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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博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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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变故
实验室位于伦敦西区一栋翻新的红砖建筑里。车子停下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托马斯教授果然等在门口，五十多岁，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笑容热情。他身边站着个戴眼镜的亚裔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陈先生，欢迎！”教授主动伸出手，英语带着明显的爱尔兰口音，“这位小林，我们的博士后，他中文很好，今天由他协助交流。”
小林推了推眼镜，同他握手：“陈总监，您好。教授很高兴您能来。”
解平微微颔首，用李瑞教过的那种简短中文回应：“谢谢。期待参观。”
一行人走进大楼。内部装修是典型的工业风格，裸露的管道，混凝土地面，墙上贴着各种海报和项目进度图。空气里混杂着咖啡、焊锡和臭氧的味道。
托马斯教授边走边介绍，小林在一旁同步翻译。解平认真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走廊两侧实验室里的设备吸引。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参观到硬件测试区时，解平的脚步停住了。
巨大的屏幕上流淌着实时数据流，左侧是网络拓扑图，右侧是密密麻麻的日志输出。他的目光锁在日志区的一角——那里正在滚动显示一段数据包捕获分析。
帧长度、时间戳、协议类型……然后是帧内容。
解平的呼吸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但略有变形的帧结构，但眼前这个版本，在帧校验序列的部分做了微妙的修改。
“这是……”解平下意识地开口，用的是中文，声音很轻。
小林顺着解平的目光看去，很快明白了：“啊，这是我们在测新型交换芯片的容错能力。我们修改了FCS的生成多项式，为了适配芯片内部流水线的特定时钟偏移……”
解平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指着屏幕：“你们用的是CRC-32的变种？多项式是不是0xEDB88320的镜像？”
小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您看出来了？确实是镜像，但我们在高阶项上做了微调，为了匹配我们的硬件……”
托马斯教授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从两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里看出了端倪。他兴奋地插进来，用英语问：“陈先生对这个有研究？”
小林转达完解平的意思，教授的眼睛立马瞪大了：“上帝，你是第一个只看一眼日志就看出我们改了多项式的人！大多数投资人只关心吞吐量数字……”
有那么十几分钟，解平完全忘了自己是“陈申明”，他沉浸在技术讨论里。
他问的问题越来越深，教室激动地他从白板下拉出一块触控屏，开始画架构图，写公式。
解平也凑过去就这么用数字、符号和手势，竟然聊了起来。
李瑞站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断。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实验室的角落、天花板，又落回解平身上。
参观结束的时候，托马斯教授握着解平的手用力摇了摇：“陈先生，您让我刮目相看。华晟有您这样的技术背景的投资人，是他们的幸运。”
解平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重新端起“陈总监”的架子，客气地笑了笑：“是贵实验室的工作令人印象深刻。”
回程的车上，解平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李瑞从副驾驶座回过头，语气平静：“陈总监刚才的表现非常专业。托马斯教授显然对您印象深刻。”
解平从这话里听不出褒贬，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车子没有回酒店，而是拐向了金融城的方向。李瑞解释：“谷总下午在“欧洲科技展望峰会”有个演讲，现在应该快结束了。我们去接他，然后直接去晚餐。”
解平看向窗外，都柏林的傍晚来得早，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街灯已经亮起，在潮湿的街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实验室里，自己脱口而出那些技术细节时，心里掠过的那个念头——谷云熙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演砸了，还是……
车子在一个会议中心门口停下。李瑞先下车，解平跟着下来，站在门廊下等着。
几分钟后，谷云熙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侧头和身旁一个金发男人说着什么。
看到解平，谷云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对那个金发男人说了句什么，对方点点头离开了。
谷云熙走过来，先看了李瑞一眼。李瑞微微点头。
“上车吧。”谷云熙拉开车门，“路上说。”
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平稳行驶，朝着下榻的酒店驶去。
车内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解平靠在椅背上，精神还停留在刚才实验室里那些跳动的数据和精巧的架构图上。
“看来收获不小。”谷云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地打断了他的出神。
解平回过神，坐直了些。“嗯，他们做的底层优化很有意思，特别是为了适配新硬件流水线，在帧结构上做的那些微调……”
话匣子一打开，技术细节便不由自主地流淌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谷云熙侧着头，听得很专注，没有打断。偶尔在解平提到某个特别精妙或存在潜在风险的设计点时，会轻轻“嗯”一声，或者问一句“后来呢”。
直到解平一口气说了快五分钟，才猛地刹住车。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的胎噪。解平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懊恼——他说得太多了，太投入了，完全忘了“陈申明”该有的分寸。
“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他声音低下去，有些不安地瞥了谷云熙一眼。
谷云熙却笑了笑，那笑容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没有。说得很好。”他顿了顿，看向解平，“你对他们做的这些，很感兴趣？”
解平犹豫了一下，老实点头：“嗯。这些东西……很实在。看得见，摸得着，解决了问题，性能就上去了。”这是他熟悉的、能让他感到安心的领域。
“喜欢是好事。”谷云熙的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不用担心今天表现过头。第一，陈总监这个身份，本来就是放出去吸引注意力的。你越专业，越显得华晟对这次欧洲之行志在必得，奥丁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更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道：“第二，李瑞刚才同步了实验室那边的初步反馈。托马斯教授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罕见的技术型投资人’。这个印象，对我们后续只有好处。”
解平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明天，”谷云熙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陈总监继续工作。上午去拜访都柏林大学的‘沉浸式交互实验室’，下午参加一个小型的金融科技闭门会。行程李瑞会给你。保持今天的状态就好，多看，多听，适当展现专业度。”
“那您呢？”解平下意识问。
“我？”谷云熙望向窗外流淌的都市灯火，语气寻常，“我去见几个老朋友，处理些别的事。”
解平立刻明白了。明面上，“陈总监”高调活动；暗地里，谷云熙才有机会去做那些真正关键的事。
“明白了。”他低声应道。
车子转过一个街角，酒店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前方。谷云熙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再度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些：“今天累了，回去早点休息。如果……还想了解那些技术细节，可以让李瑞找些更详细的非公开资料给你。不过别熬太晚。”
解平怔了怔，耳根有些发热，好在夜色里看不分明。“……好。谢谢谷总。”
谷云熙没再说什么，只是很轻地拍了下他的胳膊。“去吧。明天八点，餐厅见。”
解平站在房间门口，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都柏林的夜，雨已停歇，云层后透出几颗疏朗的星。
第二天谷云熙果然消失了一整天，陈申明第三天下午的行程，是参加一个由本地商会组织的小型产业研讨会。
会议本身乏善可陈，但就在茶歇时分，一个自称是“独立科技记者”的男人凑了过来，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从华晟的欧洲战略，一直问到对“泰坦”项目风波的看法，明显带着刺探和挑衅的意味。
解平谨记着李瑞的嘱咐，保持微笑，用最简短官方的言辞应付着，心下却警铃大作。
这人不像普通记者，他提问的角度太“内行”了。
李瑞适时介入，以“陈总监接下来还有安排”为由，礼貌而坚定地将人挡开。
离开会场时，解平从车窗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记者”站在门口，正对着手机快速说着什么，目光却一直追着他们的车。
“尾巴露出来了。”李瑞平静地陈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比预想的快一点。”
车子没有开回酒店，而是驶向利菲河畔一家位置僻静的咖啡馆，谷云熙在那里和海因里希博士见面。
解平他们到的时候，交谈刚开始没多久，见“陈申明”来了，博士站起来握手。
他是位典型的日耳曼学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却难以掩饰疲惫和紧张。
他握手时指尖冰凉，坐下后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领带，目光不时快速地瞥向门口或窗外。
当谷云熙最终抛出华晟的条件时，海因里希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谷先生，您的条件非常……非常有吸引力。但是……‘奥丁’他们……他们不像您……”
他的话没说完，但又是一个快速瞥向窗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他在怕，怕“奥丁”的人就在附近监视！解平的心沉了下去。
谷云熙似乎也捕捉到了这一点。他没有继续加压，而是话锋一转，谈起了爱尔兰最近的天气和都柏林的建筑历史，给了海因里希一个喘息的空间。
会谈结束之后，海因里希几乎是匆匆离去，背影显得有些仓惶。
双方没有达成任何具体协议，但谷云熙显然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海因里希的动摇和恐惧。
坐进车里，气氛并未放松。
谷云熙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问的是解平：“看出什么了？”
解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和自己的判断，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一遍。
谷云熙听完，沉默了几秒，缓缓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色。
“还不错。”他评价道，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褒奖。“海因里希的软肋，不在钱，也不在权，而在安全。奥丁那边肯定用了不干净的手段施加压力。”
“你们那边怎么样？”
“一个小麻烦，处理了。”李瑞简洁汇报，将平板递过去，上面有那个“记者”的抓拍和初步查询信息。
谷云熙扫了一眼，并不意外：“比我想的更下作。海因里希不是唯一被盯上的。”他将平板推回给李瑞，目光转向解平。
解平将下午遇到的情况和自己的感觉说了，包括对方提问里那些过于具体的细节。
谷云熙听罢，点了点头：“你的感觉很准。这不是巧合。”
“解平，你知道我们这次来，表面上是商业交流，实际上是为了什么吗？”
解平坐直了身体：“为了……一个叫泰坦的项目？”
“为了一个团队。”谷云熙纠正道，语气平实却郑重，“一个叫‘泰坦’的独立研究团队，由海因里希博士领导。他们不是为任何一家大公司工作，而是在探索下一代计算架构的根本可能性——更高效，更安全，更……尊重个体。”
“奥丁智能是他们目前最大的资助方，也想把他们彻底收编，变成自己产品线上的一环。”
“但海因里希博士和他的团队，想要的是独立研究的自由，和让成果真正造福更广阔领域的机会，而不是被锁死在某个商业帝国的围墙里。”
“我们今天争取的，就是海因里希博士的认同，以及他……”
李瑞出声打断了他们：“刚收到消息，我们预订的晚餐餐厅半小时前因‘煤气管道泄漏’被临时关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