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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在腰间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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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槿认识林依那天,是在校园里一片小树林。
冬日的风冷得干净,像能把人心里的杂音也吹走。树林的枝头却开满粉白色的花,花瓣薄得像纸,风一摇就落下来,旋着圈,像一场不肯停的雪。冷与美并存,反倒让人恍惚——好像再难的日子,也会被这些不经意的细节轻轻安慰一下。
那天她照旧准时出现在训练室。
和平日不同的是,她脸色有些发白。肚子一阵阵抽痛,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拧着。她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吃错了东西,或是这边的水土让人不习惯。但她还是把手放上把杆,照着节拍开始练习——她已经习惯了,身体不舒服也不说,动作越标准,心里就越稳。
柳絮进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她的状态。
柳絮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镜前看了一会儿。那双冷冷的眼睛把白槿从头到脚扫过。
“停。”柳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有压迫感。
白槿下意识停下动作,抬眼。
柳絮皱眉:“身体不舒服?”
白槿迟疑了一秒,还是点了点头:“肚子有点不舒服。”
柳絮沉默半刻,“今天训练暂缓。去校医室看看,休息一天没多大问题。”
白槿没有再嘴硬。她只点头,去更衣室换下训练服。走出训练室时,走廊的光比平时更白,像把她的疲惫照得无处可藏。
可是她并没有去校医室。
她不想躺在陌生人的诊床上,也不想听医生絮叨的医嘱。她只是想——让自己慢一点。于是她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是她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看这座学校。
以前她总是从一个目的地赶到另一个目的地:训练室、饭堂、宿舍。脚下的路她走得熟,却从未抬头看过风景。
她走着走着,看到前方那片落满白色花瓣的小树林。风一吹,花瓣像轻轻的雨。她被那景色吸引,像被一种安静的东西拉住。
白槿走进树林里,脚踩在花瓣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一股暖流突然涌出。
她的背脊瞬间僵住,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冰冷湿润的触感贴在腿间。白槿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脸一下子烧起来。
她清楚知道这是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在今天、在异国他乡的校园里。她的呼吸乱了一瞬,脑子里空白一片:白裙子……她今天穿的是浅色裙子……肯定已经弄脏了。
她握紧拳,强迫自己冷静。
“先别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迅速环顾四周,树林里人不多,但也并非没有人。她想找一个能遮挡的地方——长椅、树干、或者任何能让她背对人群的角落。然后打电话给沈叔,让他送……卫生巾过来。
可一想到要把这句话说出口,她的脸又更热了几分。沈叔是男的,还是父亲的朋友。窘迫像一块热铁,压在她胸口,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就在她准备转身找掩体的一秒,一股温暖突然从后腰贴了上来。
有人从后面轻轻环了一下她的腰——动作很快,很轻,像怕吓到她。
白槿瞬间惊得叫了一声,猛地回头。
却发现自己腰间多了一件外套。
那外套是浅色的,带一点淡淡的蓝,布料柔软,似乎刚从人身上脱下来,还残留一点温度。衣袖被利落地打了个结,恰好遮住她最需要遮住的地方。
她的身后,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比她矮一个头,绑着双马尾,脸蛋圆润,眼睛亮得像会发光。她穿着白色羽绒服,配一条红色格子裙,整个人像冬天里突然跳出来的一团暖色。她笑嘻嘻的,像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别怕别怕,”女孩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怕她尴尬,“我看到啦,我懂我懂。”
白槿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耳根红得厉害:“谢……谢谢。”
“这有啥。”女孩摆摆手,像嫌她太客气,“你有带卫生巾吗?那边有洗手间,我带你过去。”
白槿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女孩一看就明白了:“你没带?”
白槿的头更低了,像做错事一样,小声“嗯”了一下。
女孩眨了眨眼,思考了一秒,干脆利落地说:“那你跟我走。去我家处理一下,我住得不远,就在校园外面。”
白槿本能地犹豫:“我……”
“放心,”女孩立刻补上一句,像早就预判她会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这边的音乐生。你要是不放心,我把学生证给你看也行。”
说着她真的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晃了一下:“我叫林依。双木林,依靠的依。”
白槿看着那张证件,又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坦荡,心里的紧绷忽然松了一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一个陌生人——可能是因为对方系外套那一下太利落,像把她的窘迫也一并遮住了;也可能是因为林依的眼睛太亮,让人觉得自己不会被嘲笑。
最终,白槿点了点头。
林依带她走出校园,拐过两条街,到了一处安静的小区。这是一座很精致、被照顾得很妥帖的住宅:门禁严格,楼下有保安,院子里铺着整齐的石砖,冬天的绿植也被修剪得有层次。楼道里有淡淡的香氛味,墙面干净得像刚擦过。
房子不算大,却很舒服。玄关有暖光,地暖开得刚刚好,一踏进去脚底就暖起来。客厅的陈设很简洁,颜色统一,沙发、茶几都不张扬,却一看就质感很好。墙上挂着几幅音乐会海报,角落里摆着一只黑色琴盒,像随手放着。
白槿站在门口,有点拘谨。她忽然意识到:林依大概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更像那种被宠着长大,却又被认真培养的人。
“随便坐。”林依把鞋一踢,熟门熟路地跑去房间,“你进来房间等我一下,我给你找东西。”
林依的房间比白槿的宿舍“热闹”太多。
墙上贴满了明信片和演出门票,床头堆着各种布娃娃,一只一只挤在一起像在开会。窗边摆着一架白色钢琴,琴盖上放着乐谱,角落里靠着小提琴和吉他,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架子鼓——像一个把声音当玩具的世界。
林依拉开抽屉翻了翻,忽然“啧”了一声:“没了。”
她回头看白槿:“你等一下,我出去一趟。”
白槿还没来得及回应,林依已经套上外套冲出门,像怕慢一秒都会让她更尴尬。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地暖轻轻的嗡声。白槿坐在房间的沙发边缘,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心口紧得发麻。她隐约听见门外传来几声压得很低的说话声,林依语速隐约听得出来说的很快。
没过多久,门口响了一声很轻的“咔哒”。
林依回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个小纸袋,纸袋干净得像刚从便利店柜台上拿下来。她把纸袋塞到白槿怀里,语气故作随意:“喏。快去处理吧。”
白槿低头一看,是一包卫生巾,未开封的。纸袋里似乎还多了两样小东西——一片暖贴和一支润唇膏,像顺手买的,又像早就知道她会需要。
白槿喉咙发紧:“你……你不是刚出去吗?”
林依眨眨眼,笑得有点狡黠:“我跑得快不行吗?”她像怕白槿继续问,立刻把话题往前推,“别愣着啦,洗手间在那边,快去快去。要不要我给你倒点热水?”
白槿抱紧纸袋,耳根红得发烫,低声说:“谢谢。”
林依摆摆手:“谢什么呀,都是女生,懂的。”
白槿这才走进房间套间的洗手间。
镜子里,她脸色仍白,耳根却红得明显。她低头解开腰间的外套,看见外套下摆果然浸染了一小块,颜色刺眼得让人心里一缩。
她匆匆处理好自己,又下意识去洗那件外套。水流冲过布料,她搓了很久,可那块印记还是浅浅留着,像怎么都洗不掉。
白槿站在洗手台前,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委屈:这种事情本就够难堪了,还偏偏发生在她最不熟悉的地方。她咬住唇,硬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门外传来林依的声音:“你好了吗?别磨叽啦,我又不会笑你!”
白槿深吸一口气,把外套拧干,走出去。她抱着衣服,脸红得像要滴血,小声道歉:“对不起……衣服可能洗不干净。我……我赔你一件新的。”
林依看了一眼外套下摆,像看见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耸耸肩:“不用赔。”
“可……”
真的不用。”林依把外套拿过去,随手往椅背上一搭,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反正也不是我的。”
白槿一愣:“那是谁的?”
林依眨眨眼,笑得有点狡黠:“就……家里人的。借出来穿着玩嘛,回头丢给阿姨洗就行。”
白槿想追问,又觉得自己问太多会显得更尴尬,只好点点头,喉咙里那句“我还是赔你”最终没说出口。
林依却已经像没事人一样凑过来:“你叫什么?你是舞蹈生吧?你刚刚走路就很直很直,一看就是跳舞的。”
“白槿。”她答。
“白槿?”林依念了一遍,像觉得很好听,“哇,好像小说女主。”
白槿被她逗得唇角微微一动,那是她来韩国后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
林依见她笑,像中了大奖:“我就说嘛,你笑起来比你不笑好看多了。你别总板着脸,像老师。”
白槿低头,没有解释。她只是习惯了。习惯把情绪收起来,习惯不麻烦别人,习惯在任何时候都站得笔直。
就这样,林依和白槿相识了。
后来林依才知道,那天是白槿第一次来潮;而白槿也在那段平静的训练时光里,忽然多了一份热闹——
林依练琴偷懒时,会抱着乐谱跑来训练楼,把白槿的练习室当避难所;如果碰上柳絮在里面,林依就蹲在楼梯间等,等白槿训练完,一边啃面包一边吐槽老师,像把孤单也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白槿从不多话,却会在林依抱怨到一半时,默默递过去一瓶温水;林依就会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惊呼:“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
白槿低头,把那句话也吞回心里——她只是习惯了。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从林依出现的那天起,韩国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