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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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斌子愣住了:“不……不接了?那……”
“债的事你不用管,我有数。”
斌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感觉到,眼前这个平哥,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会跟他蹲在门口抽烟、一起骂娘、为下顿饭发愁的平哥了。
“那……那你现在住哪儿?还回来吗?”斌子小心翼翼地问。
解平沉默了片刻。
他回不去了,至少,不是以原来的方式。
“看情况。”他最终给了个模糊的回答,“这儿的东西,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人乱动。电费网费我会定期转你。”
斌子连忙点头:“行,行,你放心。”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渐弱的雨声。
“那个……”斌子搓着手,有点局促地开口,“前两天,有人来打听过你。”
解平眼神微凝:“谁?”
“不认识,生面孔。穿着挺普通的,但感觉……不像一般人。他们没上楼,就在楼下转了一圈,问了问邻居这儿是不是住了个姓解的年轻人。”斌子回忆着,“我说你出远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也没多问,就走了。”
“长什么样?”
斌子努力回忆:“一个高个儿,平头,脸色挺冷的。另一个稍微矮点,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开的是辆黑色轿车,没车牌。”
不是他认识的人。
“知道了。”解平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人来问,就说我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好。”斌子应下,又忍不住问,“平哥,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需要帮忙的话……”
“不用。”解平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我能处理。你顾好你自己就行,别掺和进来。”
斌子看着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有些事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
“那……我先回去了。你……你自己小心点。”斌子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斌子。”解平叫住他。
斌子回过头。
“谢了。”解平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斌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摆摆手,拉开门走了。
解平在电脑前坐下。关掉所有窗口,关掉看着那些依旧在跳动的未读消息提示,最终,他点开了斌子的聊天窗口。
想了想,他打了几个字:“注意安全。”
发送。
然后,他清空了大部分无关紧要的聊天记录和邮件,只保留了几个可能有用的联系人和信息。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对自己刚才那番漏洞百出的说辞心知肚明,斌子肯定不信,但那又怎么样?他不需要向斌子解释什么。
谷云熙,董海龙,三号线,训练营……这三个月的经历像一堵无形的、巨大的墙,把他和过去的世界彻底隔开了。
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解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短短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谷云熙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效率,把他从生活了六七年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带走,更是一种精神上和存在意义上的剥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斌子、和这个筒子楼、甚至和这台他亲手搭建的“蜂巢”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斌子还在担心龙哥的威胁,担心下一单活儿的报酬,担心得罪不起的地头蛇。
而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变成了……背景板,甚至可以说是低层次的烦恼。
一种冰冷的、带着后知后觉的战栗感爬上他的脊背。
这也是圈养的一部分。
谷云熙甚至不需要用镣铐锁住他。他只是把他扔进一个更广阔、更危险、也更强大的世界里,让他尝到更高的力量和资源是什么滋味。
然后,当他再回头看时,就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回到原来的泥潭里打滚了。
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接触顶级信息、调动庞大资源的潜力、甚至一定程度上的行动自主权。
但这种自由,其边界被谷云熙清晰地划定在“为我所用”的范围内。这是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更大的牢笼。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竟然一边清醒地憎恶着这种被掌控的感觉,一边却又无法抗拒地依赖甚至享受着谷云熙赋予的一切。
那种动动手指就能获取常人难以想象的信息的快感,那种用绝对力量碾压曾经需要小心翼翼周旋的对手的掌控感,那种站在更高维度俯瞰棋局的视野……
他厌恶谷云熙,也厌恶这个轻易就被“升级”了的、对过去表现出不耐和轻蔑的自己。
他就像一只被剪了翅羽又被重新插上更华丽、更有力翅膀的鹰,明明获得了飞翔的能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根攥着线的人的手。
解平叹了口气,在椅子里蜷起腿,把下巴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夜景。
雨彻底停了,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城市零碎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杂的清新气息,却依旧带着一丝凉意。
解平漫无目的地走着,鬼使神差地,又晃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那更像是潜意识的牵引,路过那个曾经需要他小心翼翼规避的领域。
最终,他的脚步还是在老陈那家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
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和以往一样,玻璃上贴着些褪色的促销广告。
他顿了顿,推门走了进去。
老陈依旧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那台老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铃铛声惊醒了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下意识地就开口:“哟,平仔,今儿没活儿啊?又瞎晃……”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老陈的睡意瞬间没了,他眨了眨有些昏花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解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愕和困惑。
眼前的解平,穿着一看就极贵的黑色长裤和一件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深色羊毛混纺衫。
也许斌子看不出来,但老陈这种老人的,一打眼就知道,这身衣服远比看上去的昂贵的多。
解平依旧懒懒地垂着眼睛,但没有以前那么紧绷了。
“你……”老陈张了张嘴,一时忘了该怎么唠叨,“平仔?你……你这几个月去哪儿了?这穿得,像模像样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解平看着老陈的反应,心里那点微弱的、想寻找过去感觉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谷云熙在他身上打下的烙印是如此明显,连老陈都能一眼看穿。
他走到冰柜前,依旧是拿出最便宜的那瓶矿泉水。
老陈还在念叨:“在哪儿上班啊?做什么的?可别是干什么……危险的事儿吧?”
听着这样的关心,解平居然有点开心,他爸走了之后,老陈是最关心他的人了。
“嗯,找到了。给一个老板当助理,跑跑腿,处理点杂事。”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这话听起来更可信,“正经公司。”
这话半真半假,却完美地解释了他外表的变化和经济的改善,也堵住了老陈关于“危险”的疑问——虽然“处理杂事”的定义在谷云熙那里宽泛得可怕。
老陈闻言,脸上的担忧散去不少,转而露出一种欣慰又感慨的神情:“哎呦!好事啊!天大的好事!我就说嘛,你小子脑子活络,肯定能有出息!给大老板当助理好啊,稳定,体面!好好干,可别像以前那样混了,得对得起人家老板的赏识!”
他还在唠叨,但内容完全变了,从以前的“找个正经工作”变成了“要好好干”、“要珍惜机会”。
解平含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陈叔。走了。”
他有些仓促地转身推门离开,门铃再次响起,隔绝了身后老陈可能还在继续的、充满希望的叮嘱。
站在店门外,凉爽的夜风一吹,那点高兴马上散去了,难过的感觉又涌上来。
现在,最普通的关心,都需要他用谎言来维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烦躁和无处可去的茫然。
他刚才确实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去看一下龙哥的地盘,看看那杂碎现在什么样。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灭了。
没必要。
这种想法本身就代表着他还停留在过去。现在的他,看待龙哥,已经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笼子里的疯狗。
他知道这狗迟早会被处理掉,只是时间和方式的问题,亲自去看,反而掉了价。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像是要摆脱什么似的,迈开腿,沿着潮湿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下意识地走着,穿过依旧熟悉却倍感疏离的街巷。灯光将他的影子在湿滑的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他需要信息。需要重新确认自己还“存在”于某个系统里,哪怕那个系统是谷云熙强加给他的。
鬼使神差地,解平迈开腿,朝着与筒子楼相隔两条街的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一个通宵营业的网咖。
网吧里空调冷气和一股混合着键盘灰尘、能量饮料的味道扑面而来。灯光不算明亮,但比筒子楼亮堂得多。几个熬夜打游戏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沉浸在屏幕里的世界里。
解平走到柜台,摸出几枚硬币,哑着嗓子:“开台机子,靠角落的。”
网管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人,懒洋洋地给他开了机。解平接过打印出来的账号密码条,走向那个昏暗的角落。
开机,登录。他先习惯性地、近乎本能地快速检查了一下系统后台进程和网络连接,确认没有明显的监控软件。
这是他在三号线的一周内学习到的新本能。
然后,他才点开浏览器,沉默地、熟练地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两个字:
张炜。
搜索结果很快出来。几条本地财经网站的短讯,刚刚报道了“炜业建材”负责人张炜因突发疾病,暂时退出公司管理,公司运营未受大的影响云云。
报道措辞谨慎,滴水不漏。
谷云熙的人处理得很干净,就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解平关掉页面,靠在并不舒服的网咖椅子上,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点点跳动。
接下来去哪?回三号线?他几乎能想象到李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可能到来的、令人压抑的“复盘”。
不。还没到时候。
他需要一点……别的。一点能让他感觉还和“过去”有点联系的东西。
他站起身,没等机时用完,就离开了网咖。
解平把整个街区反复地逛来逛去,走过那个他父亲唯一带他去吃过一次生日面的、早已关张的小面馆旧址。
走过和斌子一起庆祝喝酒的烧烤摊,最后停在派出所门口。
妈的……要不是那天从派出所出来心烦意乱,他怎么会去那个小巷,怎么会遇到谷云熙这个好像有病的老板?
每一个地方都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他过去的人生。但现在,这些坐标似乎都在逐渐失效。
最终,他可能只是绕了一个大圈子,手里那瓶水都没喝几口,又慢慢地、无意识地走回了那条通往筒子楼的巷口。
灰色的轿车还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沉默而昂贵的座标,提醒着他最终的归宿。
除了基地,他无处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