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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聚 ...

  •   那段时间,白槿的世界还是练功房,但她身边多了两个常见的身影。
      林依总是先出现。她像一阵风,抱着乐谱、背着琴包,脚步轻快得仿佛永远不会累。她会在楼道里喊白槿的名字,声音穿过一层层门,落到白槿耳边时,总带着一点“出来喘口气吧”的理直气壮。陈哲多半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杯热饮或一袋刚出炉的面包,走得不急不慢,看起来像只是顺路,却总能在林依冲得太快时,替她把门扶一下、把滑下来的围巾拽回去。
      白槿大多数时候不会跟着走。
      她的时间被切得很整齐:上午的基础,下午的变奏,晚上的加练。她习惯把自己固定在镜子和把杆之间——脚尖落地的每一次都落在规矩里,像只要够努力,就不会辜负那些练习的年岁。
      林依当然不服。
      “你再这样,”她一边嚼着糖一边控诉,“我就要把你从练功房里绑架出来,按在外面吹风。”
      白槿把毛巾折好,淡淡看她一眼:“你绑架不了。”
      “我可以!”林依扬起下巴,“我有同伙。”
      她说完就用手肘撞了撞陈哲,像在给他发暗号。陈哲愣了一下,耳尖不太明显地红了一点,咳了咳,才开口:“也不用绑架……偶尔出来吃顿饭,放松一下,挺好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需要被批准的事。
      白槿“嗯”了一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林依看穿她的“没答应”,却也不急。她像习惯了白槿的克制,反而更乐于把热闹铺在她身边:今天讲学校谁谁弹错了一个音,明天吐槽老师挑刺挑到像在抓头发丝。她讲得眉飞色舞,白槿练着动作听,偶尔笑一下,笑意很浅,却足够林依得意半天。
      “看吧!”林依拍桌,“我就说你不是不会笑,你只是懒得笑!”
      白槿不回嘴,继续压腿。她的沉默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照出林依的活泼,也照出陈哲每次看向她时那种不自觉的停顿——那停顿很短,短到连陈哲自己都来不及意识到,就被他迅速收回,换成一句更自然的:
      “你脚踝要不要贴一下?”
      白槿会摇头:“不用。”
      陈哲就把暖贴放到林依手里,像随手一递:“那你拿着,别到处喊冷。”
      林依立刻戏精上身:“哇——你对我真好!”
      陈哲被她闹得不自在:“别乱说。”
      林依偏不放过他,笑得更大声:“怎么?怕人误会啊?”
      陈哲的脸更红了,转开目光,像把那句话硬生生咽回去。
      白槿看在眼里,却只当他们在打闹。她心里很清楚——林依喜欢陈哲,这件事几乎写在林依每一次突然变软的语气里。

      去沈叔餐馆的次数不算多。多半是林依拖着陈哲去,白槿只在偶尔“被逮住”的时候才肯一起。
      那天是柳絮阿姨难得提前放人。白槿刚从训练室出来,林依就像早埋伏好一样从楼梯口扑过来,抱住她手臂:“走走走!你今天必须跟我们去吃饭!你再拒绝我就要哭了!”
      白槿低头看她:“你哭也没用。”
      “有用!”林依立刻做出要嚎的表情,“沈叔说今天炖汤!炖了很久那种!你不去就是不尊重汤!”
      白槿被她逗到,唇角动了一下。陈哲在旁边抿着笑,赶紧补一句:“真的,沈叔说你最近瘦了,让你去补一补。”
      白槿想说“我没瘦”,话到嘴边又停住。她看着林依那副“你敢不去我就赖在地上”的架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半小时。”
      林依欢呼:“成交!”
      陈哲像松了口气,替白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动作很克制,只碰到围巾边缘:“外面风大。”
      白槿轻轻“嗯”了一声,没多想。

      餐馆不在最热闹的街口,门头不大,却总有一盏暖黄的灯。冬天风一吹,门帘轻轻晃,汤的香气就先一步飘出来。
      林依最爱来。她每次推门都像进自己的地盘,鞋底还带着雪,就先喊:“沈叔!我要吃你那个——能让人在冬天里活下来的汤!”
      沈叔从厨房探出头,笑骂一句“你这孩子”,手却很快把火开大。铁勺敲到锅沿上“当”一声,热气翻起来,白雾把厨房门口都糊成一片。
      “来了来了,”沈叔把围裙往腰上一系,故意抬高声调,“汤还没把你捞出来,你先把我耳朵喊聋了。”
      林依一点不怕,冲着厨房比了个爱心:“你耳朵聋了也能做饭,我舅舅说你是神厨!”
      沈叔“哼”了一声:“你舅舅的话留着哄你未来那一群舅妈吧。”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林依的动作停了半拍。她很快又恢复笑嘻嘻,像什么都没发生:“那当然,我舅舅最会——”
      后半句被她自己吞回去,改成催菜:“快快快上汤!我冷死了!”
      白槿站在门口把雪蹭掉,才走进去。她不太习惯这种热气和香味混在一起的温暖,像一脚踩进记忆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她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意压下去,跟着林依坐到靠窗的位置。
      窗外雪下得不大,路灯把雪粒子照得细碎,像有人在黑布上撒糖。店里不吵,几张桌子坐着零散的人,说话声都被汤的热气压低了。
      陈哲帮她们把椅子拉开,又把筷筒挪到桌边,抽出三副餐具放下。他动作停了一下,先拿起白槿面前那副,用纸巾又擦了一遍。
      擦得很细,像在完成一个习惯。
      白槿抬眼:“不用擦,挺干净的。”
      陈哲手指微顿,像被她的声音轻轻碰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我……我习惯。”
      林依立刻起哄:“哇哦——”
      陈哲耳朵红了,像意识到什么,迅速把纸巾转到自己手里,又把林依那副也擦了一遍,语气硬撑着自然:“都擦一下,省得你说我偏心。”
      林依笑得更坏:“你心虚什么?我又没说你偏心谁——”
      陈哲咳了一声,低头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假装没听见。
      白槿的指尖捏着杯壁,那杯热水把她的手心一点点捂热。她看着陈哲那种“明明很细心却怕被发现”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柔软。她不擅长回应别人的好意,所以只是低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陈哲像没料到她会认真道谢,愣了一下,才很轻地点头:“不客气。”
      沈叔端着汤出来时,热气几乎把他的眼镜都糊住。他把砂锅往桌上一放,盖子掀开,“咕嘟咕嘟”的声音立刻冒出来,像把寒气一口口赶走。
      “来,汤来了——”沈叔把汤碗推到白槿面前,语气不容商量,“你这孩子,瘦得风一吹就跑。别学你柳絮阿姨,练舞练到只剩一口气。”
      白槿被他说得有点窘,抬眼想解释,沈叔已经又转头训林依:“还有你,别光顾着喊,先把你嘴堵上。”
      林依立刻装乖:“我最乖了,我只是饿。”
      她说着就给白槿盛了一碗汤,动作比平时慢一点,像刻意照顾她。白槿接过汤,热气扑在鼻尖,骨头里那点冷像被捞起一点。
      陈哲没怎么说话,只默默把盐推到白槿手边,又把葱花和辣酱推远一点——他记得白槿不太能吃辣,虽然白槿从没主动说过。林依注意到,挑眉:“哦?你怎么知道她不吃辣?”
      陈哲一慌,差点把筷子掉进汤里:“上次、上次你给她夹的年糕,她没吃完……”
      林依拖长音:“哦——原来你观察这么细呀。”
      陈哲脸更红,埋头喝汤,像是表达脸红是因为汤太烫导致的。
      白槿安静喝着,听着他们吵闹,她的肩背不知不觉松了一点,连呼吸都更顺。
      饭吃到一半,沈叔端来一盘小点心,是他自己做的糯米团子,里面包着红豆馅,外面撒了细细的椰蓉。
      林依一口一个,嘴里还含着就开始夸:“沈叔你以后开甜品店我也能养你!”
      沈叔笑着骂她:“你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
      白槿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父亲也做过类似的东西——那时候她还会边吃边挑剔,说“太甜了”,父亲就笑着说“咱们家的仙女都不怎么爱甜”。她把那段记忆压回去,眼睫垂下来,假装只是在认真品味。
      陈哲看见了她那一瞬的走神,像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他只是把纸巾推过去:“椰蓉会掉。”
      白槿回神,点头:“嗯。”
      林依吃得开心,忽然把手机举起来:“来来来合照!证明我们今天把白槿从练功房里抓出来了!”
      白槿下意识想躲:“我不拍。”
      “你拍!”林依不讲理,“不拍我就拍你丑照贴练舞房门口!”
      白槿被她威胁得无奈,只好坐直。陈哲坐在她旁边,离得不近不远,像刻意留出安全距离。林依把镜头对准他们,数“一二三”,拍下去的那一刻,白槿的笑很浅,却是真的。
      拍完林依立刻嚷:“看!你笑了!你就是会笑!”
      白槿把围巾拿起来,轻声:“别吵。”
      林依得意:“你脸红了。”
      白槿淡淡:“你看错了。”
      陈哲在旁边忍笑,眼里却亮得很干净。

      吃完饭,林依又兴致勃勃要去街角的拍照亭,说要留“冬天限定纪念”。白槿本想说要回去加练,可柳絮阿姨今天确实提前放人,她也不想扫兴。
      她站在拍照亭外等,隔着玻璃看林依在里面摆各种夸张的姿势,陈哲被她逼得手足无措,最后还是配合地比了个剪刀手。
      林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拍照亭出来,把照片塞进白槿手里:“喏,给你一张。贴你床头,防孤单。”
      白槿低头看那张照片:林依笑得很用力,陈哲笑得有点拘谨,却也真诚。她把照片收进外套口袋,轻声说:“谢谢。”
      林依哼了一声:“你要是哪天不想练舞了,就看这张,想想还有人陪你吃饭。”
      白槿没回答,只把围巾拉紧。她不是不想被陪,只是习惯了不把期待放得太高——期待越高,失去时越疼。
      回程的路上,雪更密了一点。林依踩着雪走得欢快,陈哲怕她滑倒,伸手想扶,又被林依一瞪:“我会走!”
      陈哲只好把手收回,转而走到外侧,替她挡风。
      白槿看在眼里,心里很平静。她知道林依喜欢陈哲,也愿意把机会留给她在乎的人。她不擅长热闹,也不擅长参与别人的心动,可她擅长做一件简单的事:把空间让出来,让喜欢的人更靠近一点。

      回到学校门口时,林依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白槿:“你今晚真的要加练?”
      白槿点头:“嗯。”
      林依皱眉:“你就不能偶尔偷懒吗?”
      白槿轻声:“不能。”
      林依叹气,像拿她没办法:“行吧行吧,你去练。明天我来找你——带零食,带热水,带我全部的爱。”
      白槿被她夸张的语气弄得想笑,又忍住,只“嗯”了一声。
      陈哲站在旁边,像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路上小心,雪滑。”
      白槿点头:“你们也早点回去。”
      林依挥挥手,拉着陈哲跑了两步,又回头喊:“白槿!你要是练到太晚,给我发消息!我去楼下接你!”
      白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安静得很柔软。那种柔软不是轰轰烈烈的感动,而是很细小的、像热汤一样慢慢渗进来的东西:原来在异乡,也会有人把你当成“必须被照顾”的人。
      她转身往训练楼走。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着,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清冷,背挺得很直,可眼神比刚来时柔和了一点。她把音乐打开,熟悉的旋律铺开,脚尖落地,一遍遍重复。练到最后,汗从下颌线滴落,她却不觉得累,只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被填得更实。
      晚上九点,闹钟准时响起。
      她擦干汗,点开和苏雪汀的视频。屏幕亮起时,母亲那边的灯光偏暖,像刚从排练厅出来。苏雪汀的声音里有疲惫,却仍然温柔:“今天怎么样?”
      白槿依旧把今天的训练说得很细:柳絮阿姨纠正了哪里、她的变奏练到第几遍、晚饭吃了什么……她也提了去沈叔餐馆的事,语气像汇报,却故意把沈叔的玩笑讲得更轻松一点:“沈叔说柳絮阿姨太瘦,叫她别只剩一口气。”
      苏雪汀在那头笑了一声,像被这句“嫌弃”哄得安心一点:“他就是嘴碎。你也别学她太狠,知道吗?”
      白槿“嗯”了一声:“我知道。”
      挂断后,她想了想,又给林依发了一条:【到家了吗?别玩太晚。】
      很快林依回消息:【我和舅舅在外面吃宵夜^_^】
      随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高层的落地窗,玻璃外整座城市像摊开的灯海——车流在桥上拉出细长的光带,远处的山影黑得很稳,塔的红点像悬着的星。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盘和高脚杯,灯光是克制的暖,照得桌面像一块干净的木。画面右下角有半截男人的手,指节清晰,袖口收得利落。
      白槿看了一眼,没多想,只回了一个:【早点回家。】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把音乐开到最小声,继续做下一组脚背力量。
      练完收拾包时,训练楼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走廊空得能听见自己鞋底落地的声音。
      她关灯、锁门,背着包往宿舍走。
      雪还在下,路灯把雪照得很轻。她的呼吸在围巾里化成一团白雾,脚步很稳。
      她没有发现——
      从训练楼出来起,身后不远处一直有一道影子跟着她。那人走得很慢,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她停下系围巾时,那影子也停;她拐弯时,那影子也拐,却从不靠近。
      直到白槿刷卡进宿舍楼,门禁“滴”的一声响起,她的身影被玻璃门吞进去。
      外面那道影子才在路灯下停了停,抬眼望了一瞬那扇亮起的楼道窗——像确认某件事终于落到安全的位置。
      随后,他转身,脚步无声地融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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