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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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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平花了三天时间,梳理完洪德的情况,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洪德的女儿洪妤,今年十六岁,得了一种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需要长期服用一种特殊药物维持,否则随时可能引发严重并发症。
这种药极其昂贵,且国内没有正规进口渠道。过去几年,洪德几乎耗尽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才勉强通过一些非正式途径弄到药。
但最近三个月,情况恶化了。洪妤出现了新的并发症,需要一种更尖端、更昂贵的实验性药物。洪德求遍了所有关系,都弄不到。
然后,就在两周前,突然有匿名渠道联系他,说能提供这种药。
条件很简单:洪德需要在下个月规划局对“恒运物流中心”的非公开视察中,“看到一些该看到的东西,然后保持沉默”。
恒运物流中心。
解平查了这家公司,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一个普通的仓储物流企业。但结合谷云熙之前说的——那里可能涉及谷望琛的一些灰色交易——一切就说得通了。
谷望琛用药吊着洪德,逼他去物流中心,要么是让他亲眼看到什么,作为未来要挟的把柄;要么是想借他规划局副局长的身份,为某些非法操作打掩护。
无论哪种,洪德一旦踏入,就再也脱不了身。
解平把查到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简单的报告,发给了谷云熙。
一小时后,谷云熙直接来了他办公室。
“看完了。”谷云熙坐下,表情很平静,“你有什么想法?”
解平犹豫了一下:“……得救他女儿。”
“怎么救?”谷云熙问,“那种药,正规渠道弄不到。谷望琛能提供的,肯定也是灰色渠道来的。我们就算想帮忙,一时间也找不到替代品。”
“那也不能看着他被拖下水。”解平的声音低了下去,“洪德这个人……资料上说他很干净。为了女儿,他已经快被逼疯了。”
谷云熙看着他:“所以你想帮他?”
“……嗯。”
“哪怕这可能打乱我们的计划?哪怕这可能让谷望琛警觉?”
解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为了赢,就得看着一个好人被逼到绝路……那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谷云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解平被他看得有点慌,补充道:“当然,如果谷总觉得不合适,那我……”
“我没有说不合适。”谷云熙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洪德不能倒。他倒了,规划局那边我们就少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人。而且……我也不想看着谷望琛用这种下作手段得逞。”
他转过身,看向解平:“但直接给药,不行。一来我们没渠道,二来,就算有,洪德现在惊弓之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那怎么办?”
谷云熙想了想:“你有没有注意到,洪德女儿的主治医生是谁?”
解平回忆了一下资料:“叫……杨文涛?市一院免疫科的主任。”
“对。”谷云熙点头,“杨文涛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权威,人很正派,和洪德私交也不错。洪妤的病,一直是他负责。”
他走回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如果我们能找到替代的治疗方案,或者新的药物渠道,通过杨文涛,以‘最新医疗进展’的名义推荐给洪德……他会不会更容易接受?”
解平眼睛一亮:“有可能!杨文涛是他最信任的医生,如果是医生说的,他应该会信。”
“但前提是,这个方案必须真实可行。”谷云熙说,“不能是骗人的。洪德不傻,杨文涛更不傻。”
解平皱起眉。
这又回到原点了——去哪找替代方案?
谷云熙看着他苦恼的样子,忽然说:“我认识一个人,也许能帮忙。”
“谁?”
“一个做医药研发的朋友,在国外。”谷云熙说,“他最近在研究类似方向的药物,也许有门路。”
解平的心提了起来:“那……能联系上吗?”
“我试试。”谷云熙说,“但需要时间。而且就算联系上,药物从研发到临床,再到能用到病人身上,周期很长。洪妤等不了那么久。”
“那……”
“所以,我们得双管齐下。”谷云熙说,“一方面找长期方案,另一方面……得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危机。”
他看向解平:“第一,找到能暂时稳住洪妤病情的替代药物;第二,让物流中心那边出点‘意外’,让洪德去不成,或者去了也看不到他想看的东西。”
解平认真听着:“具体怎么做?”
谷云熙笑了笑:“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任务了。”
接下来的几天,解平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
他几乎不眠不休,筛选信息,协调资源,制定计划。
李瑞确实提供了很多帮助——权限、渠道、甚至一些“特殊”的资源。但所有的决策和执行,都是解平自己做的。
谷云熙的朋友推荐了孙鹤年教授,解平筛选了孙教授的论文和访谈,确认其医德足以信赖后,才让李瑞以“海外医疗慈善基金会”的名义与他联系。
他没有直接提洪妤,而是以“搜集罕见病例”为由,分享了一个匿名化的案例。
电话里,他扮演着基金会助理,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关怀。
他能听到孙教授声音里的感动。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也在推进。他通过王琨的渠道,释放出海关将严查“特定来源不明生物制剂”的“内部消息”,精准戳中谷望琛那边负责物流的人的神经。
最后,关于物流中心的“意外”。他让李瑞找了一个可靠的人,以线路检修的名议,在特定时间对仓库的老旧线路进行了一次稍微过载的测试……
结果“不幸”引发了小型短路火花,点燃了旁边的包装废料。
火势被迅速扑灭,只造成了些许烟雾损伤和线路瘫痪。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解平的神经始终紧绷着。
当最终确认洪德的视察被取消,以及洪妤的主治医生已经联系上孙教授,开始评估新药方案时,解平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把最终报告交给谷云熙时,解平手还在微微发抖,站在办公桌前,紧张地等着。
许久,谷云熙放下报告,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解平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一周时间,能做到这个程度,很棒。”
解平眼睛一亮,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用力点了点头。
谷云熙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没有说什么。他站起身,在解平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依旧锁着他。
“你这次做的,不只是完成任务。”谷云熙的声音很低,“你救了一个人,也救了一个家庭。”
解平愣了一下。
“洪德的女儿,有希望了。”谷云熙说,“因为你。”
“但是,”谷云熙的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你要记住,你这次拨动的,是一个父亲的心弦。利用的是爱,和最深的绝望。”
“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人着迷。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甚至掌控他人的命运。”
谷云熙说得对。
这一周,他确实感受到了那种操控的快感,每一步都精准,每一个环节都在掌控中。
谷云熙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有资格教你善恶。”他说,“但我希望你记住,无论将来变得多强大,手上沾了多少东西……都不要习惯把‘人’本身,仅仅当作棋子。”
解平抬起头,看着谷云熙。
谷云熙也在看他,眼神很认真,很……深沉。
“今天你可以毫无感觉地利用一个父亲的爱,明天你就会习惯性地利用一切。”谷云熙说,“等到你身边空无一人,只剩下被你利用完的残骸时,你会发现,你得到的权力,毫无意义。”
解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谷云熙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往下,轻轻在他脸颊上蹭过。
谷云熙收回手:“任务完成,你可以休息两天。下周集团例会,你跟我去。”
解平出去后,谷云熙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清晰的认知——
解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而且好得多。
而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确实很在意,而且不想放手。
他确实想就这样,把解平留在身边,看着他成长,看着他发光。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直到看到通知,解平才惊讶地发现,他的权限被悄无声息地提升到了A级,而谷云熙所说的例会,根本不是三号线内部例会!
是在华晟总部进行的集团内部例会!
谷云熙的意图很明显了,有些谷云熙不方便做的事情说的话,都可以交给他来做。
解平深吸一口气,再次伏案工作起来。
华晟集团总部的顶层会议室,气氛与三号线基地截然不同。
与会者皆是集团核心高管与重要股东,谷望琛坐在长桌另一侧,与谷云熙遥遥相对,正与旁边一位元老歪头说话。
解平坐在接近门口的位置,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接下来,关于东区开发项目前期遇到的一些外部协调问题,请谷总特别助理,解平,做简短补充说明。”主持会议的秘书按照议程念道。
一瞬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解平身上。低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玩味和期待的寂静。
很多人都听说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深受谷云熙器重的年轻人,以及他之前在某些小圈子里引发的“争议”。
解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事到临头他居然出奇地冷静。
“各位董事,负责人。”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平稳,“我是解平。关于东区开发目前的主要障碍,我认为核心不在于常规流程。”
开场第一句,就让几个准备听套话的人挑起了眉。
“问题在于,有人不想让项目顺利推进。”解平继续,语速不快,“他们用的,不是商业竞争的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在谷望琛脸上停留了半秒。谷望琛的笑容似乎僵硬了。
“他们正在利用非市场因素,试图扭曲规则,绑架关键决策节点。”解平没有点名,但指向性明显,“具体来说,他们瞄准的不是项目,是人。”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他们试图制造困境,让本该基于专业和城市利益做出的决策,被迫让位于更私人、更迫不得已的选择。”解平措辞谨慎。
几个高管的脸色严肃起来。
谷望琛笑了两声,打破寂静:“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不过,商业社会讲究证据和规则。你说的这些,听起来想象力丰富了点?”
解平迎着他的目光:“证据需要时间去挖。但规则的破坏,往往从灰色地带开始。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等对方把证据摆出来,而是思考,如何让这种‘绑架’失去支点。”
他引用了“支点”这个概念。
“比如?”一位财务总监开口。
“比如,确保所有决策者都能在不受异常压力的情况下,基于专业做判断。”解平回答,“比如,提前识别并消除那些可能影响判断的‘非市场因素’。这比事后补救更有效率。”
“说得轻巧,”谷望琛旁边的高管嗤笑,“怎么识别?怎么消除?”
解平看向他,眼神平静:“具体方案涉及商业机密和风险评估,不便在此展开。但我可以保证,华晟有能力确保东区项目在公平环境下推进。任何破坏行为,都不会得逞。”
五分钟时间到了。
解平说完最后一句,微微颔首,走回座位。整个过程,他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去看谷云熙。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他的发言粗糙、大胆,甚至有些理想化。但其中透出的直面阴暗的勇气、跳出常规的洞察力,却让许多人感到一丝不同。
这不是完美的报告,是一次宣言。
谷望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阴鸷。
谷云熙这时才抬起眼睑。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身旁刚坐下的解平侧脸上。
他没有鼓掌,没有评价。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下一个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