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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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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阿芷已经认了三十个字。
她学得很慢,每个字都要反复念好几遍才能记住写法。但谢云疏极有耐心,一遍遍教,从不催促。
教到“竹”字时,阿芷忽然说:“这个字……像院子里的竹子。”
谢云疏挑眉:“哦?说说看。”
阿芷指着书页上那个字:“这两竖……像竹竿。这些横……像竹节。还有这些撇捺……像竹叶。”
谢云疏怔了怔,随即笑了:“阿芷很聪明。‘竹’字本就是象形字,古人在造字时,便是取了竹子的形态。”
阿芷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真的。”谢云疏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用灵力在上面刻下一个“竹”字,递给阿芷,“送给你。以后看见这个字,就能想起听竹轩,想起……”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阿芷懂了。
想起这个有竹影、有晨光、有练剑声、有温柔教导的“家”。
她接过玉简——用魂力小心托着。玉简触手温凉,上面的字迹泛着淡淡的青光,像竹叶上的晨露。
“谢谢云疏哥哥。”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云疏伸手想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想起碰不到,便虚虚地在她发顶拂过:“不用谢。你能开心,我便开心。”
窗外传来竹叶的沙沙声,伴着远处隐约的练剑声——那是沈惊澜在练剑,剑气破空的声音即便隔得很远也能听见,凌厉,却莫名让人安心。
阿芷握着玉简,忽然觉得,当鬼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至少这一刻,阳光很暖,竹影很美,有人在耐心教她识字,还有人在不远处练剑,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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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谢云疏离开了。
阿芷飘在院子里,握着那枚玉简,一遍遍在心里默写今天学的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还有竹。
写到“竹”字时,她忍不住抬头看向竹林深处,沈惊澜还在那里练剑。
从午后到现在,他已经练了三个时辰。剑气一次比一次凌厉,破空声一次比一次尖锐,竹林里的鸟雀早被惊飞,只剩下竹叶在剑气激荡下疯狂摇曳的沙沙声。
阿芷犹豫了很久,还是飘了过去,她没有靠太近,停在竹林边缘,躲在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偷偷看他。
夕阳西下,余晖将整个竹林染成金红色。沈惊澜在空地中央,白衣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却单薄的身形。他手中握的不再是竹枝,而是那柄银鞘长剑。
剑已出鞘。
剑身是银白色的,但在夕阳下折射出火焰般的赤金光芒。他每一次挥剑,剑气便如实质般斩开空气,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剑痕。竹叶被剑气卷起,在他周身盘旋,像一场金色的风暴。
阿芷看得呆了。
她想起早晨自己那笨拙的一百遍“竹影初现”,想起指尖凝出的那点微弱的光,想起触碰剑鞘时撕心裂肺的痛。
然后她看见,沈惊澜突然收剑,所有剑气瞬间收敛,盘旋的竹叶哗啦啦落了一地。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左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抚过剑身,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物。
然后他忽然转头,看向阿芷藏身的方向。
“出来。”
阿芷吓了一跳,魂体都晃了晃。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乖乖飘了出去,停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正好是他早晨说的“三步之外”。
沈惊澜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汗湿的碎发贴在他额前,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时更难以捉摸。
良久,他开口:“手。”阿芷茫然地伸出右手——那只被灼伤的手,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还有些透明。
沈惊澜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飘浮的她齐平。他伸出手,虚悬在她手背上空,淡金色的剑气再次浮现,比早晨那一次更细,更柔,像春日最暖的阳光。
剑气渗入魂体,带来细微的酥麻感,阿芷感觉到,右手那最后一点透明的地方,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重新凝实。
“还疼吗。”沈惊澜问,声音有些哑。
阿芷摇头:“不疼了……”
沈惊澜“嗯”了一声,继续用剑气温养她的魂体。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专注得仿佛在修复什么珍贵的瓷器。
阿芷偷偷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她忽然想起早晨,他握着她手腕时,掌心滚烫的温度,想起他手背上那道为她而受的灼痕,想起他说“要么学会怎么碰它,要么永远别靠近我三步之内”。
“惊澜……”阿芷小声开口,沈惊澜抬眼。
“对不起……”阿芷低下头,“昨日……我太莽撞了……害你受伤……”
沈惊澜没说话。他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她透明的魂体。
“知道错了?”他问,阿芷轻轻点头。
“那记住了。”沈惊澜说,“我的剑,很危险。但如果你真想碰——”他顿了顿,将剑连鞘一起递到她面前。
“就像昨日那样,用魂力包裹,三层厚度,不超过十息。”阿芷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剑,又看看他。
沈惊澜别过脸,耳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不是让你现在碰。是告诉你方法。”
阿芷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嗯!”眼睛弯成月牙,“我记住了!”
沈惊澜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愣了一瞬,随即迅速收回剑,转身往院子走:“回去休息。明天继续练剑。”
“好!”阿芷跟在他身后,飘啊飘,像只快乐的小幽灵。
走到院门口时,沈惊澜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识字……学得怎么样。”
阿芷连忙飘到他面前,献宝似的举起那枚玉简:“学了很多!云疏哥哥还送了我这个!”
沈惊澜瞥了眼玉简上的“竹”字,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
“还行。”他说,顿了顿,又补充,“明天练完剑,我检查。”
阿芷眼睛一亮:“惊澜也识字吗?”
沈惊澜:“……”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不识字,怎么看得懂剑谱。”
阿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多傻的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魂体泛起淡淡的粉色,沈惊澜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回去。”他重复,这次语气里多了点无奈。
“哦……”
阿芷飘回偏房,关门前,又忍不住探头出来,小声说:“惊澜晚安!”沈惊澜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竹门轻轻关上。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暮色四合,竹林里升起薄薄的雾气。
沈惊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月光代替夕阳洒满青石板,才转身走向主屋。
进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窗纸上,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青光——是阿芷在借着玉简的光,复习今天学的字。
他看了会儿,轻轻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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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阿芷躺在榻上,握着玉简,在心里一遍遍默写那些字,写到最后,她忽然想起今天没问的一个问题。
“云疏哥哥,”她小声自言自语,“‘惊澜’两个字……怎么写呢?”
窗外,月光皎洁,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又像在说:明天,你可以亲自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