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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阿三再施善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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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还卡在山脊线上,像被谁按住没放下来。崖底的水潭泛着碎光,一圈圈荡开,像是刚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
阿三正沿着溪边走,鞋底踩着湿滑的青苔,一步一蹭。他没撑伞,也没穿厚衣,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的划痕。这地方他熟,闭眼都能摸清哪块石头凸出来会绊脚,哪个水洼底下藏着暗流。可今天水声不对劲——不是哗啦啦地淌,而是断断续续的扑腾,夹着人呛水时那种闷咳,一声比一声弱。
他停下。
侧耳听了几秒,眉头一拧,转身就往水边冲。
“有人掉进去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跃下浅滩,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浑,带泥腥味,底下乱石横生,稍不注意就能磕破脑袋。阿三眼睛睁着,借着水面透下来的光扫了一圈,很快在靠近深潭边缘的位置看见个影子正往下沉。那人手脚还在动,但力气明显不行了,腿一抽一抽的,像快没电的马达。
阿三蹬腿过去,从背后托住那人腋下,借着浮力往上顶。两人刚冒头,那人猛地吸了口气,张嘴就想喊,结果又灌进一口水,咳得直翻白眼。
“别乱动!”阿三低喝,“你想咱俩一块喂鱼?”
那人总算冷静点,手脚不敢再扑腾。阿三一手搂着他肩膀,一手划水,挑了个水流平缓的路线往回游。途中经过一处旋涡口,他脚尖在水底石头上一点,硬生生拐了个弯,避了过去。
上岸后,阿三直接把人翻过来,趴到一块平石上,手掌在他背上连拍三下。一口浊水“噗”地喷出来,混着草屑和泥渣,溅了一地。
“命还在就好。”阿三说着,顺手脱下外衣裹住对方身子。衣服还带着体温,不算干,但比湿的强。
那人抖得厉害,牙关打颤,说话断断续续:“谢……谢谢你……我、我踩空了……本来想拍张照……手机都没来得及掏……”
阿三没接话,只蹲在一旁看他脸色。脸色是青的,嘴唇发紫,但呼吸稳住了,脉也有了。他点点头,心里有数:人救回来了,不死就行。
过了几分钟,那人终于能坐起来,眼神也清明了。他抬头看阿三,忽然“咚”地一声跪下,额头差点磕到石头。
“恩人!您这是救命之恩啊!我要是没了,家里老娘怎么办!孩子才上小学!老婆还在等我回去做饭!”
阿三赶紧拽他胳膊:“起来起来,地上凉。”
“我不起!不给您磕个头我对不起良心!”
“磕了头你感冒了,还得我背你去医院?”阿三拽得干脆,力气还不小,直接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你要真感激,回家给你妈烧碗热汤面,别再来这种野地方瞎转悠就行。”
那人愣了愣,咧嘴笑了下,眼泪却先下来了。
“我记住了……再也不来了……这鬼地方看着平静,底下全是坑。”
阿三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崖边。那地方确实看着能走,其实岩层早就松了,表面一层土皮,一脚踩重就得塌。前两天下雨,土都泡软了,现在风一吹,还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
“你运气好,掉的是水路。”阿三说,“换个角度,直接摔崖底,神仙来了都难救。”
那人听得脖子一紧,连连点头。
两人就在石头边上坐着,谁也没动。风吹过林子,叶子沙沙响,水潭慢慢恢复平静,刚才那一阵挣扎搅起的浑浊也渐渐沉淀下去。
阿三望着远处山脊线,那儿空气有点波动,像是热浪蒸腾,又不像。他看了两眼,没多想。这种地方,怪事多了去了,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倒是身边这人,缓过劲儿后开始絮叨起来。
“我真是脑子一热……朋友说这儿风水好,拍张照能旺财……我就想着试试……谁能想到……哎哟我这脑子……”
阿三听着,嘴角微动,没笑出声。
“旺财?那你该去银行门口蹲着,那儿钞票多,气场旺。”
“嘿,您还挺幽默。”那人一拍大腿,随即觉得失礼,赶紧收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这人真行,敢跳水救人,一般人早跑了。”
“跑啥?”阿三低头检查自己裤脚,湿到膝盖,泥巴糊了一层,“我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这话出口,他自己顿了下,语气便轻了些:“我是说……见得多,就不怕了。怕也没用,事儿来了你躲不了。”
那人听懂了,也不再多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试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又被阿三扶住。
“慢点。”阿三说,“再坐会儿,等血走顺了再走。前面山路滑,尤其雨后,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人点头如捣蒜,“我肯定小心,绝对不靠边走。”
阿三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太阳偏西了些,光照从斜刺里打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水潭边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
那人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裂成蛛网状,但还能亮。
“哟,居然没报废!”他惊喜,“还能拍照!不过……我不拍了,真不敢了。”
阿三瞥了一眼,淡淡道:“要留念,拍点好的地方。公园、广场、菜市场都行。这种野山沟,除了石头就是水,拍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您说得对。”那人把手机塞回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这就回家,给我老婆孩子做顿饭,陪我妈唠嗑,哪儿也不去了。”
阿三点头:“这才叫活着。”
那人咧嘴一笑,眼里还有点泪花,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他们继续坐着,没人急着走。阿三不催,那人也不想马上离开。刚才那生死一线的事儿,像块石头压在心口,得坐一会儿,才能把它挪开。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水汽和草木味。远处山脊那片空气还在轻微波动,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来回穿梭。阿三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节奏。
那人注意到这个动作,好奇问:“您是在听什么吗?”
“没有。”阿三摇头,“就是习惯。”
“您经常来这儿?”
“嗯。”
“不怕吗?听说这附近以前出过事,有人失踪,还有人半夜听见哭声……”
阿三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也哭了吗?”
那人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也是……活着的人也会哭,不一定非得是鬼。”
阿三也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影子越来越长,水潭里的波纹越来越少。天色还没黑,但山里总比外面暗得早一点。
那人活动了下手脚,感觉差不多了,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我真得走了。”他说,“再不回去,家里该报警了。”
阿三点头:“路上慢点。”
“一定。”那人深深鞠了一躬,“恩人,我记您一辈子。”
“别记我。”阿三摆手,“记你自己活过这一回就行。”
那人鼻子一酸,没再说话,转身一步步往山道走。走几步回头看看,阿三还坐在原地,没动。
直到那人身影消失在林子拐角,阿三才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望了眼水潭。水面已平,刚才那场惊险像从来没发生过。只有岸边几道湿脚印,证明有人来过,也被救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点干,指缝里还沾着点泥。
“又白忙一趟。”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也没人给工钱。”
说完,自己笑了笑,往溪边另一条小路走去。
但他没走远,只在离水潭不远的一块大石上坐下,靠着树干,望着前方。
他知道,这种地方,总会有人不信邪,总会有下一个“不小心”。
所以他不急着走。
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很静。
一只乌鸦从山那边飞过来,落在对面树枝上,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阿三没抬头。
他只是把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水潭方向,像在等人,又像只是歇脚。
太阳还剩半边挂在山头。
光,照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