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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张电影票。 ...

  •   白槿认识林依一个月后,柳絮第一次把头发高高绑起。
      那天训练室的镜子被擦得发亮,灯光冷白,地板干净得像一张随时能写上规则的纸。白槿照旧提前到了,换好练功服,站在把杆前做热身。她的动作一贯利落,像被时间磨过:每一次抬腿、开胯、转身都没有多余,节拍落得稳,呼吸也稳。
      她以为今天会和所有日子一样——沉默、重复、把酸痛练成习惯。
      直到柳絮从镜子前走过来。
      柳絮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远处看,而是走得很近,近到白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柳絮手里拿着一块板夹,纸张边角被翻得柔软,像是被摸了很多次。
      “把你左脚往外旋一点。”柳絮突然开口。
      白槿微微一怔,照做。
      “不是用膝盖扭,是从髋开始。”柳絮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白槿的髋骨位置,动作很短,却精准得让人无法逃避,“你习惯用膝盖去硬拧,短期看不出来,时间久了,膝盖会先替你吃苦。”
      白槿心里一震。
      她练了这么多年,没人把“习惯”拆得这么细。柳絮像不只是在看动作,而是在看她每一次选择如何发力、如何偷懒、如何用身体去扛住情绪。
      柳絮继续:“再来一次。慢一点。”
      白槿重新做一遍。
      柳絮站在旁边,声音不大,却像一条线,把白槿从旧的路径里一点点牵出来:“你踝关节落地太急了,脚趾先落,脚跟跟上。不要着急给自己一个‘完成’的姿态。完成不重要,正确才重要。”
      白槿的额角出汗,背却挺得更直。她像第一次真正被人看见自己的“漏洞”。那不是指责,而是一种冷静的提醒:你可以更好,你也必须更好。
      柳絮翻开板夹,露出密密麻麻的记录。上面写着日期、动作、问题、纠正方式,甚至还有一些小箭头标注发力方向。白槿看着那些字,喉咙忽然发紧。
      柳絮淡淡道:“我观察了一段时间才说。你不是基础差,你是太能忍,太能撑。你把撑当作标准,就容易把错误也撑成‘习惯’。”
      白槿抬眼,第一次认真看柳絮。
      柳絮今天把头发绑起,露出清晰的颈线和坚定的下颌。她依旧冷,话也少,可在这种冷里却有一种极稳的认真——她不是要把人压垮,而是要把人扶正。
      白槿低声说:“谢谢您。”
      柳絮没有回应“谢谢”,只是把板夹合上,像把情绪也合上:“继续。今天我陪你把日常动作过一遍。”
      那天之后,白槿对柳絮的敬意变得更实、更深。她开始明白:真正厉害的老师,不是让你害怕,而是让你对自己的身体诚实。
      而那份诚实,会带着你走很远。

      时间像练功房里的节拍器,滴答滴答,不急不缓,却从不等人。
      白槿与林依认识的第三年,冬天又来了。白槿十六岁,林依十五岁。
      她们都长高了——白槿的骨架更利落,肩背线条干净得像刀锋,站在镜前时像一棵不易折的树;林依也抽了条,脸上的婴气淡了一点,但那股大大咧咧的热闹劲儿一点没少,甚至更像一团不肯熄的火。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一点。
      白槿把毛巾叠好塞进包里,刚走出训练楼,就听见林依在台阶下喊她:“白槿!白槿!你走慢点啊!”
      林依抱着乐谱,风一样冲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喘一边抱怨:“你们舞蹈生怎么都走这么快?我追你像追节拍器!”
      白槿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你不是跑得最快吗?”
      “那是我想跑的时候!”林依理直气壮,“我现在在‘优雅行走’。”
      她说着就把手臂摆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假装走台步。走了两步自己先笑出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哎呀不行,我还是适合摇滚,不适合优雅。”
      白槿习惯性地听她絮叨,像听一段热闹的背景音,心里却比前几年更松。林依是她在异乡里“固定的热闹”,像每天九点报平安一样稳定。
      林依忽然靠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跟你说,我们班来了个转学生,真的——帅得离谱!”
      白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嗯。”
      “你这‘嗯’也太敷衍了!”林依不服,“我跟你说,他笑起来有酒窝,而且他弹琴手指很长!长到我怀疑他上辈子是章鱼!”
      白槿被她的比喻逗到,终于抬眼:“你已经提了大半年了,你喜欢他?”
      林依像被戳中要害,立刻挺直腰板:“我才没有!我只是欣赏!欣赏懂吗?艺术的欣赏!”
      白槿没拆穿,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林依脸一热,赶紧转移话题,像把心事塞进衣领里:“对了——你真的不想去伦敦吗?”
      白槿脚步一顿。
      林依说的是“你”,其实问的是她自己。
      这一阵子,林依一直在犹豫去伦敦的事。她收到一封邀请——去伦敦参加一个项目,继续深造。对于学音乐的人来说,那是很好的一条路,也是很难得的机会。可林依每次提起,都像是嘴上硬、心里软:兴奋一秒就被不舍追上,话题很快就被她用笑闹带走。
      白槿看着她:“你问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林依像被拆穿,鼓起腮帮子:“你怎么这么会戳人啊。”
      白槿声音很轻:“你想去吗?”
      林依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我……我想。可我又不想。”
      白槿没有催她,只等她自己说下去。
      林依踢了踢脚边的雪:“我去伦敦,离你就更远了。离这里也远。离……好多东西都远。”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又像不愿意把“孤单”两个字说出来,“而且我舅舅一定会让我去。他每次都说,机会来了就别矫情。”
      白槿想起林依提过的“舅舅”。
      林依从小没见过父亲,母亲又常年不着家。她的生活里,真正像家长一样管她的,是那个大她十三岁的舅舅。林依嘴上总说他严厉、无趣、古板,逼她学古典、逼她按时间表练习,甚至连她吃甜食都要管——可林依每次吐槽到最后,又总会像踩到某个边界一样停住,支支吾吾地把话题转开。
      白槿一直觉得奇怪:如果真那么讨厌,林依为什么不坦白?
      可她没问。她知道有些答案不是用“为什么”就能逼出来的。
      白槿只说:“你不去,会遗憾。”
      林依嘟囔:“你怎么跟我舅舅一个语气。”
      白槿看着她:“我跟你不一样。11,你不需要为了谁留下来。你要走,也是为了你自己。”
      林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被她掩饰过去。她把乐谱抱紧,故作轻松:“你别那么严肃一一了,显得我像个小孩。”
      “你本来就是。”白槿淡淡道。
      林依气得要去挠她:“白槿!你现在学坏了!”
      两个人闹着走到操场边,风更冷了些。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卡顿和少年气的男声:
      “林依——白槿——!”
      白槿循声望去。
      跑过来的是陈哲。
      陈哲是林依口中那个“转学生”。他跟白槿同龄,个子高,肩背还带着一点少年人没完全长开的单薄,却很精神。头发剪得干净,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时,露出明亮的眉眼。他的笑很开朗,像阳光落在雪上,刺眼但干净。
      唯一有点好笑的是,他说话时嗓音偶尔会“破”一下,像不受控的音符,让他自己也会尴尬地咳两声。林依说他像“会弹琴的章鱼”,白槿此刻倒觉得他更像“会脸红的金毛”。
      陈哲小跑到她们面前,先看了林依一眼,眼神很自然;再看向白槿时,却明显慢了半拍,耳尖也红了点。他像是怕被看穿,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
      “我这有两张电影票,你们要不要去看?迪士尼的。”
      林依眼睛“唰”地亮了,声音都跟着软了下来:“迪士尼?哪一部?”
      她的语气和平时的大大咧咧完全不同,像突然换了一种更轻的声线,连尾音都带着点不自知的甜。白槿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林依喜欢他。
      喜欢这种东西太明显了,就算林依再怎么嘴硬,也藏不住:她会在他开口前先笑,会在他递票时手指紧张得发白,会在他说“要不要”时立刻点头,像怕错过。
      陈哲把票递过来时,手却先朝白槿的方向伸了一下,像是下意识的动作。白槿看在眼里,没有接,反而侧过身,让林依更靠近他一点。
      她轻轻开口:“你们去吧。”
      林依一愣:“你不去?”
      白槿看着她,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我晚上还有加练。柳絮阿姨这周要看我的变奏,不能缺。”
      这是个很合理的理由。白槿的生活里永远有训练,训练永远能成为她拒绝一切的挡箭牌。
      林依却有点迟疑:“那……那你一个人?”
      为了让林依放心,白槿淡淡地说,“你们去。别浪费票。”
      陈哲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要不要我帮你把票改天再……你们俩可以....”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林依在旁边,却已经因为“可以去看迪士尼电影”而开心得冒泡,完全没注意陈哲语气里那点不自觉的着急。
      白槿把围巾再拉高一点,声音更轻:“不用。你们去吧。反正只有两张票。”
      她的目光落在林依身上,像把“你去开心”这句话藏在眼睛里。
      林依咬了咬唇,忽然伸手抱了白槿一下,抱得很快,像怕自己太明显:“那你加练完给我发消息!我会给你带爆米花!”
      白槿被她抱得一愣,随即抬手回抱了一下,动作很轻:“好。”
      林依放开她,又转身去看陈哲,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走啊!我们快点,电影要开始了!”
      陈哲“嗯”了一声,跟着林依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却回头看了白槿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风掠过,却又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白槿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风从操场边吹过来,雪粒子贴着围巾边缘,指尖有点冷。
      林依喜欢陈哲,这件事几乎写在她每一次变软的语气里。白槿不擅长热闹,也不擅长参与别人的心动,可她擅长做一件简单的事:把机会留给在乎的人。
      她只是想让林依开心一点。
      也正因为这样,她忽然想起刚来韩国那天的机场。
      机场的灯很亮,人潮很密,她推着行李跟在沈叔身后,耳机里的芭蕾还没来得及把心绪安稳下来。行李转盘旁,她低头回消息,余光里瞥见地面上有个小东西,被滚动的箱轮带得偏了一点,停在她鞋尖前。
      她弯腰捡起——是一枚小小的随身物件,质地偏冷,做工很细,边缘磨得圆,像被人反复摸过。上面有一处很浅的刻痕,她没看清字,只觉得那种干净利落的线条,像属于一个很克制的人。
      她握着它,站在人潮里愣了半秒。下一秒,她把那点多余的好奇压下去,顺着指示牌往“失物招领处”走。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用韩语问她情况。白槿把东西放在台面上,声音很轻:“我捡到的。应该是别人落下的。”
      对方例行问:“要留联系方式吗?万一失主找不到——”
      白槿摇头:“不用。”
      登记、贴签、收进抽屉。抽屉合上的那声“咔哒”很轻,像把这段偶然也妥帖收好。她转身离开时,指尖还残留一点金属的凉意——那凉意很快就被机场的喧闹抹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回到沈叔身边,沈叔问她去哪了。白槿只说:“没什么,捡到失物拿去招领处了。”
      此刻也是一样。她不过是把一张票、一个晚上的热闹,轻轻放回更合适的人手里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
      可现在不是了。
      她有林依,有柳絮阿姨,也有每天九点准时亮起的屏幕——母亲的脸在那头,像一盏不肯熄的灯。她的日子仍旧单调,却不再空。
      白槿转身,朝训练楼走回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一条安静的线。她走得很稳,脚步落在节拍上。她没有回头。

      晚上九点,白槿的闹钟准时响起。
      她擦干汗,点开和苏雪汀的视频。屏幕亮起时,母亲那边的灯光偏暖,像刚从排练厅出来。苏雪汀的声音里有疲惫,却仍然温柔:“今天怎么样?”
      白槿把今天的训练一条条说给她听:柳絮阿姨纠正了哪里,她的变奏练到第几遍,晚饭吃了什么。她说得克制,却尽量说得具体——像把远方的担忧,一点点填实。
      挂断后,她想了想,又给林依发了一条:【电影好看吗?别吃太多甜的。】
      隔了几秒,林依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又发来一张电影院的照片。镜头里爆米花桶占了大半屏,旁边还有一只手捏着票根——指节干净,手指很长。
      白槿没多想,只回了一个:【早点回家。】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漱。镜子里,她的脸依旧清冷,眼神却比十三岁时柔和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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