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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访客(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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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环境有些嘈杂,如果不是要招待客人的话戚景行大概根本不会选择踏入这个地方。谈嘉树低垂着眼睛看着杯中饮料的色泽,对舞台上的表演虽然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不过也没有真的沉浸在夜曲刻意营造的氛围当中。
海川夜间的繁华在这里可以窥得一斑,而戚景行却从手里这杯发甜的饮料中品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味道。
他们坐的卡座没人会过来搭讪,不过偶有路过这里的人会借着不太明亮的灯光看一下戚景行的助听器。
在这种地方人们的边界感似乎会变得更差一些,不过钱宁今天晚上甚至都没贴在贺满身上——戚景行觉得自己不该用甚至这个词,但是他估计着那两个人的关系可能也快到头了。
有时候发现某些人之间没那么亲密也是很简单的事,而贺满甚至都没有喝一口钱宁讨好似的递过来的酒。而据戚景行所知,贺满也并不是滴酒不沾的人。
“哥,我有点累,我们回家吧。”
谈嘉树是主动提出先离场的那个,戚景行摸了摸他的手背,随后和贺满提了一句。戚君南和这几个人打了个招呼后人便消失了,戚景行也没去找他,直接和谈嘉树离开了这个喧闹的地方。
“我年龄小的时候完全不想去任何嘈杂的场所,一有空就往画室里钻。但是偏偏我后来发现我完全不喜欢绘画,仅仅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而已,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便没有再去过了。”
谈嘉树闻言,略微点了下头。直到坐在车上他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谈嘉树才开口说话。
“如果我说我坐在琴房里时也会有这种感觉,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珍惜上学的机会?”
戚景行扶着方向盘的左手顿了一下,随后摆了摆手。
“很正常,而且你不是想好毕业之后做什么了吗?有目标总比一直在犹豫不决的好。”
谈嘉树很少和戚景行提学校里的事情,今晚却一反常态地说了很多。
戚景行也试着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大学生活,结果却意外地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连当时合租的人都没剩下太多的印象。
尽管实际上并没有过去几年,但回忆却像是在雾里看花,也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而谈嘉树描述的生活相对来说却更加真实可感,即使戚景行之前很少接触到学音乐的学生。
“一天要练那么厚的谱子吗?”
“嗯,是啊,厚到让我感觉如果我在毕业后不从事钢琴演奏相关的工作的话,我会为了那么多练习时间而后悔。我当时的室友中的一个还获得了国际奖项,当时也算是压力很大吧。”
谈嘉树的语气甚至有点开玩笑的意味,戚景行作为听者反而没有那么轻松的心态。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渐渐急起来。不知不觉间谈嘉树已经躺在了沙发上,头枕着戚景行的腿,戚景行低头的时候便和谈嘉树对上了视线。
从这个角度看谈嘉树的脸依旧在戚景行的审美点上,戚景行没忍住眨了下眼睛,随后有些小心地用指腹蹭了下他的脸颊。谈嘉树好像有些享受这样亲密的动作,像一只懒洋洋的动物一样顺着戚景行的力度闭上了眼睛。
“生活毕竟是自己过的,没必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海音的氛围原来这么紧张啊。”
“应该还好?毕竟玩的人也不少,努力的人则更多。不过对于我这种努力也比不上别人、天赋更是不太多的人来说应该不算是个很轻松的环境。”
“说起来,我妹妹攸宁好像也打算考海音,”戚景行数着谈嘉树闭上眼时浓密的睫毛,“按照你这个说法,她大概要失望了。”
“那得看她希望以后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如果她真的爱自己所学的专业的话,大概会比我的情况好一些。”
只是好一些吗?
戚攸宁的家境摆在这里,笼统地来看,即使家庭环境不算太和谐,但是也比谈嘉树好上不知道多少。尽管明白自己作为既得利益者说这些难免有些惺惺作态,然而戚景行的心理还是有些说不出的酸涩意味。
这种意味同样出现在戚景行去送贺满离开海川的时候。那是个下个星期的周六,戚景行起床时谈嘉树还睡得很沉,戚景行的目光落在他沉静的睡颜上片刻,最后还是没忍心叫他。
因此最后他是一个人开车送贺满去的机场;结果到了酒店后贺满是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出来的,戚景行望了望,并没有发现钱宁的身影。贺满好像知道他在找谁一样,主动开口解释了一句。
“我让她提前回去了。”
戚景行“嗯”了一声,并没有感觉太意外。倒是贺满发觉戚景行车内只有他一人的时候,有些诧异地问了句你的对象怎么不在。
“我走的时候他还没睡醒。平时他忙,周末我也不忍心叫他。”
“看来你已经喜欢上照顾人的感觉了,”贺满有些意外地扯了扯嘴角,“你不会觉得年龄小的人很麻烦吗?而且我总感觉他还没出社会,学生的什么才不要才是要的最多的。”
贺满的语气相当随意,内容也像是闲谈,而戚景行却有种微妙的、仿佛被冒犯了一样的感觉。他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贺满,出乎意料地看见了贺满眼角不甚明显的细纹。
“年龄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也只差三四岁而已。倒是你和钱宁差那么多,觉得麻烦的话为什么还要和她一起来旅游呢?”
“年轻自然有年轻的好处,她也很漂亮,不是吗?只不过我毕竟不是二十出头,她从我身上没得到想要的、我也觉得她太神经质太麻烦,因此最后对彼此失望了而已。”
麻烦——戚景行没想到会从贺满口中反复听到自己当初评估谈嘉树用的词,一时间莫名有些恍惚。为了掩饰自己突变的情绪,戚景行轻咳了一声。
然而贺满却有些感慨。
“这么说的话,你大概不会再想着离开海川了吧?虽然我当时确实出于个人立场稍微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不该把你派过来,但是最后结果是你做的很好,也找到了你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戚景行总觉得从贺满口中说出来的后半句话带着点讽刺的意味,不过这次大概是他错怪这位上司兼朋友了。
“所以如果你再把我从海川又调走的话,我会选择辞职也说不定?”
贺满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的觉得很好笑还是觉得戚景行试图开玩笑的语气令人发笑,并没有给出什么直接的回应,转而把话题落到了工作上。
他先是宽泛地谈了谈海川的发展前景,表达出了相对乐观的态度;戚景行评估了一下他的想法,觉得他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是否把基茨的工作重心转到国内或者海川。
但这只是个长远的、不会在现在就立刻落实的规划而已;比起这个,还是公司关键职位的人选问题更现实一些。
“首席运营官的人选你也可以多等些时间再观察观察,反正我不觉得现在分公司还有人敢和你作对——详细的调查报告出来之后,你估计也该让那个荣顾问走人了。”
“差不多。其实运营总监也挺合适,但是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贺满随意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对戚景行的话没什么意见。
最后他没让戚景行在机场多停,有些洒脱地挥了挥手便离开了。戚景行莫名从贺满的背影中读出一点疲惫的意味,不过对于贺满来说,他或许一直会对充满不确定性和疲惫的生活感到乐在其中。
对他来说永远有新鲜的人在下一天或者下一刻等着他,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对这种层出不迭的新鲜感而感到厌倦,或者真的开始怀念起过往的某个人或者某段关系。
但是这对戚景行不重要,戚景行知道自己不用在机场多停留,他大概再也不会有和十七岁时一样的、一走了之的这种想法。
他到家的时候谈嘉树已经起床了。他约莫睡过了早餐时间,戚景行推开穗江苑的门的时候他正叼着一片吐司在冰箱里翻找着什么。
冰箱旁边的餐桌上有些凌乱地摆着一些食材,戚景行猜他大概在为午餐做准备。他的脑中突然出现一个大胆的念头,随后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谈嘉树,多少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然而谈嘉树却只是在三口两口咬完面包后抬手捏了下戚景行的耳垂,并没有因此被吓到。
“回来的这么早?”
“我把贺满送到机场就回来了,和他线上一直都有联系,也没有什么非要见面才能说的内容。不过他是一个人走的,钱宁,就是他的女伴已经提前离开了。”
谈嘉树“噢”了一声,没有表示出什么多余的意思。
“钱宁可能挺喜欢他的,但是哥,你那个姓贺的朋友,可没有非她不可的念头。”
“是吗?”
戚景行没有真的在问,谈嘉树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戚景行松开这个拥抱后谈嘉树才从冰箱里找出了他需要的东西,接着关上了冰箱的门。
“哥,你中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有点不想出去了,在家随便做点吧。”
戚景行说了声都可以,谈嘉树随即转过身,露出一个和中午照进来的阳光一样的笑容。戚景行看着他,自己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