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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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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上学放学的路不再是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的寂静旅程。站台上多了一个会前提张望的身影,车厢里多了叽叽喳喳的分享和笑声,通往小区和学校的那段路,也成了可以慢慢走、交换秘密和零食的快乐时光。
任意推开家门时,嘴角还挂着和刘品曦在楼下道别时的笑意。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气,妈妈正背对着门口忙碌。
“妈,我回来啦!”她的声音比往常轻快。
“回来啦,洗手准备吃饭。”妈妈头也没回,锅铲在锅里利落地翻炒着。
任意放下书包,迫不及待地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妈,我跟你说哦,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就我新同桌,叫刘品曦。”
“哦,新同学啊。”妈妈应着,把菜盛进盘子。
“嗯!而且你猜怎么着?”任意的语调扬起,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她家就住在我们前面那栋楼,8栋!我们放学坐同一辆公交车回来,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了!”
妈妈关火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是真实的惊讶:“这么巧?就前面8栋?”
“对啊!她也特别高兴,说总算有伴了。”任意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交到朋友的喜悦。
妈妈把菜盘放到桌上,擦了擦手,看向小女儿兴奋的小脸,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浮起一层惯有的谨慎。她拉过任意,在餐桌旁坐下,语气温和,却带着清晰的告诫:
“意意,交到好朋友是好事,妈妈也为你高兴。在这大城市里,有个能一起上学说话的伴儿,挺好。”她顿了顿,看着任意清澈的眼睛,接着说,“但是,妈妈也得提醒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还小,看人有时候太简单。”
任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不解地看着妈妈。
“妈妈不是说你这个新同学不好,”妈妈放缓语速,努力说得更明白些,“只是说,不管跟谁相处,哪怕再好的朋友,心里也得有个分寸。自己家里的事,比如你爸爸具体在山东做什么、赚多少钱、咱们家为什么来南京、以后怎么打算......这些大人之间的事,别拿到外面去说。还有,你自己觉得要紧的、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小心思,也得学会放在自己肚子里。”
她伸手捋了捋任意额前的碎发:“朋友是分享快乐、一起玩的,但不是所有事都要分享。说话做事,留三分,这是保护你自己,知道吗?”
任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才纯粹的快乐里,被妈妈灌输了名为“分寸”的锁链,就好像...她正捧着一个熟透的、金灿灿的柿子,满心欢喜地咬下第一口,预期的甜蜜在舌尖炸开之前,一股隐秘的、陌生的涩味,却抢先一步缠上味蕾。
那涩味不重,却足够清晰,顽固地停留在那里,冲刷不掉。它让那口期待的甜,变得复杂起来。
饭桌上,她跟妈妈讲着刘品曦说的趣事,但关于自己刚转学时的忐忑不安、关于对爸爸的想念,却自然而然地在嘴边转了个弯,咽回了肚子里。
她隐约感觉到,从今天起,有些话属于“家里”,有些快乐可以分享给“外面”,而这中间那条逐渐清晰的线,或许就是妈妈所说的,长大的过程中,必须要慢慢学会辨认的课题。
第二天的晨光泼洒在通往公交站的路上。任意背着书包,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因为前方不远处,刘品曦正跳着朝她挥手。
两个女孩汇合,笑声立刻像出笼的鸟儿,飞散在清晨的空气里。那种昨日妈妈告诫带来的微涩感,在朋友真实的陪伴和笑容面前,暂时被冲淡了许多,但它还是存在,但不再主导滋味,柿子还是甜的。
课间铃一响,刘品曦就凑过来:“意意,去小超市不?我馋那个新出的辣条了。”
“好啊。”任意爽快地点头。两人手拉着手,随着人流涌向教学楼角落那个总是很热闹的小卖部。
就在她们买完东西,心满意足地回教室去,意外发生了。任意只顾着看刘品曦被辣条辣的样子,没留神迎面走来的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怀里抱着一大摞试卷的男生身上。
“哗啦——”
试卷像雪花般散落一地。
“啊!对不起对不起!” 任意惊得立刻道歉,满脸通红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忙捡拾。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本能地将散落的纸张拢到一起,甚至没看清楚被她撞到的人,只瞥见一双干净的运动鞋和修长的手指也在快速捡拾。
“给……给你。” 她把拢好的一叠试卷递过去,头也没完全抬起来,匆匆又说了一句,“真对不起,我没看路。”
“没关系。”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任意这才匆匆抬眼,视线掠过对方校服衣襟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但目光并未停留,愧疚和尴尬逃离现场的心情占了上风。
她含糊地点了下头,拉起身旁也在帮忙的刘品曦:“嘻嘻,我们快走吧,要上课了。”
两个女孩像两尾灵活的小鱼,迅速汇入走廊的人流,消失在那扇通向教室的门后。空气里似乎还留着她们带起的一阵微风,和一点辣条的香味。
被撞的男生,慢慢直起身,怀里重新抱稳了那摞试卷,只是顺序已经全乱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却还落在任意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一瞬间发生得太快。他还在看着试卷,突然被撞得后退半步,试卷飞散,然后就看到那个叫任意的女生惊慌失措地蹲下来,马尾辫滑到肩侧,捡试卷的手指很快。
她道歉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带着真切的懊恼,但整个过程,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真正“看到”他,没有认出他是前几天那个还她字典、夸她卷子“厉害”的同班同学温知年。
她的注意力全在“撞了人”和“弄掉了东西”这件事本身,以及身边的刘品曦身上。
那种无意间的忽略,在她那个因为新朋友而变得明亮热闹起来的小世界里,他依然只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面目的背景。
温知年低下头,整理着怀里杂乱无章的试卷,一张张抚平边角。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刚才被撞到的胸口,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轻微的、意外的触感。
走廊的光线明明灭灭,有学生嬉笑着从他身边跑过。他抱着试卷走进教室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任意已经坐回那里,正和刘品曦头碰着头小声说着什么,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红晕,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温知年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课间的插曲结束了,只有他肩膀被撞到的酸麻,和怀里试卷上的新鲜的折痕,提示着那几秒真实发生过。
下午最后一节语文课,距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空气里已经隐隐浮动着归心似箭的躁动。
老师在讲台上分析着课文段落,任意却有些分神。她的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刘品曦,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嘻嘻,放学去小卖部不?我请你吃那个新出的糯米糍。”
刘品曦立刻来了精神,在课本的掩护下凑近,用气声说:“去!不过我听说,学校门口那个推车的老爷爷今天有卖鲜花,特别便宜,十块钱就能买好大一束!”
“鲜花?” 任意眨眨眼,心里某个念头动了动。姐姐任禾这周末要从大学回来……给她一个惊喜?这个想法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真的吗?那……我们去看看?”
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兴奋眼神,剩下的课似乎都变得漫长起来。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校门。任意拉着刘品曦,目标明确地挤过喧闹的人群,直奔校门侧边那个总是围着不少学生的流动花车。
果然,简陋的三轮车上摆满了各色鲜花,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沾着水珠,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生机勃勃,价格也确实诱人。
任意蹲在花车前,仔细地挑选起来。暖黄色的向日葵?姐姐好像更喜欢清新一点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束淡紫色的雏菊和几支纯白的洋桔梗上,清新又雅致。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组合起来,又添了两枝翠绿的配草。
“就要这个,麻烦您帮我包一下,谢谢爷爷。” 她付了钱,接过用透明玻璃纸简单包裹好的花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待和雀跃。
淡紫与雪白的花瓣蹭着她的下巴,带来微凉柔软的触感和一阵阵清浅的香气。她低头闻了闻,眼里漾开笑意,想着姐姐收到花时可能露出的表情。
“真好看!” 刘品曦在一旁夸赞,“你姐姐肯定喜欢!”
就在任意抱着花,直起身,准备和刘品曦离开时,她并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同样走向公交站方向的人流边缘,温知年正停下脚步。
他是被同学拉着讨论一道题,刚走到校门口。目光随意扫过喧闹的人群,却一下子捕捉到了那个抱着花束、笑容明亮的侧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