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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事的开始 ...


  •   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天气阴得沉甸甸的,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屋顶。下午四点半,屋子里没开灯,昏暗暗的。

      “——你从来就不为这个家考虑!”

      “我怎么不没有?我每天累死累活是为了谁?”

      争吵声又一次刺破客厅的宁静。任意蜷在书桌前,笔尖在数学练习册上停了好久,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她没有抬头,只是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耳机,塞进耳朵,解锁手机,点开播放列表第一首歌。音乐响起的瞬间,世界被隔在了一层薄膜之外。

      然后她起身,轻轻关上房门。

      “咔哒。”

      那声轻响把所有的尖锐和烦杂都关在了外面。任意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果然,又开始了。这个月第几次了?任意数不清。她只记得上次安静吃饭,好像已经是上星期三的事。

      耳机里的音乐唱到副歌部分,但她其实没在听。她只是需要一些声音,一些不属于这个家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的音量似乎降了下来,变成压抑的咕哝。任意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床边。她解锁手机,关掉音乐,点开短信界面。置顶联系人备注是“姐姐”,头像用的是去年暑假两人在县里公园拍的合影——姐姐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

      “姐姐,爸爸妈妈又吵架了。”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你。”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鼻子忽然有点酸。任意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她已经小学毕业了,不能总是哭。

      手机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

      任意连忙点开。

      “妹妹,别怕,姐姐在呢。”

      “等姐姐回来,给你带南京最好吃的盐水鸭和梅花糕!”

      南京。

      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着。任意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一个她从未去过、却几乎改变了她的整个世界的城市。

      三年了。距离姐姐去南京上大学,已经整整三年。

      任意关于姐姐离家那天的记忆,是由许多细碎的片段拼成的。

      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晚——前一夜她和姐姐挤在一张床上聊天到半夜,姐姐说了好多关于大学的事情,什么社团啊、图书馆啊、宿舍生活啊,任意听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姐姐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等她睡到自然醒,太阳已经老高了。任意揉着眼睛喊:“姐姐!中午我们去哪儿玩呀?”

      往常这个时候,姐姐的声音会立刻从厨房或者客厅传过来,带着笑说:“小懒虫终于醒啦!”

      但那天没有。

      任意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撞来撞去,没有回应。

      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踢开被子跳下床,连拖鞋都没穿就冲出了房间。客厅空着,厨房空着,姐姐的房门开着——床上整整齐齐,书桌上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妈妈的字迹:“饭在锅里,自己热着吃。爸爸妈妈送姐姐去车站,下午回来。”

      任意捏着那张纸条,在安静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从昨晚开始,家里的气氛就怪怪的——妈妈的眼睛总是红红的,爸爸沉默地抽了很多烟,姐姐收拾行李时把每件衣服都叠得特别仔细,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只是那时的任意还不懂,那种不同往常的气氛,叫做离别。

      妈妈回来后跟她解释:姐姐考上了南京的大学,要去那里读书,以后还会在那里工作。

      “南京很远吗?”任意问。

      “坐大巴要七个小时。”妈妈摸了摸她的头,“但姐姐放假就会回来的。”

      任意没有哭。她只是在那天晚上,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悄悄地恨上了“南京”这个城市。它带走了姐姐,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会突然安静得吓人的家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把任意从回忆里拉出来。

      是姐姐发来的:“妹妹,你要不要来南京玩?我租的房子有个小房间,可以给你住。”

      任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跳下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客厅里,爸爸妈妈各坐沙发一端,中间隔着能再坐三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但谁也没在看。

      “妈妈!”任意喘着气,“姐姐说……姐姐让我去南京玩!”

      妈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爸爸也抬起了头。

      “什么时候?”妈妈问,声音有些哑。

      “姐姐说什么时候都可以!”任意急切地说,“我们去吧,妈妈,我们去吧!”

      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那是今天下午他们第一次看向彼此。然后妈妈轻轻点了点头:“好,我问问姐姐。”

      两天后,行程定下来了。周六一早出发,坐大巴去南京,住一个月。

      从那天起,任意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她脑子里都在想象南京的样子: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那样,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姐姐住的地方有电梯吗?南京的天空和沂水的一样蓝吗?

      出发前一天晚上,任意把自己的小背包拿出来,往里装东西:两件换洗衣服、牙刷毛巾、暑假作业和笔袋、还有一张和姐姐的合影。装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跑到客厅问正在看电视的妈妈:

      “妈妈,姐姐……变样了吗?”

      妈妈转过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长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任意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紧张。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姐姐会不会已经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周六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任意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前一天晚上就挑好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生日时姐姐寄给她的。妈妈说过,姐姐最喜欢她穿蓝色。

      大巴是八点半的。七点钟,任意和妈妈就到了沂水汽车站。

      车站比任意想象中要大得多,也吵得多。广播里不断播报着班次信息,拖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往往,空气里混合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任意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眼睛却不停地四处张望——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离开沂水县。

      妈妈取了票,拉着她过了安检,在候车区找了个位置坐下。任意抱紧自己的小背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屏幕上滚动的信息。

      “南京……南京……”她小声念着,在无数地名中寻找那两个字。

      终于找到了:“沂水—南京,08:30,检票口3”。

      “妈妈!我们的车!”任意激动地扯了扯妈妈的袖子。

      妈妈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小时呢。饿不饿?去买点吃的?”

      任意摇摇头。她一点也不饿,胃里像是揣着一只扑腾的鸟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动着。任意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觉得它走得比蜗牛还慢。她一会儿幻想南京的高楼,一会儿又担心姐姐认不出她,一会儿想起早上离家时爸爸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爸爸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说:“玩得开心点。”

      八点十分,广播终于喊到了他们的班次。

      任意“噌”地站起来,背包差点掉在地上。妈妈笑着牵起她的手:“别急,来得及。”

      检票,上车,找到座位。任意执意要坐靠窗的位置。妈妈帮她放好背包,在她旁边坐下。

      大巴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轻轻震动起来。任意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着车站缓缓向后移动,然后是熟悉的街道、商店、公园——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小县城,正一点一点退向后方。

      而这一退后,竟是远离家乡长达十年之久。

      “妈妈,”任意忽然轻声问,“姐姐在南京……开心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姐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大巴驶出县城,开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远山。任意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树木和电线杆,忽然想起三年前姐姐离开的那天。

      那时的她不明白,为什么最亲的人要选择去一个那么远的地方。

      但现在,当大巴载着她驶向那个曾经带走了姐姐的城市时,任意忽然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南京”——一个需要离开家才能到达的地方。

      她轻轻闭上眼睛,想象着七个小时后,车门打开时看到的第一个画面。

      会是姐姐笑着张开双臂的样子吗?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澄澈的蓝。任意贴着玻璃窗,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天空中——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脸,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不安,和一丝她自己尚未察觉的勇气。

      大巴在高速上行驶了很久很久,久到任意已经迷迷糊糊睡了两觉,每次醒来窗外的风景还是一样的平房和田地。任意吃着妈妈买的零食看着窗外的天空畅想着关于南京任何地方。

      想着想着任意又昏过去了睡着了,妈妈看任意手拿着零食,嘴巴里还有没吃完的薯片,宠溺的笑了笑把零食拿走。车里的冷气很足,妈妈怕任意睡着冻着,就把外套给任意披上。一切都做好后,妈妈也渐渐眯着眼睛睡会。

      直到车身轻轻一震,妈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看,我们过长江大桥了。”

      任意立刻清醒过来,整个人扑到车窗上,玻璃被她的额头暖热一小片。

      一座宏伟的大桥在眼前展开,钢铁的骨架在烈日下白得耀眼。桥下是宽阔的江面,江水在阳光下呈现出浑浊的土黄色,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货船像小小的玩具船一样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任意打开了车窗,江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原来这就是长江大桥......”任意喃喃自语,窗外的热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还记得语文课上老师讲过这座桥,语文老师自豪的说长江大桥是我们中国人自己设计建造的第一大桥,在建设的过程中从未依赖于外国人,全靠自己。语文老师还曾说夏天最热时桥面温度能煎鸡蛋,但此刻在冷气十足的车里,任意只能想象那种炽热。

      大巴在桥上行驶了好几分钟才到达对岸。任意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过了几分钟,任意才缓过神来,靠在椅子后背上。

      “过了桥,就是南京了。”妈妈轻声说,递给她湿纸巾擦汗。

      任意点点头,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她的手心在出汗,但不是因为热。

      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农田和零散的农舍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建筑。先是一些老旧的低层楼房,然后是新建的高层住宅。

      任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高楼大厦,在沂水,房子和房子之间总有空地,种着菜或树。

      可现在,眼前这些楼挨着楼,窗对着窗的景象,让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炽烈,但城市似乎自有应对的方式。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街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的树荫。大巴下了高速,进入市区,车速慢了下来。

      任意这才真正看清了让姐姐不惜离家千里也要去的城市——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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