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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心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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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没什么。”
戚景行掩饰性地低下头。可能是他的拒绝实在有些生硬,谈嘉树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担心。
“真的吗,刚刚确实感觉你不太对劲……”
雨似乎下大了,戚景行隐约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如果这场雨能下到后半夜,戚景行知道自己将会在周一的早上闻到那种潮湿的空气。
“嗯,真的没什么。”
面上的温度逐渐消退,谈嘉树看起来也终于信了戚景行的话。戚景行反而因为谈嘉树过于明显的担忧而愧疚起来,觉得自己好像辜负了谈嘉树一样。
“抱歉,我是不是不该总问这句话?这样显得我有点……显得我好像很别扭。”
谈嘉树又开始本能地道歉,这让戚景行更觉得受不了了,然而他又说不出重话。何况虽然夸张了点,但是在灯光下距离很近的时候,戚景行总是感觉谈嘉树的眼睛里有那种盈润的水色。
产生了不太一样的心思时,戚景行甚至不敢望向谈嘉树的眼睛。他和谈嘉树明明认识不到两个月,然而恍惚回首时戚景行却觉得他们已经走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如果你愿意一直问,我也会一直回答你——假如这样能让你稍微放松一些。”
谈嘉树不带太多负面情绪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的形状会变得很温柔,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清不楚的错觉;然而很快戚景行就知道这并不是错觉了。
“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容易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我并不是说哥你不该说……是我的问题。”
“不,我只对你说过这些话,我不算一个很会说话的人。”
戚景行停顿了片刻,压下了自己心里一直以来不算很明显的回避。有些事不是他主动逃避就能消失的,就像无论他怎么不喜欢下雨,这个晚上的雨注定都不会早早停下。
“至于误会……这次轮到我说抱歉了,我和你想象的可能不一样。我也回答不了你我们究竟算什么关系,”戚景行摇了摇头,不自觉放低了语气,“我或许不该……”
谈嘉树急匆匆打断了戚景行的话。
“别这样——别说下去……你不是说我是个特别的人吗?”
戚景行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同性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但是谈嘉树的急切确实很容易让人心碎。
“你是,所以我觉得我不该……有某种想法。”
戚景行把餐具送到门外的架子上又返回来的时候,谈嘉树依旧维持着一个坐姿坐在桌子旁。
当戚景行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想继续说的时候,谈嘉树终于起身,靠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跪坐了下去。
“我也是一样的,哥,能不能别推开我?”
谈嘉树捧起戚景行带着尾戒的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侧,仰头看他。戚景行的手有些凉,而谈嘉树面部的皮肤却是滚烫的——那种热度似乎能顺着血液,流淌到戚景行心脏所在的位置。
“别这样,你快起来——”
戚景行低头看谈嘉树的时候骤然意识到了他这种脆弱甚至也是他身上那种引人攀折的气质的一部分。
然而戚景行却又因为这种脆弱不舍得真的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忍不住开始担心小指上的金属戒指会划伤那块细腻的皮肤。
“嘉树,你得爱自己;你没有想过我如果……”
“哥,没有如果,当时拉住我的人是你。我一开始只想以一个平等的身份站在你身边,后来我变得很贪心……哥,你有没有想过他爱你是因为你对一个人好的时候简直没有任何保留?”
戚景行没有立刻明白谈嘉树的意思;但是他最后还是因为谈嘉树的毫无保留和自己的那点私心后退了一步。
他很有些主动地用指腹蹭了蹭谈嘉树的脸,半是喟叹半是投降地说出了对谈嘉树来说带着宣判性质的话。
“我们大概本不该变成这样——但是我们也不能掐灭所有可能,对不对?等你过上一个相对来说更安心的生活时再给这段关系一个答案,或许并不算晚。”
谈嘉树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哥,我原本也以为我能忍到那时候。”
“以后会有很多人对你好,我或许不是那个最特别的。”
“不会有人把我当成最特别的那一个了——哥,你看,你出国了多少年,他等到了吗?”
戚景行从谈嘉树的表情里读到了一种藏得很深的怨怼和嫉妒,也明白他现在无法真的冷静下来——然而他自己都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很难说戚景行此时此刻具有站在谈判桌旁的理智。
“我和他没有过那种关系……我只是希望在我们之间开始之前,你能有一条和我无关的退路。感情这种东西很难谈得上永远,现在的我也不希望你未来的创伤里有我的影子。”
“所以现在不可以……那什么时候可以呢?我愿意一直等你,可是我不敢相信……”
他没有说完。因为谈嘉树等到了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欲望的吻。戚景行俯身时双手捧住了他的面颊,这个吻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就当是为了我的承诺;嘉树,你比你以为的好很多,未来……也比你以为的近很多。”
“而我的身边,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不会出现别人。”
戚景行咽下了永远这个词。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对话以戚景行把谈嘉树扶起来作为结束;看着谈嘉树茫然的眼神,戚景行还是没忍住用指尖一点一点蹭掉了他脸上不知何时淌下来的眼泪。
或许他应该在知晓一切时保持距离;但是戚景行做不到。
第二天的早上,谈嘉树的眼睛周围依旧有些发红,戚景行总觉得他的嗓音也带着点哑意。
谈嘉树上班走后戚景行望向窗外时,才发现今天似乎是个晴天。
尽管谈嘉树做的早餐还是同一个味道,戚景行却有种食不下咽的感觉。他不知道昨天的坦白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莫名觉得自己对谈嘉树有些残忍。
但是大部分事情原本就分不出好坏——在周一的例会上,戚景行听着高管们的发言和汇报,忍不住有些走神。
朝生那边认可了基茨提交的方案,收购流程大概也会在这周正式启动;如果把各种前期工作和后期的审查都算在内,这个流程走完最快也得等到三个月后了。
三个月足够戚景行做很多事;戚景行听着姜思衡在明面上毫无问题的发言,心里思考着到时候怎么才能让姜思衡主动辞职。
不过姜思衡要是不愿意配合,那戚景行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就算他真的没有在周依明任期内犯什么特别严重的错误,现在这种不愿意配合戚景行工作的样子也足够让戚景行把他排斥在核心事务之外,然后顺理成章地最后提出要他走人。
戚景行总觉得姜思衡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棒读的成分,好像完全没认真对待早上的这场会议。戚景行承认这种会议确实没有什么非开不可的必要,但是到底要不要开和要不要参与,又不是姜思衡能说了算的。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姜思衡并不是戚景行唯一的选择;曲乔更愿意听戚景行的命令,能力也足够配得上风控总监的岗位,姜思衡还在这里摆这种莫名其妙的姿态,不知道在陶醉什么。
荣晨晓倒是没有了调走并购团队的分析师时的拒不配合,戚景行希望他不只是做出这种愿意配合工作的姿态——当然荣晨晓原本就比姜思衡聪明不少,资历也深一些。
不过沈兆信在荣晨晓发言的时候态度就很微妙了。
接触下来戚景行也意识到沈兆信是个相对来说圆滑一些也更不容易把情绪带到工作中的人,只可惜这样性格的沈兆信在荣晨晓张嘴的时候稍微往座椅的靠背上靠了靠,大有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表演的派头。
在沈兆信带领的团队最忙的时候调走他手下的分析师,荣晨晓的这种行为确实足以让沈兆信摆出这种姿态;当然戚景行知道自己也可以把这认作一种站队的信号:沈兆信并没有站在荣晨晓那边。
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形容,办公室政治的勾心斗角?贺满代表执行委员会向戚景行通知他调任的事情时,可没提到海川分公司的内部情况是这样。
想到昨天贺满那些想要来海川旅游的闲聊,戚景行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当然,贺满这样其实完全是阳谋;谁都能看出来周依明辞职后分公司这个摊子不好接,戚景行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公司的调令,只不过现在想起来的时候戚景行还是有种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
如果姜思衡在例会上的态度温和一些,戚景行也不介意继续执行以前的政策,慢慢把他排斥在重大决策之外,最后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他。
但是戚景行现在觉得自己还是太给他面子了,姜思衡连一点对自己处境的清晰认知都没有。
所以当审计总监万希诺被叫到戚景行的办公室里时,戚景行提出了希望审计部门对风控部门进行专项审计的要求。
“现在新的收购方案已经提交到了朝生那边,但是旧方案中风控部门的严重失职也是一个既定的事实。我希望万总监能对风控部门进行一个全面审计,重点核查一下在朝生相关项目中的风险评估记录。”
虽然戚景行现在还是没有要靠着审查的结果直接处理掉姜思衡的念头,但是明确的证据至少能让他的态度正常一些,也能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至少不要继续在例会上散发个人的情绪,影响整个会议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