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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挑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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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农活衣芳本来就懂得不多，原先都是爷安排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自己操心。现在没有人安排了，一切都要自己想到、自己拿主意。互助组只在种和收两季合作干活，平时除了牲口、农具可以调剂着使用，像浇地等需要人多的活可以合伙干外，大部分还是各家干各家的。好在有李来福，何时该种什么，何时该浇水锄草，都及时提醒衣芳，有时看着衣芳确实忙不过来，也会帮着干一些。但这终究只是帮忙，各人家的地毕竟还要靠各人自己管。
寒食的前一天，衣芳领着衣林去给母亲添土。坟上以及四周，去年的荒草已经被搂（用耙子归拢起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刚刚露出地皮的一点短茎，就在这些短茎之间，新的绿色生命已经崭露头角。衣芳用掀掘着新土，将坟头重新覆盖了一遍。烧完纸，跪在坟前，衣芳又禁不住泪流满面，心里想着：娘啊，您走了，俺爷也走了，你们撇下我和弟弟，俺俩怎么过活，你们想过吗？你们都好狠心啊！想到这里，禁不住哭出了声。
衣林看见姐姐哭了，也咧开嘴“哇哇”地哭了起来，衣芳揽过衣林的头，想不哭，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衣林的哭声更加激起了她内心的悲伤和无助，两人就这样跪在坟前恣意地哭着。
李来福也来上坟添土，远远地看见她两个在添土烧纸，一开始也没在意，直到听见两人的哭声，并且越来越大，这才赶紧烧完纸，提着铁锨来到衣芳跟前。“芳，林，别哭了，走，家去吧。”李来福边说，边拉起了衣林。衣芳这才惊醒过来，赶紧止住了哭声，用手擦了擦眼睛，磕了个头。衣林也规规矩矩地跟着姐姐磕了个头，这才站起来跟着李来福往回走。
路上，李来福问衣芳，“芳，恁西坡那块地打谱种什么？”
“以前都是种棉花，今年还是种棉花吧。”
“种棉花挺费事，又是掰叉子，又是拿虫子的，秋天拾棉花也费工夫，挺粘顾（牵扯精力）人啊。”
“也是。不过听俺爷说，那块地种别的也不长，除了种棉花还能种什么？”
“也是啊，除了棉花，别的种了也没啥收成。”李来福停了停，又说：“种棉花得提前扬上粪，再耕地。粪还没拉到地里去吧？”
衣芳有些脸红，“忘了这事了，我还以为到种的时候才施粪呢。”
李来福笑了笑，说：“快了耕地了，这几天赶紧把粪扬上。你去问问恁老赵爷爷，他那车不使的话，用他那车，比你挑快。”停了停，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用车拉粪，你能行吗？”
“以前用车拉过棒子秸，拉粪没拉过。”衣芳说。
“这样吧，你先去问问，明天他的车要是有空，我和你拉。”李来福说。
“不用了，二爷爷，恁忙自个的吧，我和林拉就行。”衣芳嘴上虽有些要强，其实心里也有些打怵，就凭她和衣林能不能胜任那活，自己也不知道。
“不用犟了，大男人一个人拉粪也不好干，不用说你一个嫚姑子，林才多大啊？”
第二天一大早，衣芳就来到老赵爷爷家，问板车用不用，老赵头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看，你不早说，夜来后晌（昨天晚上）明他姑来说要用用车，这不，明刚赶着走了。”
进门的时候，衣芳确实没看见车在家，就说：“也是刚心思起来头晌拉粪，那就算了。”说着就往外走。
老赵头一瘸一拐地跟出来，说：“要不明日吧？明日车闲着。”
衣芳回过头来，说：“后晌再说吧，用的话我再来说。”
衣芳顺路告诉了李来福。回到家就叫着衣林，找出悠筐和扁担，悠筐是用手指粗的棉槐条子编的，结实耐用，但比一般筐也沉重。一开始也没敢装满，衣芳挑着两半筐土粪，晃晃悠悠地往西坡走去。
村口几个老婆婆在那里拉呱，其中一个看见衣芳走来，咂了咂舌头，“看看人家芳，这么能干！”“就是，就是。”几个人都附和着。等衣芳走过去，又一个小声说：“谁能想到，原先多好的日子啊！说转就转了。”几个人又都叹息。
衣芳就这样咬牙坚持着，一开始还能甩着左臂，到后来两只手都要托着扁担，中途还要歇上一会。傍晌天的时候，衣芳看着地里几堆像土馒头似的粪堆，灰心丧气地坐在倒扣的悠筐上，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等明天用车拉吧，自己和衣林能否驾了那车心里还真没有底，虽说李二爷爷说过帮着赶车拉，可这毕竟不是他的义务，能不麻烦他们就尽量不麻烦。可指着自己用肩挑，受累不说，照这样几天才能干完啊？！
吃完晌午饭，衣芳试探地问衣林：“干了一头晌活，使人（劳累）不？”
衣林迟疑了一下，低着头说：“不使人。”
衣芳怜悯地看着他，一股母性的柔情在心头升起，才八九岁的孩子，搁谁家不是整天玩耍啊！命运所逼，让他也过早地尝到了生活的艰辛，过早地懂得了替姐姐分忧。
“不使人是假的，我也使得够呛。我知道林是好孩子，能帮姐姐干活了。”衣芳摸着衣林的小手，手心被锨棒（铁锨柄）磨起的红晕还没完全消失。
“过晌咱俩用悠筐抬吧，姐姐我也确实挑不动了，中不中（行不行）？”
“中！”衣林的回答倒是干脆。
下午，地里干活的人就看见姐弟两人，用悠筐一筐一筐的往地里抬粪。扁担几乎和衣林的肩膀一样宽，衣林在前，加上两只手托着扁担的最前端；衣芳在后，用一只手拽着悠筐上的绳子，尽量让悠筐离自己近些，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往地里抬着。
太阳偏西的时候，文才富大舅来了，这令衣芳和衣林感到有些惊喜。衣芳赶紧敞开门，让大舅进屋。大舅看着剩下的大半堆粪，看着姐弟两人满脸的疲惫，说：“我估摸着争（需要）拉粪耕地了，就过来看看，想不到你俩还挺能干的啊！”
衣芳不好意思地说：“挑了一头晌，确实挑不动了，这不，过晌我就和林两个人抬了。”
“还有多少？”
“差不多一半了吧？我也不知道施多少，估摸着往地里挑的。”衣芳有些自愧地说。
“你俩先不用抬了，明日我和你二舅来，推着小车，先把粪拉完，再一块把地耕了。”
“还用这么早？过两天再耕也耽不着吧？”
大舅看着衣芳，眼里满是怜爱，“也差不多了，早晚得耕，早耕了晒着也好。”又叫过衣林来，摸着他的肩膀说：“使人了吧？疼不疼？”
衣林不自觉地咧了咧嘴，往下低了低肩膀，没有说话。
第二天，大舅和二舅用小车推着犁耙早早的就来了，推粪，扬粪，耕地，到半下午多点就全干完了。收工回家的时候，大舅牵着骡子，边走边问衣芳：“这骡子拉犁还真卖力，拉车好使吗？”
衣芳牵着老赵头家的牛就跟在后面，见大舅问，就说：“我只赶过一回，平日里都是俺爷和二爷爷用它拉车，好使不好使我也不知道。”
大舅这才觉得不该问这个，默默地走了几步，才说：“拉犁好使，拉车也不会差哪里去。就是……就是单靠你和林两个孩子，养着这么个大牲口，费力操心不说，你们也用不了啊！”
听到这话，衣芳想起爷说过的为什么要买骡子，大姑说过的可以入她们那个互助组的话，心里五味俱全，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回答。
大舅却好像看透了衣芳的心思，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不过要是没有这骡子，互助组里那几户，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衣芳要留下大舅和二舅吃饭，他们说什么也不住下，临走时对衣芳说：“有些活你自个干不了，就别硬撑着干，去叫我们就行，哈！”衣芳点头答应着，目送他们转过胡同才转身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