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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琴·窗上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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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竹叶间的晨露,一颗颗滑落,不知不觉就积成了一小洼光阴。
阿芷在听竹轩住满了半个月。
她学会了三十七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虽然笔画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竹影。她学会了“竹影初现”的完整剑招,虽然还是飘忽,但至少不会在转身时把自己转散了。
她也学会了怎么“碰”沈惊澜的剑——用三层魂力包裹,默数十息,然后立刻松开。像触摸一团火,小心翼翼,带着敬畏,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贪恋。
这天午后,谢云疏来时,手里多了一卷画轴。
“今日不学新字。”他在阿芷对面坐下,将画轴在桌上徐徐展开,“给你看样东西。”
画上是竹林,不是听竹轩这片普通的竹海,而是……月光下的竹林。竹影重重叠叠,在宣纸上晕开深浅不一的墨色。月色从竹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洒出碎银般的光斑。竹林深处,隐约有个亭子的轮廓,檐角挂着一盏灯笼,发出暖黄的光。
画的左下角,题着两行小字: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阿芷看得呆了,她飘近些,透明的指尖虚抚过画面上的月光:“好……好看……”
“这是我父亲生前画的。”谢云疏的声音很轻,“他喜欢在月夜作画,说月光能让万物显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阿芷转头看他:“云疏哥哥的爹爹……也是剑修吗?”
“不是。”谢云疏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怅惘,“他是个书生,不会用剑,只会写字、画画、弹琴。母亲说,他这辈子最厉害的本事,就是能把最普通的景色,画出魂魄来。”
他指着画中那盏灯笼:“你看这光。父亲说,真正的光不是照亮什么,而是让被照到的东西,自己发光。”
阿芷似懂非懂,但觉得这话很美。
“你也能发光。”谢云疏忽然说,阿芷愣住。
谢云疏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躺在偏房榻上,魂体透明得像要散了。可你的眼睛是亮的——像这画里的灯笼光,自己就在发光。”
阿芷低下头,魂体泛起淡淡的粉色。
“所以阿芷,”谢云疏的声音更轻了,“别总觉得自己是鬼魂,是异类。你就是你。会发光的那种。”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阿芷抱着那卷画,很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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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云疏告辞时,留下了芷草糕。
这次是淡紫色的,花瓣形状,每一块都小巧精致,散发着比上次更浓郁的芷草香。
“我改良了方子,加了紫云英的花蜜。”谢云疏温声说,“对稳固魂体更有益,慢慢吃。”
阿芷微笑漏出两个酒窝,“谢谢云疏哥哥……”l
谢云疏笑了笑,伸手虚虚拂过阿芷的头:“明天见。”青色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阿芷抱着画轴和糕点飘回偏房,在窗边坐下。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穿过竹帘,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栅。
她打开画轴,又看了一遍,月光、竹林、灯笼,还有那两行字,她现在已经认识大半了。
“竹”“影”“尘”“不”“动”“月”“水”“无”“痕”。
她伸出手指,在窗纸上虚虚地描摹,竹……影……
忽然,她停住了,因为听见了脚步声。
很稳,很沉,每一步都带着剑修特有的节奏感,沈惊澜回来了。
阿芷下意识想把画轴藏起来,但转念一想——为什么要藏?云疏哥哥送的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她还是把画轴卷好,放在桌角,然后飘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沈惊澜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主屋,而是停在了院子里。
他背对着偏房,站在那丛被剑气削秃了的竹子前——那是他昨天练剑时没收住手留下的“杰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偏房门下。
他看了那丛竹子很久,然后弯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抓了一把什么东西,撒在竹根周围。
是灵土,阿芷认得那种淡金色的土壤——谢云疏说过,那是凌霄剑派药堂特制的“养灵土”,能促进草木生长,很珍贵。
沈惊澜撒得很仔细,每一丛竹根都照顾到。撒完土,他又去井边打水,一瓢一瓢地浇。
水渗进土壤,灵土泛起微弱的金光。那些被剑气削秃的竹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
阿芷看得呆了,她一直以为……沈惊澜不在乎这些。
他练剑时剑气纵横,竹叶纷飞,从不在意伤了多少竹子。他说话时冷言冷语,从不在意会不会伤人心。
可现在,他弯腰给竹子撒灵土的样子,认真得像在给伤口上药。
浇完水,沈惊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转身时,目光扫过偏房的门缝——
阿芷吓得往后一飘,魂体撞在桌角,发出轻微的“咚”声。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主屋的门开了,又关上。
阿芷松了口气,飘回窗边。
夕阳已经沉到竹海边缘,天空从金红转为暗紫。院子里的那丛竹子,新芽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绿光,像谁悄悄点亮的、小小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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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芷睡不着,她飘到窗边,看月光下的院子——和谢云疏画里的月光不一样,真实的月光更清冷,竹影更黑,没有灯笼的暖光。
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安静,忽然,主屋的门开了。
沈惊澜走出来,手里提着剑。他没有束发,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走到院子中央,却没有练剑,而是……坐下了。
坐在石凳上,剑横在膝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阿芷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拿出了那具白玉琴。
是谢云疏的琴。
琴摆在石桌上,沈惊澜坐在琴前,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很久没动。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像在催促。
终于,他按下第一个音。
“铮——”生涩,干硬,像钝刀划过石板。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完全不成调子。但阿芷听出来了,是那首乡野小调。那首他偶尔练剑时会无意识哼出来的、他母亲教他的小调。
弹得很难听,但他依旧不厌其烦,
一遍,两遍,三遍……
月光落在他身上,给白衣镀上一层银边。他低着头,碎发遮住眼睛,只能看见紧抿的唇和下颚紧绷的线条。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按弦时甚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不习惯。
剑修的手,握惯了剑柄,按惯了剑鞘,第一次这样细致地触摸琴弦,笨拙得像孩童学步。
阿芷趴在窗台上,隔着竹帘的缝隙看他。
她忽然想起谢云疏今天说的话:“真正的光不是照亮什么,而是让被照到的东西,自己发光。”现在的沈惊澜,就在发光。
是……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安静的光,琴声还在继续,依旧生涩,依旧断断续续。
但阿芷听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飘回桌边,拿起谢云疏送的画轴,展开,看着画里的月光和灯笼。
然后又飘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和弹琴的人,画里的月光很美,但眼前的月光……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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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琴声停了。
沈惊澜坐在石桌前,看着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起身,抱起琴,走回主屋,门关上,院子里重归寂静,阿芷还趴在窗台上,魂体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她忽然想起什么,飘到桌边,翻出那些刻着字的玉牌——沈惊澜刻的,她一直小心收着。
她一块块拿出来,在桌上排开,天、地、玄、黄……最后是那两块:惊、澜。
她握着那两块玉牌,看了很久,然后她飘到窗边,伸出手指,指尖凝起一点微弱的魂力。
她在蒙着薄尘的窗纸上,慢慢划了起来,横,竖,撇,捺……
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在月光下浮现,然后是“云疏”。
她停了一下,又在那六个字下面,划了两个新的字—竹、剑。
这是她今天刚跟谢云疏学的,“竹影扫阶尘不动”里的“竹”和“剑”
“剑”字笔画很多,她写得歪歪扭扭,几乎散了架,但写出来了。
她看着窗纸上那八个字:谢云疏,竹剑,月光透过窗纸,把字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阿芷看了会儿,又抬起手指,这一次,她写得很慢,很用力,“惊、澜。”
比“谢云疏”大,比“竹剑”工整,写完她不由自主的轻笑。
窗纸上,月光下,十个字静静排列:谢云疏、竹剑、惊澜,没有连词,没有修饰,像三件互不相干的东西,被偶然摆在了同一扇窗上。
但阿芷知道这不是偶然,她知道“竹剑”是晨光里的青竹枝,是灼伤她右手的银鞘剑,是一百遍“竹影初现”,是他手背上那道还没好全的灼痕。
她知道“惊澜”是是生涩的琴声,是深夜的养魂玉,是悄悄撒下的灵土,是永远冷着脸却从不真正推开她的少年。
而“谢云疏”是温柔的画,是芷草糕的甜香,是“你也能发光”的低语,是永远微笑着的眼睛。
阿芷看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在“谢云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笨拙的笑脸,在“竹剑”旁边,画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竹子。
在“惊澜”旁边,她停住了,她不知道写什么,指尖悬在半空,很久没落下,思虑很久,她画了一个圈,像句号,又像拥抱,也像……说不出口的,别的什么。
画完,阿芷收回手,她飘回榻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皎洁,窗纸上,十个字和一个笑脸、一根竹子、一个圈,在月色中微微发光。
像谁悄悄种下的,关于“明天”的谜题。
等待着,被某人看见,
等待着,被某人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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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里,沈惊澜没有睡,他靠在窗边,看着手里那两块玉牌——是今天新刻的,还没来得及放出去,一块刻着“光”,一块刻着“影”。
看着看着,忽然抬眼,看向偏房的方向,窗纸上有光,是魂力的微光,透过窗纸渗出来,隐约勾勒出一些……字的形状。
沈惊澜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继续刻手里的玉牌,刻刀划过玉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他刻的“光”字上,也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