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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忆的正确用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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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敲门声很轻，像是指节在门板上试探性地落了一下。
虞逍还是听见了。
他其实醒得很早。或者说，自从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一片白纸后，深度睡眠就成了一种奢侈品。病房里的时间是被拉平的，白天和夜晚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只有冷白色的灯光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胶底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靠在床头，电视开着，屏幕里放着一档不知道重播了多少次的综艺节目，主持人情绪饱满，笑声夸张，却隔着一层玻璃似的，传不到人心里。
“请进。”他说。
林舟拎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步伐不快，动作却很熟练。门在她身后被顺手带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病房，而是床上的人。
虞逍比刚醒来的时候又瘦了一点，脸部线条却反而更清晰了。皮肤在病房灯光下显得偏冷白，眉骨高，眼窝深，即使没什么表情，也自带一种不太好接近的距离感。那是一张很容易被镜头偏爱的脸，不需要刻意用力，就能稳稳地留住视线。
林舟在心里迅速做了一个判断。
骨相没变，气质没塌。
这已经是极好的消息。
她走到病床旁，把咖啡放在小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来过很多次。
“醒挺早的啊，状态恢复的不错，”林舟没有客气，自己找了椅子坐下，喝了口咖啡，抬头看了看虞逍。
虞逍侧头看她，屏幕里的笑声正好卡在一个尴尬的停顿点。
“我都睡了一个多月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再不醒早一点，作息都要重建了。”
“看得懂吗？”林舟没接话，而是拿下巴指了指电视突然问。
虞逍下意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大概。”
林舟把咖啡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又把椅子拉近了一点，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她没急着说话，反而先把电视音量调低了。
“我们先对一下信息。”她开口，“不是考试，你也不用紧张。”
虞逍被她这句弄得有点想笑。
“我现在看起来很像紧张吗？”
“像。”林舟毫不犹豫，“像一个刚发现自己突然多了一整套《人生指南》，但不知道从哪页开始翻的人。”
这形容精准得让虞逍一时没接上话，只是叹了口气。
林舟也不等他反应，直接进入正题，“医生已经跟我说过了，你的情况是典型的创伤后记忆障碍，具体表现就是，你知道自己失忆了，但不知道丢了哪些部分。”
虞逍点头，“对。”
“很好，你这样很好。”林舟说。
虞逍一愣，“哪里好？”
“至少我们不需要担心你，突然跑出去，对着天空或者记者喊‘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林舟语气平稳，“我们能控。”
然后给了虞逍一个‘你最好是这样的’眼神。她说“控”这个字的时候，没有半点戏剧性，像是在说天气。
虞逍下意识打了个冷战，挺直了一点身体。
“我需要知道什么？”他问。
林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首先，你要知道一件事：失忆不是问题，说错话才是。”
虞逍：“……”
他隐约感觉这句话后面会跟着一整套不太轻松的规则。
果然，林舟继续说：“你现在对外的统一说法只有三个重点——第一，你在恢复；第二，你记忆有缺失，但专业判断是可逆的；第三，你暂时不接受深度采访。”
她语速不快，却很清楚，“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细节，也不需要感慨人生。”
“那要是有人问得很细呢？”虞逍问。
“那就重复第一句话。”林舟回答得很快，“你在恢复。”
虞逍沉默了几秒，忍不住问：“不会显得我很敷衍吗？”
“会。”林舟点头，“但你是公众人物，敷衍有时候是优点。”
虞逍：“……”
他开始有点理解娱乐圈是怎么运作的了。
林舟像是看出了他的表情变化，语气稍微放松了一点，“你不用现在就消化这些，我们慢慢来。今天我只教你一件事。”
“什么？”
“失忆的正确用法。”
虞逍挑了下眉，这个说法让他产生了一点不太合时宜的兴趣。
林舟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简单来说就是——失忆不是漏洞，是缓冲垫。”
“别人期待你‘完整’，你现在不需要。”她说，“你只要‘合理’。”
虞逍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点头，“合理失忆。”
“对。”林舟说，“你可以忘事，但不能忘逻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顺序。
“在说具体规则之前，我先把你的基本信息过一遍。”她说，“不是让你背，是让你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
虞逍点头。
“你叫虞逍，34岁。”林舟说，“20岁出道，签约CW，到现在十四年。”
这个数字在空气里落下。
十四年。
“你出道的第一部戏，是一部都市悬疑剧，男三。”她继续，“戏不大，但角色讨喜，那一年你拿了新人奖。”
虞逍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真正让你站稳的，是三年后那部刑侦剧。”林舟说，“你演的是反派，戏不多，但气质压住了。那之后，你开始被大众记住。”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这张脸，本来就很容易被记住。”
虞逍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说话。
“这些年你拍过不少戏。”林舟继续，“正剧、商业片、网剧都有。没有爆到顶，但也从没掉出过一线视野。”
“出事之前，你在拍一部电影。”她顿了一下，“动作戏偏多，你的角色戏份很重。”
虞逍的注意力明显集中了一点。“就是那部戏，片场出了意外。”
林舟没有展开事故细节，只是点到为止。“现在这部戏已经暂停。”她说，“公司和剧组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虞逍点了点头。
“回到刚才说的。”林舟把话题拉回来，“合理失忆。”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有人跟你说你之前很爱健身，你不需要马上说‘是吗我完全不记得了’，你可以说……”
“医生说我肌肉记忆还在？”虞逍下意识接了一句。
林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很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虞逍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几乎是条件反射冒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林舟显然注意到了，却没有点破，只是继续往下讲，“再比如，有人问你和某个合作对象的关系，你只需要说，合作很愉快，具体细节我需要时间回忆。”
“万能句式。”虞逍总结。
“没错。”林舟说，“你只要记住，你不是在骗人，你是在等。”
这句话让虞逍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骗人，是等。
他突然意识到，这种“对外装正常”的策略，本质上是在给他争取时间。时间用来恢复，或者至少，用来搞清楚自己现在站在什么位置。
“那我私下呢？”他问。
林舟抬头看他。
“私下？”她重复了一遍。
“私下我该怎么办？”虞逍说得很慢，“总不能我自己也一直装。”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舟看着他，眼神不再是经纪人那种全然职业化的冷静，而是多了一点审视之外的东西。
“私下，你可以随便。”她说，“你可以不懂，可以问，可以记，可以推翻。”
“你甚至可以怀疑所有人告诉你的东西。”
虞逍微微睁大了眼。
“包括你？”他问。
“包括我。”林舟点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怀疑不等于否定。”
她语气很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其次是安全，最后才是身份。”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虞逍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她能坐到这个位置。
不是因为她强势，而是因为她知道什么东西该先保。
林舟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会很频繁地遇到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
“别人替你回忆你的人生。”她说，“他们会告诉你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虞逍点头。
“这些信息你可以听，但不要急着认领。”林舟补了一句，“记下来，放着。”
虞逍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资料审核期。”
“差不多。”林舟说，“娱乐圈版本的人生审核。”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件事。”
“嗯？”
“你不用太担心‘演不像以前的自己’。”她说，“说句实话，你以前就不太按剧本来。”
虞逍愣了一下，“……这是夸我吗？”
“算是。”林舟点头，“你以前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像任何人。”
这句话让虞逍的心口微微一震。
不像任何人。
林舟离开后，病房再次安静下来。
虞逍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比之前清醒了不少。
原来失忆不是必须立刻补全的漏洞，而是一段可以被合理利用的空白。
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便签和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了第一行字。
外界版本的我 ≠我本人。
写完这行，他又停了停，在下面加了一句。
暂存，待验证。
虞逍放下笔，忽然有点想笑。
如果这是个生存游戏，那他现在至少拿到了新手教程。
而且还是带缓冲机制的那种。
他重新打开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却没有真的在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又安静。
对外，我先当好“虞逍”。
对内，我慢慢把自己找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