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考潜水证,阿三提升自我 ...
-
夜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了,烤架上的油渍还在冒烟,陈大川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钥匙串在指间转了半圈。他刚迈出一步,喷泉池那边水花轻轻一晃,像是有人踩着瓷砖边缘走过,又没人影。
“陈哥。”
声音从水里飘上来,不高,但清晰。阿三站在池底,湿衣服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池底积成一圈小涟漪。他没像往常那样缩在角落,而是站得笔直,手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
陈大川停下:“有事?”
“看了老张那事儿。”阿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他在楼上跑业务,签了四个……我听风里传的话说的。他一个吊死的都能干点正经事,我呢?天天泡水里,救人、看水、再救人——跟个自动售货机似的,投币就出命。”
陈大川没吭声,等他说下去。
“我想考潜水证。”阿三抬起头,眼神少见地亮,“不是为了下更深的水,也不是找什么宝贝。我就想,学点东西。正经学,正经练,拿个证。哪怕是个纸片子,也是我自己挣的。”
陈大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能这么想,挺好。”
阿三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但很快又绷住。他从背后拿出一本塑料封皮的小册子,边角已经泡得发白,封面印着《休闲潜水理论基础》。“我借的,图书馆的。翻了三天,字认不全,图也看不懂。‘浮力补偿器’‘耳压平衡’……念起来像咒语。”
“你用水鬼身子,哪用得着这些?”陈大川接过书翻了翻,“你都不用呼吸。”
“可证是给人看的。”阿三认真地说,“我要是连人都不如,那还谈什么提升?我不想一辈子就被人叫‘那个救人的水鬼’,我想让人说,‘这人——哦,阿三,持证潜水员’。”
陈大川沉默片刻,把书还给他:“明早六点,喷泉池边。我给你划重点。”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公园还没开门。喷泉停着,池面平静如镜。阿三 already 在了,坐在池沿上晃腿,手里捧着录音笔。陈大川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折好的A4纸,上面用红笔圈出几段,字迹潦草但清楚。
“我录了三遍,你拿回去反复听。”陈大川说,“重点就仨:入水姿势别狗刨,耳朵疼就捏鼻子鼓气,上升下降用手势。其他都是扯淡。”
阿三郑重地点头,把纸夹进书里,又按了按。他打开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陈大川的声音立刻冒出来:“——记住,中性浮力不是漂着,也不是沉着,是像块木头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你天生在水里稳,但这概念你得懂。”
阿三一边听一边比划,手指在空中画上下箭头。练到“手势信号”那段时,他反复模仿“OK”“上升”“有问题”的动作,手指僵硬,像在解绳结。
“你这样不行。”陈大川看他练了十分钟,“太慢。活人教练一看就知道你是假的。”
“那咋办?”
“练快点。而且得像人。”
阿三想了想,脱了鞋,直接跳进池子。水花不大,他沉到池底,对着瓷砖墙面一遍遍重复手势,嘴一张一合,像是在默念口诀。每次做完,就浮上来,看录音笔回放自己录像。
第三天开始,他改去社区泳池。
陈大川托了个熟人,搞到凌晨五点到六点的空档期。管理员只当是清洁工提前进场,睁只眼闭只眼。
阿三第一次站上跳台时,腿有点抖。不是怕高,是怕动作不对。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摆出标准的“流线型入水”姿势,双臂伸直,身体绷直,跳。
“砰!”
水花炸开老大一片,像谁往池子里扔了桶水。
陈大川在池边摇头:“你这是跳水运动员退役式告别演出。”
“太重了?”阿三冒出头。
“你像块铁板拍下去的。收腹,夹腿,指尖先入水。”
阿三咬牙,再来。
第五次,水花小了点。
第十次,他终于做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入水动作。陈大川点头:“及格线以下,但有进步。”
接下来是踢腿。自由泳打腿要求频率快、幅度小。阿三一开始用力过猛,像在蹬自行车,水波乱窜。陈大川让他抓住浮板,只练下半身,每天五十米,来回十趟。
“你不是不会,是你太想做好。”陈大川说,“放松点,当玩。”
阿三没说话,但第二天开始,他游得慢了,动作却更顺。池底瓷砖的划线成了他的跑道,他沿着线游,一米一米地量。
手机录像成了他的教官。每次训练完,他就蹲在更衣室门口,回放视频,看自己的手臂角度、踢腿节奏。错的地方,记在本子上,写“第7次:右手入水偏左15度”。
到了第二十天,他能在水下连续做五分钟的手势沟通模拟,从“发现异常”到“请求上升”,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陈大川看完录像,难得说了句:“像那么回事了。”
但麻烦也来了。
那天凌晨五点四十分,阿三正在练习紧急上升程序,动作一急,脚下发力过猛,水浪猛地撞向池壁,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值班保安老李正好巡到这边,手电筒光扫过来:“谁?!大清早的搞什么名堂?”
阿三立刻沉底,贴着池壁不动。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老李狐疑地绕了一圈,嘀咕着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陈大川才从柱子后走出来,看见阿三还蹲在池底,头埋在膝盖里。
“我是不是不该做这些事?”阿三声音闷闷的,“我一动,水就响,人就来。我连练个动作都得躲。”
陈大川趴在池边,手伸进去,拍了拍他肩膀:“你没妨碍谁,也没违反规矩。认真做事的人,不该躲。”
阿三抬头,水珠从脸上滑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觉得我能考过吗?”
“我不知道。”陈大川实话实说,“但你现在做的事,比很多活人都强。这就够了。”
阿三慢慢浮上来,坐在池沿,双脚浸在水里。他没再说话,但从那天起,他的训练变了。
不再追求速度,不再猛冲猛打。他改成慢速练习,每一个动作都拆开,细化到指尖的角度、手腕的转动。他用指甲在池壁瓷砖上刻下微不可见的痕迹,每完成一次标准流程,就添一道。
“第25次训练。”
“第28次。”
“第30次。”
最后一晚,天边刚泛白,公园的鸟开始叫。阿三游完最后一趟,缓缓沉到底,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第30次”的刻痕。他闭上眼,身体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像一片终于找到归处的叶子。
水面倒映着晨光,也映出他嘴角一点点扬起的弧度。
陈大川站在池边,看了会儿,转身离开。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条普通工作通知,没点开,直接塞回去。
钥匙插进楼道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阿三仍留在池底,身影半隐在蓝色瓷砖的缝隙之间,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水里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