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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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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道路两旁是整齐的法国梧桐,枝叶在空中交叉,把整条街道变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路面洒下晃动的光斑。树干粗壮,树皮斑驳,有些树上坏挂着铭牌。妈妈指给她看:“喏,这些都是民国时期种下的,比姥姥年纪还大。”
原来这就是“梧桐大道”。任意想象着姐姐每天走过这些树下去上学的样子,忽然觉得南京似乎也没有那么陌生了,至少,这些树和姐姐形容的一模一样。
公交车驶过一些老建筑,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有时又能看见完全现代化的玻璃楼房,新旧交融得自然而然。街角的冷饮店排着队,穿着短袖短裤的行人匆匆走过,好像停不下来......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任意对南京的第一印象。
这是一个和她长大的小县城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这里更密集、更喧嚣、快节奏、充满着活力,但也更陌生,更不知所措。
大巴拐进了一个车站。灯光牌上写着“南京汽车客运站”。
“到了。”妈妈说着,就开始收拾随身的包,并检查有没有遗漏掉的东西。
任意忽然紧张起来。空调车的凉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车站大厅的闷热和属于南京的空气。她跟着妈妈下车,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内广场上,眼睛急切地扫视着每一个来接站的人。
她在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出口处挤满了举着牌子、伸长脖子的人,各种气味在热空气中混合。任意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觉得自己的额头在出汗,后背又湿了。
三年没见了,三个夏天,姐姐还能认出她吗?她还记着姐姐离开时自己才八岁,现在都十一岁了,长高了一大截,皮肤也晒黑了一些......
“任意!妈妈!”
一个声音穿穿过嘈杂的人声和蝉鸣,清晰地传了过来。
任意猛地转头。
出站口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生正用力挥着手。前面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笑容明亮,眼睛弯成熟悉的弧度——是姐姐,但又不一样了。姐姐变瘦了,皮肤也变成健康的小麦色,手臂上还有阳光留下的痕迹。
但当跑过来,蹲下身一把抱住任意时,那种温暖的气息、拥抱的力度,瞬间和记忆中的姐姐完全重合了。姐姐身上有淡淡的防晒霜味道,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成了夏天独特的气味。
“长这么高啦!”任禾松开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用手指擦掉她额头的汗,“黑了不少,是不是天天在外面疯玩?”
任意张了张嘴,想说“姐姐你也黑了”,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句带着鼻音的:“......姐姐,好热。”
任禾笑了,那笑声爽朗明亮,像夏天冰镇汽水开罐的声音。她站起来和妈妈拥抱,然后很自然地接过妈妈手里的包:“公交车站在前面,车上开着空调,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个词让任意心里轻轻一动。姐姐在南京,也有一个“家”,一个在夏天有空调、有她等待的家。
去公交车站的路上,任禾牵着任意的另一只手。下午五点的南京依旧炎热,但姐姐的手干燥温暖。任意偷偷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梧桐树的树荫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但热气还是从地面蒸腾上来。远处的高楼玻璃反射着夕阳,那么刺眼,让任意不得不低下头躲避阳光。
这就是南京,任意的开始。
“饿不饿?”任禾低头问她,长发在微风里飘动,“我们先回家放行李,洗个澡,然后带你们去吃南京大牌档怎么样?有你想吃的盐水鸭和冰镇的酸梅汤。”
任意用力点头,忽然觉得胃真的饿了,渴了,想念一切冰凉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梧桐叶缝隙的天空,南京的夏日天空是灼人的亮蓝色,没有云,只有肆意倾泻的阳光。
大巴开远了,车站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公交车穿行在梧桐隧道里,光影在任意的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想起离家前爸爸给的桃子,从背包里掏出来,发现已经被压得有些软了。
“姐姐,吃桃子吗?”她小声问,不那个最红的递过去。
任禾坐在前面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她察觉出妹妹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笑容在渐暗的光线里越发温柔:“好呀,正好渴了。”任禾拿着妹妹给的桃子,咬了好大一块:“妹妹给的桃子很甜!”
任意也笑了,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桃子,甜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冲淡了旅途的疲惫和初到陌生城市的不安,也冲散了与姐姐好久不见忐忑的心情。
南京·栖霞区·花港幸福城玉兰园
公交车在西花岗终点站停下,任禾带着任意和妈妈来到了他们在南京的家——花港幸福城。小区里各个园区都以花为名,牡丹园、芙蓉园、玫瑰园……而他们住的玉兰园,正如其名,种满了玉兰花,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任意跟着姐姐坐上电梯,来到21层。直到洗完澡走出卫生间,任意还有些恍惚——自己竟然住在这么高的楼上。她好奇地推开窗户往下望去,街道上的车和人变得那么小,她心里一紧,生怕自己会掉下去,连忙把窗户关好。
等全家人都安顿完毕,任禾带着妈妈和任意乘地铁前往苜蓿园,直奔一家南京特色餐馆——南京大牌档。排了好一会儿队,终于尝到了南京烤鸭和美龄粥。任意只觉得满口清甜,每道菜都带着淡淡的甜味,但她并不讨厌,反而渐渐喜欢上这种独特的江南风味。
接下来几天,任禾带着妈妈和任意把南京有名的景点几乎逛了个遍。她们去了中山陵,爬了好长一段台阶;在夫子庙热闹的老街上吃过小吃;也坐船看了秦淮河的夜景。
每天回到住处,任意都累得倒头就睡,但心里却装满了新鲜画面。
后来有一天,姐姐特意带她去了南京大学。校园里很安静,路两边是高高大大的梧桐树,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绿藤。
任意看见好多大学生抱着书本,有说有笑地从身边走过,图书馆的窗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虽然没说什么,脚步却慢了下来,这里和她老家那边的学校,感觉完全不一样。
从南大出来时,任禾拉着妈妈,很认真地说:“妈,我觉得让意意转来南京上学吧。你看这里的学校多好,环境也好,她在这一定能学得更好。”说完又摸摸任意的头,“你自己想来吗?”
妈妈其实这几天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她看着南京宽阔的马路、人来人往的地铁,想起自己之前因为孩子和家庭,一直没能放手做点什么。
如果任意能来南京读书,孩子有了更好的出路,她自己或许也能在这座城市找找机会,做点小生意或者找个稳定些的工作。
她看了看眼含期待的任禾,又看了看似懂非懂、却明显对这里充满好奇的任意,终于松了口:“……行。那咱们就试试,让意意过来上学。妈也在这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
任意仰头看着妈妈和姐姐,手里还攥着刚才在南大捡的一片梧桐叶。新的生活,好像就这样带着南京夏末的风,真切地吹到眼前了。
回家后,妈妈没多耽搁,立刻拿起手机给还在山东的爸爸打电话,商量任意转学来南京的事。
电话开了免提,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熟悉的方言腔调。起初听说要把任意接来南京,爸爸语气里满是高兴,觉得对孩子好。
可当妈妈说到,这意味着往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留在山东时,电话那头沉默了。
“就我自己在这儿?” 爸爸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
“不然呢?我得在这儿陪着意意,也得顾顾这边的事。” 妈妈的声音很坚持,但仔细听,也能听出些不忍。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渐渐高了起来。爸爸说家里老人怎么办、家里的工作怎么办;妈妈说孩子的将来不能耽误、城里的机会多一些。算不上激烈的争吵,但句句都透着生活的重量和无奈。
任意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电话里爸爸的每一声叹息,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她心上。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山东,夏天晚上爸爸总会切开一个西瓜,全家坐在一起吃;要是只有他一个人,半个西瓜都吃不完,该多没意思啊。
争吵声不知何时停了。过了好一会儿,爸爸的声音再度响起,听起来有些疲惫,却又格外温和:“……行了,别争了。为了意意好,就去吧。我一个人……没事,你们别惦记。”
电话挂断了。妈妈坐在那儿,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才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一副重担。
可任意心里那副担子,却好像刚刚压上来。她想起南京的高楼大厦,想起南京大牌档里甜甜的粥,想起南大校园里明亮的窗户和那些大学生的笑脸……她是那么舍不得这些刚刚触摸到的、崭新的世界。可一想到爸爸今后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守着山东的老家,她的鼻子就忍不住发酸。
南京的繁华,和爸爸孤单的背影,在她小小的心里来回拉扯,让她第一次尝到了“选择”的滋味,原来是又甜,又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