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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混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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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娜抱着一摞新打印出来的图表推门进来，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凝滞。“怎么了？出岔子了？”
“小问题，处理了。”解平不欲多说，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图表，“这是？”
“兴茂副总裁刘建明未来三天的详细行程预测，结合了他过往的习惯、当前通讯频率和外部会议邀请。”
“按这个模型推演，他极有可能在明天，最晚后天，亲自跑一趟旧港区现场勘查。光看报告，已经不足以打消他或者他背后的疑虑了。”
如果让刘建明看到LV-77那块地的真实荒芜景象，再精妙的报告和传闻也会瞬间破产。
解平皱眉：“不能让他白天看到。最好是晚上，视线不好，而且……得让他看不成，或者没法仔细看。”
“制造点意外？小范围停电或者搞点动静，比如附近仓库‘不慎’有点小烟雾？这个黑水估计也能干，就是价格和风险……”
“物理干扰风险太高，容易留下实体证据，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关注。”解平摇头，“得从‘人’身上想办法。让他自己去不了，或者没心思去。”
具体该怎么做？一时间没有头绪。
时间在焦虑中推移。下午，监控显示兴茂内部的通讯愈发频繁，尤其是围绕着航运公司流动性问题的讨论明显升温。
麻雀注入的那点资金和后续强化的传闻，开始发酵了。
傍晚时分，麻雀又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
看环境是夜晚，光线昏暗，似乎是透过车窗拍摄。前景是颠簸的路面，远处能隐约看到旧港区那片荒地的轮廓，以及零星昏暗的路灯。
照片边缘，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牌部分被有意模糊处理，但车型很常见。
下面附言：【哟，看来不是所有人都沉得住气嘛。已经有心急的小朋友，想趁天黑先来踩踩点了？需要专业的‘劝退’服务吗？价格公道，附赠惊喜。】
踩点？解平猛地坐直身体。兴茂内部有人等不及刘建明，私自行动了？
他立刻将照片传给李瑞：“能识别出这辆车的归属吗？或者拍摄的大概时间和地点？”
李瑞接过，进行图像增强和比对。几分钟后，他抬头：“车型与兴茂集团配给部分中层管理人员的公务车型号一致。背景环境分析，拍摄时间大约在昨晚十一点后，地点确在旧港区LV-77地块附近道路。”
“查！兴茂内部，除了刘建明，还有谁最近有异常财务动态，或者有权限、有动机私下调动资源去旧港区？”
李瑞的操作更快了：“项目部副经理，孙兴。他妻子的个人账户在过去三个月内有四笔来自不同空壳公司的大额转账，总额不小。此人风评一般，有贪功冒进的记录。而且，他的一名表亲在云港交通系统工作。”
“就是他。”解平几乎可以肯定，孙兴想抢在领导前面捞点功劳或者情报，甚至可能想私下搞点小动作。
现在怎么办？如果让孙兴先拿到什么“发现”，或者他私下接触产权方搞出什么名堂，都可能打乱整个布局。
麻雀的信息又来了，带着明晃晃的待价而沽：【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打包价，上次定金的三倍。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内部清理门户。附赠一条关于他那位表亲‘小爱好’的精彩视频，足够让他上司看完火冒三丈，彻底没心情管什么地不地的。】
和麻雀做交易无异于饮鸩止渴，风险极高，且完全超出了常规任务范畴。
时间在流逝。每拖一秒，孙兴那边都可能带来变数。
解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能让这一切因为一个贪婪的小人物而功亏一篑。
他睁开眼，下定决心与虎谋皮。
“第一，立刻用最‘偶然’的方式把孙兴涉嫌经济问题、并可能利用职务之便私下调查公司重点关注地块的‘线索’，精准投递到刘建明的私人邮箱。要快。”
“第二，联系麻雀。接受他的报价。告诉他，我要孙兴‘今晚就收到足够分量的警告’，并且那份附赠视频，必须在刘建明收到举报信后半小时内，出现在他眼前。钱，”他舔了下嘴唇，“从任务应急预算里走。”
李瑞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信息战中心陷入了紧张的寂静。解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他死死盯着屏幕，监控着刘建明邮箱的访问状态和通讯线路。
仿佛过了很久，实际上只有不到二十分钟。
李瑞的声音传来：“匿名举报信已显示被刘建明查阅。三十七秒后，他的内部加密线路接通，通话对象识别为孙兴。通话时长1分52秒。根据音频特征分析，通话内容激烈，刘建明情绪值达到红色警戒区间。”
“通话结束后，刘建明的助理系统操作记录显示，原定于明天上午前往云港旧港区的航班和车辆预订……已被取消。”
取消了！
解平绷紧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他向后重重靠进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成功了……暂时。
几乎同时，李瑞的平板收到一段加密视频传输完成的确认信息，来源正是“麻雀”提供的路径。视频内容不必看，解平也能猜到是什么。
“孙兴那边……”解平声音干涩。
“监控显示，孙兴于二十三分钟前离开公司后，在中央公园地下停车场‘偶遇’两名不明身份男子，短暂交谈后，孙兴面色惨白，独自驾车离开，车速极快，但未回家，目前去向不明。”李瑞汇报，“‘麻雀’的任务状态标记为‘已完成’。”
一场危机，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被强行按下了。
解平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后怕这时才汹涌而来——如果他判断错了？如果“麻雀”拿了钱不办事，或者把事情搞得更糟？如果刘建明没有相信举报信？如果……
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胃部一阵阵抽搐。
他用手抹了把脸，掌心冰凉。
李瑞无声地递过来一杯温水。解平接过来，手不稳，水晃出来一些。他顾不上，仰头灌了下去，温水划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
“我去透口气。”解平声音低哑，撑着控制台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朝观测平台走去。
李瑞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只是默默拿起另一杯水，等了几分钟，才缓步跟了出去。
观测平台。
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让解平滚烫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趴在栏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大口呼吸着带着基地特有金属和过滤气息的空气。
刚才那一系列操作，赌注太大了。他又一次自作主张，动用了最危险的手段，而且还是和“麻雀”那种不可控的存在做交易。
谷云熙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又觉得他“冒进”、“不择手段”、“街头混混习气难改”？
这个念头让解平心里发紧，甚至比面对任务失败的压力更让他难受。他害怕看到谷云熙眼里再次流露出那种失望，那种“你终究还是这样”的神色。
他甚至有点后悔，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瑞走了过来，将另一杯水放在他旁边的栏杆台面上。
解平没回头，只是低声问：“李瑞，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李瑞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一丝不苟的衣角。
“老板只要结果。”他最终开口，声音在风里很平静，“过程里的风险，他自己会衡量。”
又是这句话。解平苦笑一下。这回答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只是陈述了谷云熙的行事准则。
“那个‘麻雀’……”解平忍不住又问，像是想从李瑞这里得到一点确认，“谷总就真的……不管他？由着他这么……胡来？”
李瑞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看着远处基地结构投下的巨大阴影，仿佛在斟酌措辞。
“他是一个漏洞。”李瑞缓缓说道，用词依旧抽象，“但老板认为，一个摆在明处、甚至偶尔能为你所用的漏洞，比无数个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隐患，更让人……心里有数。”
明处的漏洞？解平咀嚼着这个词。所以谷云熙对“麻雀”的存在，是一种默许的监控和有限的利用？
“这次的事，”李瑞补充道，语气没什么变化，“我会写入报告。老板会看到全部过程。”
解平的心又是一紧。该来的总会来。
他在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体被夜风吹得发冷，才直起身。
“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只是还带着疲惫。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信息战中心。屏幕上的数据流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从未发生。
解平坐回控制台前，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他还有事要做——安排王娜那边报告的最终收尾，调整“黑水”后续的谣言降温节奏，监控兴茂消化这一连串“意外”后的反应……
工作能让他暂时忘掉不安。
第二天上午，解平被内线通讯叫到了谷云熙办公室。
他站在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门。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进。”
推开门，谷云熙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背对着门口。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听到动静，他简短结束了通话，转过身来。
解平站在门口，垂下目光，没敢直视他，像等待宣判。
谷云熙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解平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谷云熙没有立刻说话，他抬眼看向解平。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刘建明取消行程了。”他陈述道。
“……是。”解平低声应。
“孙兴那边也暂时不会构成麻烦了。”谷云熙继续说。
解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正题来了。
“用了‘麻雀’？”谷云熙问，语气很平淡。
解平喉咙发干，点了点头：“……情况紧急，来不及请示。我……我承担全部责任。”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等着预料中的批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出乎意料地，谷云熙并没有发火，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解平，你在害怕我。”
“上次我说你，是因为你为了追求结果，选择了可能引发不必要公众风险、触碰明确规则红线的方式。那是莽撞，是只盯着眼前一步，没考虑更远的后果和底线。”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你的目标很清楚，动用的手段虽然危险，但指向明确，而且……”他顿了顿，“你是在权衡了各种选项后，选择了在当时情境下，风险相对可控、后果相对可预估的一条路。”
“更重要的是，你在尝试主导和利用‘麻雀’这个变量，而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或者被动地等他制造麻烦。”
解平愣愣地听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谷云熙……这是在肯定他的判断？
“我让你学规则，不是要把你框死，变成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木头人，”谷云熙继续道，“规则之内，也有灵活应对的空间。”
“关键在于，你心里要始终清楚那条底线在哪里，你每一次的‘非常规’操作，是为了什么目的，值不值得，以及最关键的——你能不能控制住局面，能不能承担得起万一失败的最坏后果。”
谷云熙语气肯定了些：“这次，你判断对了，也承担住了。而且处理得还算干净。”
解平快速眨了眨眼，努力把涌上眼眶的酸意压下去。
“但是，”谷云熙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麻雀’这个人，你心里必须有数。他这次配合你，或许只是觉得有趣，或者有他自己的算计。下次未必有这么顺利。和他打交道，要永远多留一个心眼。”
“嗯。”解平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谷云熙看着他，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会害怕，会犯错，但也会在压力下飞速成长。方向对了，方式可以慢慢雕琢。
“去休息一下吧。”谷云熙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眼睛都是红的。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是。”解平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但清晰地说，“……谢谢谷总。”
谷云熙摆了摆手。
解平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心里那块自从上次那次之后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被稳稳地托住，轻轻放下了。
他抬手揉了揉还有些发酸发热的眼角，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朝着信息中心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