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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人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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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人性
动态观察持续了六天。
解平几乎没有离开过战术规划室那个角落。他长时间地盯着屏幕，偶尔才动手调整一下数据筛选的参数，或者发出极其简短的数据追溯指令。
王劲被彻底边缘化了。他试图插手几次，提出的建议要么被解平用更优的数据方案无声驳回，要么干脆被队员们下意识地忽略。
第六天下午，关键突破来了。
一组热成像数据捕捉到“目标B”在茶社包厢内，与一个陌生男子短暂接触。两人没交换物品，但“目标B”在对方离开后，从沙发垫下取出一个疑似U盘的东西放入内袋。
无人机镜头无法穿透墙壁看到具体物品，但行为分析软件将这一连串动作标记为“高度可疑交接行为”。
同时，外围小组反馈，那陌生男子离开茶社后，驱车前往机场，飞往新加坡。
“新加坡……”解平看着这个目的地，眼神微微一凝。他想起了谷云熙曾隐约提过的海外资金流向。
所有线索，似乎开始指向一个更庞大的跨国网络。
“收网。资料归档。”解平对着麦克风，说出了六天来最长的一句话，声音因长时间不说话而沙哑。
他暂时不准备抓人。他们的目的不是抓这种小虾米，而是顺着线往上摸。
动态观察悄然结束，无人机撤回，所有数据加密封存。
接下来是写行动报告。所有人都以为，以解平的性格，会写一份邀功意味十足的报告，狠狠打王劲的脸。
但解平只是详细罗列了数据支撑、分析过程、以及“发现疑似非法信息交接行为并锁定境外关联人员”的结论。
而在报告的“负责人”和“主要执行人”一栏，他写上了王劲的名字。
关于他自己的贡献，只在“关键数据分析支持”里提了一句，轻描淡写。
报告提交的那一刻，整个小组，尤其是王劲，都愣住了。
这看似是退让，是妥协，甚至是一种示好。但稍微了解解平的人都能感觉到，这更像是施舍，仿佛在说：功劳对我无关紧要，赏给你了。别来烦我。
王劲拿着那份报告，脸色青白交加，感觉比被当面羞辱还要难堪。
他宁愿解平跟他大吵一架，而不是用这种仿佛打发叫花子的方式，让他欠下一个无法拒绝却又无比憋屈的人情。
解平根本没去看王劲的反应。提交完报告，他直接关闭了所有终端，站起身，第一次主动离开了战术规划室，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
他反锁上门，将自己扔进椅子里，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学会了如何用规则，如何用资源，如何用人心，甚至如何“馈赠”功劳来换取清静。
谷云熙的第二堂课，他毕业了。
这一切，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在了谷云熙眼中。
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解平的成长速度，比他预期的还要快，还要好。
第二天下午，解平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门外站着的是李瑞。
“解先生，谷总吩咐，请您准备一下，十分钟后车库见。”李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又来了。解平心里嘀咕，但这次，他没有多少抗拒，反而隐隐产生了期待。他想知道，谷云熙这次又要带他去上什么课。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依旧是那身看起来普通却价格不菲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下。
来到车库，谷云熙已经坐在那辆黑色的轿车驾驶位上。
解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谷云熙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他精神状态，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休息不足而依旧带着血丝和倦意的眼睛上。
“报告写得不错。”谷云熙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扬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解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含糊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那么写？”谷云熙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
解平看着窗外，沉默几秒：“……之前说好了的。”
谷云熙点头：“是，也不全是。有时候，把功劳让出去，是把‘靶子’也让了出去。让自己藏在暗处，会更安全。”
车子没有驶向繁华商务区，而是开往了影视文化产业园区附近。周围开始出现更多时尚的年轻人、挂着工作牌的剧组人员、以及一些保镖式人物。
“这次又是什么？”解平忍不住问。他实在想不出这里有什么“商业谋杀案”可看。
谷云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车停在一家看起来私密、门口站着保安的高级咖啡厅附近。他没有下车，只是熄火，目光投向街对面一栋气派的经纪公司大楼。
“看到那栋楼了吗？星耀传媒。”
“他们旗下有个刚冒头的小明星，叫周予，最近接了部大制作的女二，风头正劲。”
解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所以。
“但就在昨天，有几家八卦媒体，同时收到了一组关于周予的……私人照片。尺度不大，但足以毁掉她刚刚起步的星途。”
“照片拍摄角度刁钻，显然是身边人偷拍。对方开价不高，但要求必须在明天头条发布。”
“所以……我们是来帮这位周予小姐解决麻烦？”解平挑眉。
谷云熙转过头，看着他：“星耀传媒，是华晟集团持股35%的重要关联企业。每年为集团带来可观的利润和舆论影响力。周予是他们今年重点投资的资产。”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件事，本来应该由星耀的公关部，或者集团品牌维护部门，按照标准流程去处理。打压消息，谈判赎买，或者制造更大的新闻转移视线。”
“但现在，我在这里。”谷云熙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栋大楼，“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是你，会怎么处理这种……小麻烦。”
解平彻底愣住了。
这是随堂测验吗？
“我？”解平觉得有些荒谬，“我怎么知道？去找那些狗仔，把照片买回来？或者找出偷拍的人，让他闭嘴？”他能想到的，无非是这些直接甚至粗暴的方式。
谷云熙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他：“这是那几家收到照片的媒体，负责接头的狗仔，以及周予最近一个月的行程和接触过的人员名单。”
解平接过平板，快速浏览起来。信息很杂，大多是八卦传闻和碎片化的行程记录。
“给你一个小时。”谷云熙看了眼手表，语气不容置疑，“找出问题，给出解决方案。我在这里等。”
说完，他竟真的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解平拿着平板，感觉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他看着窗外那栋光鲜亮丽的大楼，又看看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再看看旁边仿佛事不关己的谷云熙……
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压下了情绪。谷云熙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这一定又是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他开始运用之前学到的方法——不是盯着问题本身，而是分析问题的制造者和传播者。
他快速筛选那几家媒体的信息，发现其中一家规模最小、但以手段下作闻名的“周刊风云”，表现得最积极，似乎是主要推动者。
交叉比对周予的行程记录和“周刊风云”那几个狗仔的活动区域之后，发现一个名叫张磊的狗仔，最近频繁出现在周予活动的区域附近，时间点高度吻合。
巧合的是，张磊最近银行账户有一笔不明进账，汇款方是一个网络□□平台。
赌博？欠债？
解平眼神一凝。他立刻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发现狗仔确实欠了那个平台一大笔钱，还款期限就在这几天。
动机找到了。很可能是为了快速搞钱还债，铤而走险。
那么，照片来源呢？解平又开始分析周予身边的工作人员名单。助理、化妆师、司机……
他的目光在一个新来的实习助理名字上停留了一下。
这个助理的社交媒体小号，最近频繁抱怨工作累、薪水低，还点赞过几条关于“快速赚钱”的微博。
一个因为贪财或不满而被收买的内部小助理，一个急需用钱的狗仔？一条完整的链条似乎隐约浮现。
解平放下平板，看向旁边似乎睡着的谷云熙，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查一下周予那个新来的实习助理，还有那个叫张磊的狗仔。”
“狗仔那边，可以用他欠赌债的事逼他交出底片并反水指认助理。助理那边，可以用报警和行业封杀威胁她主动承认并指认幕后——如果还有人的话。”
“同时让星耀的法务部给所有相关媒体发律师函，态度强硬。最快今晚就能压下去。”
这是他基于有限信息，能想到的最快、最直接的解决方案。虽然粗暴，但应该有效。
谷云熙缓缓睁开眼睛，没有评价他的方案，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知道为什么星耀的公关部一开始没处理好这件事吗？”
解平摇头。
“因为他们还在按部就班地走流程：联系媒体、谈判价格、评估风险……他们习惯了用‘钱’和‘势’去压，却忘了，这种小角色的弱点，往往更直接，更好利用。”谷云熙的声音很平静，“你比他们快，是因为你直接从‘人’的弱点入手，没有那些条条框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的方法，后续隐患很大。逼得太急，狗仔可能会鱼死网破。那个小助理也可能因为害怕而做出更极端的事。”
“那该怎么办？”解平下意识地追问。
谷云熙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打开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恭敬的中年男声传来：“谷董？”
“星耀周予的事，知道了？”谷云熙问。
“刚刚听说，正在处理……”
“不用那么麻烦。”谷云熙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去找那个叫张磊的狗仔。告诉他，他欠赌债的那家平台，华晟刚好有点股份。钱，可以帮他还一半。”
“条件是他交出所有底片，并且以后‘周刊风云’关于华晟旗下的所有报道，发稿前，先给你的人过目。”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愣住了，几秒后才连忙答应：“……是！谷总！这……这办法好！”
“至于那个助理，”谷云熙继续道，“让周予的经纪人去谈。主动承认，公司可以帮她争取最轻的处理，甚至以后还能给她安排别的工作。如果拒不承认，等狗仔先反水，那就不是开除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威胁，没有恐吓，而是用利益和一条可控的退路，精准地捏住了双方的命门，完美地解决了问题，甚至还顺手埋下了一个长期的眼线。
解平坐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谷云熙收起手机，看向他：“看到了？解决问题，不止一种方法。压垮对手，或者，把对手变成你的棋子。后者往往更省力，也更持久。”
他推开车门：“下车。回去写一份关于这件事的分析报告，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说完，他不再理会解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解平懵懵地下了车，看着谷云熙的车汇入车流消失。
他站在繁华的街边，看着对面那栋星光熠熠的大楼，心里却一片冰凉。
第三堂课，结束了。
内容是如何利用人性弱点，以最小的代价，将危机转化为掌控力。
老师甚至没有亲自下场，只是打了个电话。
解平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感觉自己和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之间，那层模糊的玻璃，又被擦亮了一小块。
只是，玻璃后面露出的风景，越发显得冰冷而计算精准。
他转过身，没有叫车，而是慢慢地沿着街道往回走。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今天这看似简单，实则深刻的一课。
走了大概两条街，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报告不必写了。早点休息。」
没有署名。
但解平知道是谁发的。
谷云熙连他此刻可能想熬夜赶报告的心思都算到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戳了一下。
这算是……被关心了吗？
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回了个「嗯」。
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继续往前走。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想起谷云熙刚才在车里的样子——闭着眼睛假寐，侧脸线条在车窗外的光线里明明暗暗。
那会儿解平其实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好奇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怎么能把人心算计得这么清楚。
也好奇这个人，会不会也有算不到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