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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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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沈灯来不好意思地往后躲了一下。
“十一也不大啊。”我说。
“十七也不大。”沈灯来说。
“大得很好不好。”我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吹了声口哨。
沈灯来猜到我在揶揄他的身高,不服气道:“迟早比你高。”
“先上去。”我从他手里拿过外卖,“你钦点的柠檬水在我房里。”
将小孩拐回房间,我把麻辣烫搁到茶几上,转头对刚坐下的沈灯来说:“衣服脱了。”
沈灯来双手抱胸,屁股一抬一挪坐远了两个身位,“你要干嘛?”
“你搞得我要强你一样。”我走到床边,把医药箱抱了过来,故意学电视里流氓的口气说道,“乖,让哥哥看看你的伤。”
“不要。”沈灯来继续往后缩,但因为后面有伤不敢往沙发背上靠,始终维持着一柱擎天的板正坐姿,“冷。”
“冷屁。”我说,“老子开了三十度的空调,你脸都热红了。”
沈灯来仍不屈服,“不要。”
“麻利点。”我踢踢他的小腿,“别唧唧歪歪,不然雪王别喝了。”
“你威胁我。”沈灯来说。
我单膝跪到他旁边,仰头对上他不情不愿的小眼神,忍俊不禁道:“有意见?”
“没有。”沈灯来站起来,认命地解开校服拉链,“你蹲着看吗?”
我直起腿,沈灯来顺势背过身,随手将校服外套丢到沙发上。
他犹豫了一下,双手交叉抓住毛衣下摆,慢慢往上撩。
布料一寸寸上移,我的呼吸随之收紧。
伤痕比我预想的更多,红褐色的痂壳相互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攀附在他清瘦的脊背上。
在肩胛骨上方,有几处结痂的边缘裂了新的口子,露出底下微微渗着血丝的嫩肉。
我猜这是我今天中午蹭到的,心里更加愧疚。
“沈鸿信经常经常打你吗?”我从医药箱里取出碘酒和棉签。
“一般不会打。”沈灯来说。
“会有点凉。”我用棉签蘸满棕褐色的液体,在瓶口刮掉多余的,伸手往他背上涂,“对了,这个药箱是你给我送的吧。”
沈灯来沉默片刻,背对我“嗯”了一声。
“我说呢。”我笑了。
“什么?”沈灯来回头看我。
“就你插药箱上的纸条,用词太礼貌了。”我说,“我还想这家里竟然有人对我这么客气。”
“姚哥,”沈灯来说,“你难受吗?”
“什么?”
“他们对你……”沈灯来说到一半就没声了。
“我没什么感觉。”我说,“我从小被我妈怼大的,心脏强大得不得了。”
沈灯来说:“对不起。”
我愣了愣,“怎么了?”
沈灯来将脑袋转回去,没答。
我放下碘酒瓶,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衣服可以放下了。”
沈灯来放下毛衣,双手攥着里面的秋衣布料往下扯了扯。
我弯腰拿起茶几上的雪王柠檬水,插上吸管递给他。
沈灯来接过吸了一口,说:“你衣柜里的衣服是我选的,钱是贺管家找沈鸿信报销的。”
“谢谢。”我夸道,“你的衣品我很认可。”
“香薰是拿了我自己的。”沈灯来又说,“新的,你来的前一天才拆。”
“你拿你用过的我也不介意。”我盘腿坐到地板上。
沈灯来跟着坐到地上,将柠檬水放到一边,扯过装麻辣烫的塑料袋,边拆边说:“其它的都是贺管家弄的。”
“知道了。”我双手撑地,往后一靠,头搭到沙发坐垫上,“沈灯来。”
沈灯来:“嗯。”
“和我说说你的事吧。”我说,“我对你特好奇。”
沈灯来揭开麻辣烫的盖子,菌菇汤的香气弥漫开来,“我跟你说个秘密。”
我问:“什么秘密?”
“虞阿姨不是我妈。”沈灯来拿筷子夹起一片五花肉,“我妈……她不想当我妈。”
我怔了怔,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沈灯来低头盯着碗,将五花肉塞进嘴里。
“意思就是,你是……”我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私生子?”
“更糟糕,沈鸿信强迫了……”沈灯来顿了顿,似乎在酝酿措辞,“他强迫了我的生母,然后有了我。”
我差点爆粗口,但看着沈灯来麻木的脸,我生生忍住了。
“隔壁那栋小别墅也是我爸的。”沈灯来搅了搅碗里的汤,“她以前就被关在那里。”
我呼吸一滞,坐直身体,“关?”
“嗯。”沈灯来的睫毛颤了颤,“我小时候不知道,沈鸿信说她身体不好才不能出门。”
我:“那现在……”
“她跑了。”沈灯来说,“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我希望她永远别回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能说什么呢?任何安慰的话对他来说恐怕都如纸片一般轻薄。
沈灯来抿着唇,机械地夹起一片青菜,盯着看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我撑起身子,挪到他身边,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沈灯来的身体不明显地僵硬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同时将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上。
他没有推开我。
几秒后,我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脑袋像被挂了沙袋似的垂得更低。
豆大的泪掉到我手背上,烟头一样滚烫。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问。”
“小时候我喊她姐姐。”沈灯来声音有点抖,“沈鸿信带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总是不理我,我那时候很委屈,还抱着她的腿哭……问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不是你的错。”我心疼地将他抱得更紧,“不是你的错。”
“你问我和我哥怎么认识的。”沈灯来抹掉左脸的泪,“我有点不好意思说。”
我帮他拭去右边脸的泪,“你说,”
“我小时候很孤独,姐姐不喜欢我,虞阿姨对我很冷淡,沈鸿信基本不管我,家里每三个月就会换一次保姆。”沈灯来说,“所以我一直感觉自己没有亲人,也没有可以依赖的长辈。”
我揉了揉他的头。
“和同学说,他们说我矫情。”沈灯来说,“他们觉得我装吧,每个星期这么多零花钱还没家长管,不懂我哪里不满意。”
我听得心虚,如果我小时候遇到沈灯来,我恐怕也会这么想。
“你别听他们的。”我说,“把他们的话当放屁。”
“我六岁的时候就有手机了。”沈灯来说,“那时候觉得很新鲜,在□□上交了好多朋友。”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和一个大我三岁的姐姐聊得特别好。”沈灯来说,“我和她说自己的事,她会很温柔地安慰我,不像同学一样觉得我矫情。”
我感觉到了一丝不妙,“那个姐姐不是骗子吧。”
“比骗子更不好。”沈灯来说,“她应该是人贩子,但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只把她当好朋友。”
“靠——”我说,“虽然我知道她没拿你怎么着,但是她该死。”
“我同意。”沈灯来说,“我和她聊了差不多半年,有一次她忽然问我是不是过得一点都不辛福,我说是的,她就给我发了一段话。”
我问:“什么?”
“如果你觉得不开心,就来我家当一天我的弟弟吧,我和爸爸妈妈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沈灯来说得很慢,“我现在知道这是骗我的,但是我当时真的很开心。”
我心头一紧,“你去了吗?”
“去了。”沈灯来说,“我们当时约在六街的一家刨冰店见面。”
“你没告诉其他人吗?”我问。
“没有。”沈灯来答,“沈鸿信不准我周末出去玩,我当时假装在房间里写作业,然后偷偷摸摸溜出去了。”
我说:“然后你一个人跑到六街去了吗?”
沈灯来“嗯”了一声,“我现在知道我很傻。”
“那家刨冰店在一条偏僻的居民区巷子里,我找了很久才找到。我到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等了不知道多久,一个阿姨进来了,她走到我面前问我是不是沈灯来。”
“我说是的,她就笑了,说自己是欣欣姐的妈妈。她告诉我欣欣姐突然发烧没办法出门,所以让她来接我。”
“我觉得有点奇怪,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指着中间扎着马尾的小女孩说她是欣欣姐。”
说到这,沈灯来叹了口气,“现在想起来一听就知道是骗我的,但是当时我相信了。”
“你那是太小了,干坏事的是他们,不要觉得自己怎么样。”我安慰他,“然后呢?”
“然后那个阿姨就牵着我的手,要带我走。”沈灯来说,“还没走出门,我后面就冲出一个人把我给撞了,他手上还端着一碗刨冰,撒的我满背都是。”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撞我的是个比我高一个头的哥哥,他自己衣服上也撒了刨冰,然后他很凶地抓着我的手让我赔钱。”
“是唐哥吗?”我问。
“是的。”沈灯来笑了,“我当时都吓傻了,明明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怎么叫我赔钱。
“那阿姨骂他疯子,拉着我想走,然后我哥扯着我的手不让走,然后问我她是我家长吗?是我家长就让她赔钱。”
“我当时以为他是坏人,不想连累那个阿姨,马上说她不是我家长,她是我朋友的妈妈。”
“我哥一听这话嗓门更大了,对那阿姨喊:‘你不是他家长,那你叫他家长来赔钱,这可是我新买的t恤!’”
“那个阿姨脸色变得很难看,从兜里拿出三十块甩给我哥,让我哥快滚。我哥老横了,说这是名牌t恤,三十块钱不够。”
“店里的客人还有老板都在围观,那阿姨说他碰瓷,我哥就说她凭什么说他碰瓷,有本事叫警察。”
“那阿姨看情况不对,就说回去拿钱赔我哥,转头就跑了。”
听完这一通,我啪啪鼓起掌来,“唐哥牛逼,难怪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哥。”
沈灯来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我和我哥就这么认识的。”
“后来你咋回去的。”我问。
沈灯来说:“我报了我家的地址,我哥送我回去的。”
我说:“这么好。”
“也不完全好。”沈灯来说,“后来收了我五十块钱的护送费。”
“我去。”我说,“那他净赚八十,真是个奸商。”
“我也觉得。”沈灯来认同道。
我瞥了眼茶几上的外卖,“好像麻辣烫要变成麻辣凉了。”
“凉凉更健康。”沈灯来说。
“你还伤心吗?”我问。
沈灯来静默良久,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其实我和我哥的事情既不涉及国家机密,也不涉及个人机密,只是我觉得自己以前挺傻的,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笨。”
“你不傻。”我说,“真的。”
沈灯来抿了抿唇,稍微避开我的目光,又说:“今天我问我哥,假如别人知道我是□□犯的儿子,会觉得恶心吗?但我又一想,你本来就知道我是……”
“没有人能觉得你恶心。”我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是发光的小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