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熔炉 ...
-
解平接过数据板,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
目标:模拟“矿业集团”核心服务器,获取其“深地勘探数据V7.0”。
时限:4小时。
初始资源:仅包含基础扫描工具、一个低权限漏洞利用框架(已预设部分老旧漏洞)、以及极其有限的算力配额。
防御等级:最高。动态AI防御,模拟全球顶尖安全团队实时响应。
特殊规则:“暴露指数”一旦超过临界阈值(30%),或“资源”完全耗尽,即判任务失败。
不等解平再问,两个技术人员已经走过来,示意他坐上中央平台的椅子。
技术人员将那个布满传感器的冰凉头盔戴在他头上,接口接驳的瞬间,他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酥麻感。
“启动‘熔炉’序列。难度:地狱。加载模拟环境:泰坦矿业。”一个冰冷的技术音响起。
下一秒,解平眼前的现实世界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奔腾流淌的绿色数据代码,构成了一个无比庞大、复杂、且充满危险气息的虚拟网络空间。
他仿佛一个意识体,悬浮在这片数字深渊之上,能“看”到远处那座被层层防火墙和数据加密屏障保护的、光芒璀璨的“泰坦矿业”核心服务器。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渺小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真实网络都要庞大和危险!
没有时间感叹,求胜的本能驱动着他立刻行动,他调用基础扫描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探查目标外围。
然而,仅仅是第一次扫描,就触碰到了防护层。
呜——!
刺耳的虚拟警报声瞬间在他意识深处炸响!视野边缘的“暴露指数”条猛地从0%跳到了5%!
同时,他看到数道代表着“AI安全巡逻程序”的红色光流,从黑暗的角落迅猛扑向他刚才扫描的位置!
解平吓了一跳,赶紧停止扫描,狼狈地躲入一堆“废弃数据流”的阴影里,心脏砰砰直跳。
好快的反应。
他之前那点“技术”,在这种级别的防御面前,简直像小孩子挥舞木棍。
他不敢再贸然行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
那些AI巡逻程序有固定的路线和间隙,防火墙的能量波动也有细微规律。
他尝试利用扫描工具里自带的“慢速渗透”模式,像蜗牛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噬防火墙最薄弱的一个点,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穴的接口处传来持续不断的、轻微的胀痛感。
终于,在消耗了近三分之一资源和两小时后,他利用一个极其冷门的老旧漏洞组合,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第一层防火墙。
成功了。一股微弱的兴奋感刚涌上来——
下一秒,异变陡生。
他刚刚潜入的通道附近,一个伪装成正常数据包的逻辑炸弹突然被触发。
“呃!”解平在现实中的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
剧烈的、仿佛高压电流穿过大脑的刺痛感从太阳穴的接口处爆发开来。
虽然只有短短一两秒,但那真实的痛苦让他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视野右上角的“暴露指数”猛地飙升到了25%。资源也因为刚才的规避动作和遭受攻击消耗了一截。
解平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攫住了他。
这根本不是模拟,这痛苦真实得可怕。
谷云熙……这就是他说的“不适感”?
一股冰冷的愤怒和被玩弄的屈辱感冲淡了恐惧。他咬紧牙关,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不能输。绝不能再让谷云熙看笑话。
他变得更加谨慎,每一个操作都经过反复权衡,计算着暴露风险和资源消耗。
精神的极度紧绷,加上偶尔操作失误或触发陷阱带来的“模拟反制”痛苦,不断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的头痛本来就不算轻,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后面反复搅动。
有几次,“暴露指数”已经逼近29%的临界点,他不得不强行中断所有行动,像石雕一样隐藏在数据废墟里,等待巡逻队过去,那感觉度秒如年。
资源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少。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个未及时关闭的日志传输通道出现了,这个通道的加密等级相对较低,而且直接通往核心区附近。
赌一把。
他用最后仅存的一点资源,模拟了一个合法的日志校验信号,小心翼翼地附加上自己的一小段探测代码,像一滴水融入溪流,混入那个传输通道……
成功了。通道没有异常,他的探测代码顺利抵达了核心区外围。
然而,就在他试图利用这段代码窥探核心数据时,刺耳的警报再次响起。
他被发现了,这是最后一个隐藏的陷阱。
“暴露指数”瞬间飙升至30%。临界点突破。
“任务失败。模拟反制启动。”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下一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从接口处排山倒海般涌来。
“啊——!”
解平在现实中猛地弹跳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短促惨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
解平才从那种极致的痛苦中缓缓恢复意识,大脑像被绞肉机绞过一样,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他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太阳穴的接口处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和原本就有的头痛叠加在一起,疼得他眼前发花。
头盔被技术人员默默取下。
负责人站在一旁,递过来一杯温水和一个缓解神经痛的药片。
“首次模拟结束,任务失败。最终暴露指数:32%。资源耗尽,总计触发反制7次。”
“请您休息一小时后,进行第二次模拟。目标不变。”
解平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杯水。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抬起头,看向负责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得可怕:
“……他……到底想干什么?”
负责人沉默了一下,看着解平狼狈不堪的样子,缓缓说道:
“谷总说,您需要记住的不只是疼痛。”
“您需要记住的是,在真正的黑暗里,一次微不足道的好奇,一次不够干净的撤退,付出的代价,远不止是‘钱’。”
“您需要学会如何在绝对的劣势下,像幽灵一样生存,然后,一击必中。”
说完,他转身离开,解平一个人瘫在冰冷的椅子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失败的屈辱、身体的痛苦、精神的极度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头疼一阵阵地袭来,他撑着自己,勉强坐起来,吞下药片,喝了口水。
休息的一小时里,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放松。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失败,哪里做得不够好,哪里可以改进,哪里是陷阱。
他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了。
一小时后,“熔炉”的嗡鸣声再次响起。
他挣扎着,重新坐直了身体。
第二次。
第三次。
……
没有人知道他在“熔炉”里究竟经历了多少次失败,承受了多少次“模拟反制”的痛苦。
只知道当他在几天后,终于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却眼神冰冷地走出B7区时,他身上那种过于外露的锋芒和浮躁,似乎被某种东西悄然磨平了。
他没有再去质问谷云熙。
只是回到办公室后,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主动总结,主动学习。
那天晚上,食堂的师傅在他取餐时,额外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牛奶。
解平愣了一下。
师傅笑笑:“谷总吩咐的,说给你补补。趁热喝。”
解平接过那杯牛奶,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他端着餐盘走到惯常的角落位置,坐下,慢慢喝了一口牛奶。
很甜,应该是加了点糖。
解平总是摸不清谷云熙的心思,他只是安静地喝完那杯牛奶,然后继续吃他的饭。
接下来的几天,解平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而是变得更加谨慎,更加沉默。训练时,他会反复思考每一个步骤的风险和收益,哪怕进度慢一点,也要确保“干净”。
他甚至开始主动去翻阅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网络隐匿规范》和《资源优化利用指南》。
书页被他翻得卷边,晦涩的术语旁是他用潦草字迹写下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批注。
理解的过程痛苦而缓慢,他的理解力不足以轻松驾驭这些知识——事实上这些书确实晦涩难懂——但他有一种被“熔炉”的痛苦逼出来的、近乎偏执的韧性。
他不再是为了讨好谁而学,而是为了不再经历那种彻底的、连灵魂都在颤抖的失控性痛苦。
然而,谷云熙消失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抽离,没有教学,没有新的任务指令,没有李瑞那如同背后灵般的突然出现。
甚至连系统里那些原本可能会触发警报的高风险操作,也引不来任何反应。
仿佛他之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测试完毕、暂时封存起来的工具,被随手扔回了工具箱的角落,无人问津。
这种彻底的、无声的忽视,比“熔炉”里的电击更让他难以忍受。
疼痛至少证明他还被“使用”着,还被“注视”着。
而现在,他像一颗被遗忘的尘埃。
睡眠变得支离破碎,浅眠中充斥着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父亲破碎的脸、谷云熙冰冷的眼睛、“熔炉”里炸开的炫目白光……
他有时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个冰冷的金属手环——基地标配的“健康与安全监测器”。
所有人都戴着,用于门禁、紧急求救和最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官方说法是为了确保高压工作人员的健康安全。
解平从未多想,只觉得这是个麻烦的装饰品。
只是此刻,他手上的这个被谷云熙特殊关照的设备,正在以远超常理的频率传回信号。
心率在深夜无端加速,皮肤电导率在醒来瞬间飙高,代表压力水平的曲线持续在一个高位震荡徘徊。
这些数据最终流向那个唯一有权限解读它们的人。
谷云熙的办公室,是另一种形态的“熔炉”。雅典娜芯片发布会的庞杂事务、董事会元老们的步步紧逼如同无数条无形的锁链缠绕着他。
只有在极少的间隙,或许是深夜批阅报告的短暂停顿,或许是会议间隙揉捏发胀的眉心时,他会顺手打开手机上一个软件。
他的目光在那串不断跳动刷新的生物数据上停留片刻,以此观察解平现在在做什么。
睡眠质量那条数据,总是显示“极差”,
但谷云熙不能心软。不能给予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此时的任何一丝反馈,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会前功尽弃。
他需要解平在绝对的无视中,消化掉那点因小胜而滋生的浮躁,将“熔炉”的痛苦真正内化为本能。
解平要明白,他的价值、甚至“存在感”,都只来源于他能否达到谷云熙的期望,而非他自己的意愿。
他必须彻底尝够被“闲置”的滋味,才能在此后更加忠于谷云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