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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伤痕 ...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凌霄剑派的山道上飘起纸钱的灰烬,空气里有香火和祭食的味道。阿芷躲在听竹轩最深的竹丛里,魂体缩成一团。
      活人的阳气太重了,尤其是今天。
      从清晨开始,就有弟子在附近山坡上祭祖,哭声、念诵声、法器敲击声,像无数根细针扎着她的魂体。她能感觉到那些溢散的生魂气息——对鬼魂来说,那是极诱人的东西,像饿极了的人闻到肉香。
      但阿芷知道不能碰,她把自己埋进竹叶堆里,用最厚的阴气包裹魂体,一遍遍默念沈惊澜教她的清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可喉咙里的灼烧感越来越重。
      傍晚时分,沈惊澜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是几样清淡的祭品——按照惯例,中元节这天,沈家人会在后山祭奠沈惊澜的母亲。
      看见阿芷缩在竹丛里的样子,他皱了皱眉:“难受?”阿芷点点头,说不出话。
      沈惊澜放下竹篮,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白色粉末进去。水立刻泛起淡蓝色的光晕,阴气森森。
      “寒潭水精。”他把水桶放在阿芷旁边,“进去泡着,能隔绝阳气。”
      阿芷看着那桶水,犹豫了一下,还是飘了进去。冰冷的阴气瞬间包裹全身,灼烧感消退了大半。
      “谢谢惊澜……”她小声说。
      沈惊澜没应声,转身去收拾祭品。但阿芷看见,他耳根微微发红。
      夜深了。
      祭祖的弟子陆续散去,阳气渐弱。阿芷从水桶里飘出来,魂体凝实了许多。
      “去睡。”沈惊澜说。他今天话格外少,脸色也比平时苍白,阿芷乖乖飘回偏房,关上门。
      但她睡不着,窗外月光很亮,今天是满月。她能感觉到魂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沉睡的野兽翻了个身。
      不对……这个感觉……
      阿芷猛地坐起来,看向自己的手。
      透明的指尖,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黑红色。
      不可能,明明还有三个月才到十年之期!
      可那股熟悉的、从骨髓里烧起来的饥饿感,骗不了人。
      她跳下榻,不,是飘下榻,扑到窗边看向天空。满月,中元,百鬼夜行之日…阴气最盛,也最容易……失控。
      “不……”阿芷捂住嘴,魂体开始发抖,必须离开这里,现在,在彻底失控之前。
      她飘向房门,手碰到门板的瞬间又缩回来——沈惊澜在主屋,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如果现在出去,他一定会发现。
      可是不走…阿芷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深的魂体颜色,咬咬牙,转身飘向后窗,竹窗很轻,她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出去。
      落地时,裙摆挂到窗棂上的倒刺,“嗤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主屋的门开了。

      ---

      后山,养魂地边缘。
      阿芷跪在一块青石上,双手死死扣着石缝。黑红色的戾气已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魂体内部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搅动。
      饿,好饿…想要温暖的、跳动的、散发着生魂香气的东西……
      “不行……”她咬牙,右手虚握,戾气凝成匕首的雏形,
      但这一次,匕首刚成型就散了,因为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虚握,是真真正正地、用带着体温的手,扣住了她黑红色蔓延的魂体。
      “松手。”沈惊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却平稳。
      阿芷浑身一颤,想挣脱,可他握得太紧。纯阳剑气透过皮肤渗入魂体,带来灼烧的剧痛,却也奇迹般压下了那股嗜血的冲动。
      “惊澜……放手……”她声音发抖,“会伤到你……”
      “已经伤了。”沈惊澜说,阿芷这才看见,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皮肤已经泛起大片焦黑,像被烈火烧过。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为什么不说。”他问。
      “说什么……”
      “说你会经历这些…”沈惊澜转到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中元节阴气冲霄,会诱发鬼劫——这种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阿芷怔住了:“你……你知道鬼劫?”
      沈惊澜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颗赤红色的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另一颗捏碎,药粉洒在他灼伤的手上,焦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然后他重新握住阿芷的手腕——这次换了左手,完好无损的那只,剑气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是压制,是……疏导。
      阿芷感觉到,那些在魂体内横冲直撞的戾气,被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流向她的右手。黑红色纹路越来越深,最后全部聚集在掌心,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翻滚的黑雾。
      “这是你十年积累的怨煞之气。”沈惊澜说,“现在,把它逼出来。”
      “怎么逼……”
      “想最痛的事。”沈惊澜看着她,“想乱葬岗的雨,想那个要抓你炼剑灵的人,想你死的那天——所有让你恨的、怕的、不甘的,全想出来。”
      阿芷闭上眼睛,记忆碎片涌上来。
      乱葬岗的腐臭味。锦衣少爷狞笑的脸。穿透胸膛的剧痛。还有更早的……爹爹把她推进石室时,最后的口型:“活下去。”
      恨吗?恨…
      怕吗?怕…
      不甘吗?不甘…
      凭什么她要是鬼?凭什么每十年要受这种苦?凭什么连靠近想要相信的人,都要先学会怎么不被他的剑灼伤?黑雾剧烈翻涌。
      沈惊澜低喝:“就是现在——吐出来!”
      阿芷张嘴,没有声音,但一团粘稠的、黑红色的雾气从她口中喷出,和掌心的黑雾融为一体。
      雾气离体的瞬间,她魂体一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黑红色纹路迅速褪去,魂体恢复成清澈的青白色,但她也彻底脱力,瘫软下去。
      沈惊澜接住她,手臂穿过她透明的腰身,将她虚虚拢在怀里。
      “结束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阿芷靠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心跳很快,体温高得烫人。纯阳之体做这种事,消耗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大。
      “惊澜……”她小声问,“你早就知道?”
      “嗯。”
      “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会说吗。”
      阿芷沉默,不会,她不敢说,怕说了,他就像那些人一样,觉得她是怪物,赶她走。
      “傻子。”沈惊澜低声说,不知在说谁。
      回到听竹轩时,天快亮了,沈惊澜把阿芷送回偏房,转身要走时,阿芷叫住他。
      “惊澜。”他回头。
      阿芷飘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已经愈合的左手,又看看他苍白的脸,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惊澜怔了怔,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你需要。”
      “就这样?”
      “就这样。”他转身,走出偏房,轻轻带上门,阿芷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动。
      需要。
      仅仅是因为……需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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