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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震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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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平的汇报戛然而止，没有任何总结陈词，甚至没看谷云熙一眼，直接就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粗暴、直接、充满了野路子的大胆推断，完全颠覆了基地按部就班的分析流程。
简报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提问的分析师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解平沉默几秒，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维京群岛信息不透明，但资金有痕迹。那家空壳公司在去年第三季度，同时向龙兴和汇通的关联公司支付‘咨询服务费’，时间和金额与金霖的关键贷款发放高度重合。”
他顿了顿：“这是从公开的跨境支付报告和银行流水片段里交叉比对出来的。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作为关联性佐证足够引发深度调查。”
最后他看向谷云熙：“至于实际控制人……现在的信息确实不够。等对方下一次动作，比盲目深挖更有效率。”
解平说完，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那个提问的分析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谷云熙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有人摇头，觉得太过冒险武断；有人皱眉，认真思考其可能性；王队的脸色则更加阴沉。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谷云熙，轻轻鼓了鼓掌。
“啪，啪，啪。”
不紧不慢的三下，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老板身上。
谷云熙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却落在了解平身上，那眼神像是再审视他，却又有一丝柔和的满意。
“看到了吗？这才是跳出数据看数据。逻辑可以模仿，流程可以学习，但这种……”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基于经验的危险直觉和串联能力，是教不出来的。”
他不仅认可了解平的汇报，甚至将其拔高到了某种“天赋”的层面，无情地碾压了在场许多按部就班的分析师的自尊。
“王队长，”谷云熙的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王劲，“解平的建议，你觉得呢？”
王劲猛地站起身，硬邦邦地回答：“谷总，我认为线下监控风险极高，容易打草惊蛇！还是应该继续深挖资金链，找到更确凿的……”
“风险？”谷云熙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三号线’的存在，就是为了管控和利用风险。不是规避风险。”
他目光重新扫向全场，下达指令：“CT-07任务方向调整。按解平的建议，成立监控小组，王劲负责牵头制定方案，解平参与并提供信息支持。我要在一周内看到刘金泉的完整动态报告。”
“散会。”
说完，他站起身，带着李瑞径直离开。
留下满屋子的人，心情复杂，面面相觑。
解平坐在角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震惊、嫉妒、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隐藏的恐惧。
他赢了。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在这套他最厌恶的体系里，赢了第一回合。
但他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谷云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这根本不是奖励，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解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会议室的低语和复杂目光像粘稠的蛛网，缠绕在解平周身，令他窒息。谷云熙离开后那短暂的死寂，比之前的审视更让人难熬。
他能感觉到王劲那边投来的、几乎能冻伤人的冰冷视线，以及其他分析师们混杂着惊疑、嫉妒和重新评估的打量。
解平在心里骂了一句，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烦躁和憋闷感，驱使他猛地站起身。
他无视所有目光，大步冲向会议室门口。他必须问清楚。
谷云熙到底想干什么？把他当成什么？一个用来敲打其他人的道具？一个有点意思但随时可以牺牲的诱饵？
走廊里，谷云熙和李瑞的身影刚刚拐过转角，走向通往专属电梯的方向。他们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从容。
“谷云熙！”
解平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促和火药味，甚至省去了敬称。
走在前面的李瑞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匀速前进。
谷云熙却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身姿挺拔，冷白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神平静地看着疾步追来的解平。
解平在他面前几步远刹住脚步，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扎在脑后的中长发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额角和眉眼旁。
他刚想开口质问，却见谷云熙的视线落在他散乱的头发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乎那几缕发丝是什么碍眼的东西。
然后，在解平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谷云熙竟然向前迈了半步，抬起了手！
解平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几乎要做出防御或攻击的姿态。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谷云熙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它并没有带有攻击性，而是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掌控般的随意，轻轻捋了一下解平额角那缕乱发，将其别回他的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解平的皮肤，带着谷云熙的体温。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解平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质问、愤怒、憋闷，都被这完全超出预期的触碰打得粉碎。
那一碰很轻，很短暂，甚至算不上亲密。
但解平的心脏却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像是被静电轻轻刺了一下，细微，却让人无法忽视。
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待不听话但尚有价值的宠物般的“整理”。
谷云熙的动作快而自然，一触即分，仿佛只是顺手拂去一粒尘埃。他收回手，目光重新对上解平震惊而茫然的双眼，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头发长了。碍事。”他顿了顿，像是点评完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才进入正题，“追过来，想说什么？”
解平猛地回过神，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耳朵尖却诡异地红了。
他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要避开某种无形的污染，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压抑着，“把我当猴耍？在会上说那些话！现在又让我去跟王劲搞什么线下监控？你明知道他恨不得弄死我！”
谷云熙静静地看着他爆发，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在他提到王劲时，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场早已预料到的、乏味的表演。
“所以呢？”等解平说完，他才淡淡地开口，“你怕他？”
“放屁！”解平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反驳，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强行压下火气，“我是嫌麻烦！浪费时间！”
“麻烦？”谷云熙向前逼近一步。他比解平略高一点，强大的气场笼罩下来。
“你以为你之前那种躲在屏幕后面挖数据的方式，就不麻烦？就不浪费时间？等你找到‘确凿证据’，刘金泉背后的线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你什么都抓不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冷的针，刺破解平的借口。
“线下监控，盯的不是刘金泉那种小角色。盯的是通过他浮出来的‘线’。“你要找的也不是‘证据’，是‘人’。”
“把你扔去和王劲合作，是因为他的小队有最好的外勤资源和经验。至于他怎么想……”谷云熙语气嘲讽，“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的。连一个队长都搞不定，你怎么去碰‘他们’？”
“利用他。或者，取代他。”
“这就是你要学的下一课：如何利用规则和身边的人，达成你的目的。哪怕他们是你的敌人。”
解平彻底呆住了，胸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嗤一声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白烟和剧烈的内心震动。
“那我该怎么……”他下意识地追问，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在向对方求助。
谷云熙似乎看穿了他的矛盾，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王劲为什么讨厌你？仅仅因为你是‘空降’？”
解平皱眉，下意识回答：“他觉得我没规矩，破坏流程，是个麻烦……”
“这是表象。”谷云熙打断他，“底层原因，是你动了他的奶酪，挑战了他的权威，并且，你展现出了他不具备的、无法掌控的可能性。他恐惧你。”
“恐惧……”解平喃喃重复。
“恐惧，可以用来压制，也可以用来驱使。”
“让他意识到，与你合作，顺利完成这次任务，符合他的利益。或者，让他更深刻地恐惧，与你作对的后果，你可以轻易找到他工作中的失误，并‘恰好’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选择权在你。”谷云熙最后说道，“记住，在这里，乃至以后面对‘他们’，最大的武器往往不是枪和代码，而是人心和规则。学会用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早已静候在一旁的专属电梯。李瑞为他按住电梯门，自始至终没有看解平一眼。
谷云熙的电梯门合上，如同幕布落下，将解平独自留在了空旷而冰冷的走廊里。那缕被触碰过的发丝下的皮肤，依旧残留着一种诡异的、冰凉的触感，像被某种冷血动物标记过。
利用规则，利用敌人？恐惧……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份不适感连同谷云熙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一起甩出去。但那些话，却像病毒一样扎根下来。
利用规则。利用敌人。恐惧。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没有回会议室，也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基地深处一个他从未主动去过的区域——战术规划室走去。
规划室很大，一面墙是巨大的电子沙盘，另一面则是顶天立地的档案柜。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味道。
几个值班的分析员看到他进来，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没人阻拦他——他的B级权限在这里畅通无阻。
解平无视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存放规章制度的区域，抽出那本厚厚的《绩效评估细则》，又找到了最近的外勤小组行动报告汇总和资源调度记录。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摊开那些文件。虽然他看不太懂复杂的流程和术语，但他能看懂数字，能看懂结果，能看懂奖惩记录。
他重点翻看王劲所负责的行动队的报告。忽略华丽的辞藻，直接看核心指标：任务成功率、人员伤亡率、装备损耗率、超额完成度、以及每次行动后申请的经费和资源明细。
同时，他比对着那本《细则》，一条条地核对着哪些行为会加分，哪些会扣分。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庞大的工程。他的文化水平不高，很多地方需要反复阅读甚至猜测。但他拿出了十足的劲头，耐心得可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能量饮料空罐又在脚边堆了几个。
他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
王劲的队伍任务成功率很高，但仔细看，他们接的多是风险可控、目标明确的“稳妥”任务，偶尔几次失败，都甩锅给了“不可抗力”。
他们的装备损耗率总是略高于平均水平，申请更换新装备的频率很高，但对比任务难度，有些损耗显得并不合理。
王劲本人则非常注重流程合规，报告写得滴水不漏。但他的队伍创新性和超额完成度却一直是中等偏下。
解平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一种冰冷的兴奋感取代了之前的烦躁。
谷云熙的第二堂课，内容艰深，但他似乎……开始有点入门了。
合上最后一本档案，窗外的天色已经再次变暗。
解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是乱麻般的数据，而是一张清晰的、关于如何对付王劲的路线图。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谷云熙的掌声，那些复杂的目光，走廊里的触碰，还有那些关于“利用”和“恐惧”的话。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廓。那里早已没有温度，但他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瞬间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开始，他就要和王劲打交道了。
利用他，或者取代他。
解平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那就试试看吧。
用规则，勒住对方的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