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盛宴 ...
-
谷云熙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仿佛早就料到对方会开出天价。
他没有看莎拉，而是将目光投向大卫·陈，语气放冷：
“陈先生，有雄心是美德。但价值必须基于现实。”他稍作停顿，“我们的出价是为协同效应支付溢价，不是为幻想付款。”
“协同效应？”莎拉立刻接过话头，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贵方的预测过于乐观。我们需要看到更细化的假设分解，证明的责任在收购方。”
谷云熙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团队。
“华晟从不基于幻想做出报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珠落地，“我们提出的每一分溢价，都对应着可实现的协同价值。至于亚太市场的潜力——”
他稍作停顿，目光微凝：
“科睿去年在亚太区的业务增长是12.8%。华晟生态覆盖的企业客户群，能帮你们在三年内把这个数字提升到35%以上。这不是假设，这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大卫·陈的眉毛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莎拉·米勒立刻反击：“即使我们接受那个预测，这也不能证明贵方要求对我们核心IP拥有的控制权是合理的。创新不能被企业集团的资产负债表微观管理。”
魏岚在这时开口，直接看向科睿的CTO：
“李博士，我们深入研究过‘雅典娜’架构。它的优势在于能效，但在处理高强度并行计算时，散热和误差率是否存在瓶颈？华晟在材料学和散热解决方案上的积累，正是科睿下一步迭代所需要的。这不是控制，是赋能。”
科睿的CTO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讨论技术细节：“嗯，散热问题确实是……”
“抱歉打断一下，”莎拉·米勒轻轻咳嗽一声，“技术合作可以稍后讨论。关键是估值必须首先承认科睿的独立价值。”
谈判桌上的气氛紧绷起来。
莎拉死死咬住200亿美元的估值和平等代表权这两个条件，寸步不让。她每一次反驳都精准地打在华晟提案的弱点上，像能预判到华晟的让步空间在哪里。
赵宏据理力争，沈静从法律角度阐述平等代表权可能导致的管理僵局。双方在价格和控制权上来回拉锯，谁也不肯后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个多小时的激烈交锋，几乎耗尽了所有弹性空间，陷入了彻底僵持。
谷云熙一直冷静地观察着大卫·陈的反应。这位CEO虽然偶尔会对技术细节流露出兴趣，但在关键条款上，却始终保持着沉默，默认了莎拉的强势。
眼看上午不可能有进展，谷云熙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看来我们在一些基础问题上还需要时间达成共识。”他语气平静，“既然科睿的各位远道而来，作为东道主，我们也不应只让各位困在这会议室里。”
他看向大卫·陈：“陈总，中午请允许华晟略尽地主之谊。下午可以安排参观华晟总部，让大家更直观地了解我们的平台实力。至于谈判，我们明天上午继续。”
这不是商量，而是基于实力的议程安排。
大卫·陈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莎拉·米勒嘴唇微动，最终保持了沉默，只是合上了她的笔记本，动作略显僵硬。
上午的会谈就此结束。
谷云熙率先走出会议室，脸上的平静在门关上的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寒霜。他对紧随其后的李瑞低声道：
“他们对我们底牌的清晰程度不正常。下午参观前，我要看到初步排查结果。”
“是。”
午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宴会厅。
空气中弥漫着美食香气和低声交谈的嗡鸣，但每一张笑脸之下都藏着精密的算计。
谷云熙作为东道主，举止无可挑剔。他从容地敬酒，用流利的英语与大卫·陈谈论着云港的城市变迁，偶尔也与莎拉简短交流一两句。
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沉默比平时更多。
莎拉试图将话题引回商业条款，但每次都被谷云熙用宏大的战略叙述不着痕迹地引开。
他不再纠缠细节，只是反复描绘华晟生态平台的巨大潜力。
大卫·陈听得颇为认真，甚至偶尔还会追问。莎拉的眉头则越皱越紧。
午宴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自紧绷的氛围中结束。
下午，车队驶抵华晟中心。
仰视这栋耸入云霄、在阳光下闪烁着智能变色玻璃冷光的巨塔，科睿团队的成员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震撼之色。
谷云熙亲自担任向导，带领他们乘坐高速电梯直达位于中区的“华晟数字生态展示中心”。
巨大的沉浸式屏幕、实时流动的全球数据可视化，以及精准的智能沙盘，共同构建出一个关于未来科技的宏大蓝图。
谷云熙的讲解变得简洁而有力。他演示了华晟的云平台如何实时调度全国的物流网络，展示了物联网系统如何赋能智能制造，甚至调取了智慧城市管理系统的一角。
“我们提供的，不是一个财务解决方案，而是一个新的操作系统。”谷云熙站在一幅巨大的数据流图前，声音平静却有穿透人心的力量，“科睿的‘雅典娜’芯片，将是这个系统最强大的心脏。”
大卫·陈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演示，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CTO说：“他们的整合能力……很惊人。”
莎拉·米勒则更关注实际问题：“这个平台的数据安全和治理模式是……”
谷云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李瑞操作。屏幕切换，展示的是华晟获得的密密麻麻的国际安全认证和专利证书墙。
“安全不是选项，是基石。”他只用一句话，以及眼前无可辩驳的证据作为回应。
陆吾舟适时补充：“我们去年通过了ISO/IEC 27001的最新审计，得分是亚太区最高。如果各位有兴趣，会后我可以安排安全团队的简报。”
在整个参观过程中，谷云熙的大部分时间依然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沉默。他将展示的主角让位于技术和数据本身，自己则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
参观结束，在送科睿团队上车后，谷云熙脸上那层仅有的、礼节性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
他转身走向专属电梯，陆吾舟和李瑞紧随其后。
电梯门合上。
谷云熙看着镜面电梯门中自己冰冷的倒影，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刚才描绘蓝图时的温度：
“莎拉·米勒对我们第二次调整后的报价底线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提前拿到了剧本。”
陆吾舟接话：“技术演示时，交通模块有0.5秒的延迟。我当时以为是数据波动。”
谷云熙眼神一凛。
李瑞立刻道：“已经让安全部核查日志。”
电梯到达顶层，门缓缓打开。
谷云熙迈步而出，最后一句命令飘散在空气中：
“两个小时后复盘会议。”
夜色已深。
城市的光海在脚下无声翻涌，却照不进这间灯火通明、空气凝滞的战略室。
谷云熙坐在主位，身后是巨大的玻璃窗，将他衬得像一座冰冷的黑色剪影。
他没有碰任何文件，只是用指尖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像秒针一样，精准地丈量着每个人的沉没成本。
陆吾舟、赵宏、魏岚、沈静分坐两侧，气氛凝滞。
“说话。”谷云熙终于开口，两个字，没有任何温度，“我不想听重复的困难，我要听到下一步能切开局面的刀在哪里。赵宏。”
赵宏回答：“如果报价上浮至195亿，我们需要对科睿未来三年营收增长率附加至少25%的对赌条款，才能覆盖风险。如果谈判破裂，转向B方案，估值溢价空间能扩大15%，但技术整合周期会延长至少18个月。”
“下一个。”
魏岚迎上他的目光：“技术团队层面有松动迹象。我建议明天由我主导，开辟技术闭门会议，直接演示我们的底层架构对接方案，用技术现实冲击他们的商业幻想。但需要授权我透露部分非核心接口协议以换取信任。”
谷云熙看着她，几秒后，极轻微地颔首：“可以。尺度你自己把握。”
最后，他看向沈静。
沈静深吸一口气，言辞极其谨慎：“对方在条款上的预设性封堵，精准得……令人不适。这超出了常规商业情报的范畴。我怀疑有……”
“——把‘怀疑’这两个字从你的词典里删掉。”
“我要的是证据链的起点，或者反制手段的可行性报告。法律部存在的意义，不是用来告诉我‘可能’发生了什么，而是确保无论发生什么，最后站在法庭上的是别人，不是华晟。”
他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每个人头上。
陆吾舟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抚的节奏：“沈律师，谷总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的是可执行的方案。比如，如果存在信息泄露，合同里有哪些条款可以让我们事后追责，甚至让交易作废？”
“如果有，我们现在就需要把它们埋进去，而且埋得让人看不出针对性。”
他看向谷云熙，后者没有反对，只是目光依旧冰冷。
短暂的死寂后，谷云熙身体前倾，下达最终指令：
“赵宏，明早我要看到基于对赌条款的完整报价模型。
“魏岚，技术会议你全权负责，我要看到大卫·陈的犹豫。
“沈静，天亮之前，我要一份清单，列出所有能让我们在‘信息不对称’前提下，依旧能让合同条款向我们倾斜的法律工具，不管它有多非常规。
“陆总，”他看向陆吾舟，“你负责协调所有对外口径，尤其是媒体和二级市场。我不希望明天有任何关于‘谈判僵局’的猜测流传出去。”
“李瑞，”他微微侧头，“把内部可能接触到核心数据的人，按风险等级列出来。从最高级开始，‘请’他们明天一早来和我‘聊聊’。”
“是！”几人立刻应声。
“出去。”谷云熙说完，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效率一点。”
众人迅速无声地离开。
陆吾舟走在最后，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谷云熙依旧坐在那片光海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孤独。陆吾舟轻轻带上门，没有出声。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世界骤然被压缩到这间极度宽敞、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领域。
巨大的落地窗外，云港市的璀璨灯海奔流。
谷云熙闭上眼，绝对的寂静里，白日的一切喧嚣开始以另一种形式在他脑中疯狂复演。
莎拉·米勒的每一句反驳、每一个精准引用数据模型的瞬间，都被慢放、放大。
她脑中仿佛有一份来自未知源头的剧本，那份洞悉一切的自信，让谷云熙感到一种被侵犯的恶心。
大卫·陈呢？那张看似温和、偶尔流露出技术性好奇的脸显露出动摇……
但他更怕什么？怕失去控制，还是怕错失机会？
还有自己人。赵宏的眼神，沈静那句谨慎的“怀疑”……
审视的思维无声无息地扫过他能想到的每一个内部接触者的面孔，在记忆中翻检着有价值的碎片——一个微表情，一个语调的起伏，一个逻辑上的微小断点。
下午参观时，演示到华晟智慧城市管理系统的实时交通监管模块，一个微不足道的延迟，不到0.5秒。当时只以为是数据流波动。
他猛地转身，走向办公桌，按下了速拨键。
电话几乎被瞬间接通。
“李瑞，两件事。”
“第一，让技术安全部首席，立刻秘密核查今天下午展示平台的所有数据日志，尤其是智慧交通模块，从下午两点到四点的每一毫秒异常，我要知道根源。权限用我的最高级密钥。”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虚无的一点，“把集团内部，能接触到平台实时数据接口的人员名单，还有能接触到我们最终报价模型的人员名单，做一个交叉对比。”
“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他最后补充道，语气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冰山，“把结果放在我桌上。”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迟疑，电话那头只有一声清晰的：“明白，谷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