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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笼包里的分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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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小笼包里的分寸
2024年6月26日,无锡崇安寺老巷。
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巷口,沈焰跟着顾屿川踏过青石板时,鞋跟磕在砖缝里——像他老家的老巷,只是少了晒在电线杆上的咸鱼干。顾屿川穿浅灰连帽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腕上一道淡疤(模特时期被金属扣刮的),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攻略纸:“我昨晚搜的,这家小笼□□薄汁鲜,老板是做了三十年的老无锡。”
老店门楣挂着褪色的“福兴小笼”,木质桌椅泛着酱油色的光。沈焰坐定,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这是他第一次和演员坐这种老馆子,从前在老家,他跟着爸爸跑大货车去过最像样的饭店,是爸爸赚了钱带他去吃的海鲜大排档,可后来爸爸总说“我跑的久一点,多跑一趟货,你们兄弟俩生活就能好一些”。
“尝尝这个。”顾屿川夹起小笼包,咬破皮时汤汁溅在下巴,他用手背擦了擦,眼尾的痣跟着动了动,“我在杭州租的公寓有个小阳台,种了盆薄荷,每天早上泡蜂蜜水喝——不过比起这个,还是老巷子里的小笼包有烟火气。”
沈焰咬了一口,醋香裹着肉香在舌尖散开。他想起上周给弟弟打电话,弟弟说“哥,数学考了年级前十”,他笑着说“奖励你个篮球”,挂了电话却对着银行卡余额发呆——前公司欠的60万违约金,奶奶的药钱,像两块石头压在胸口,连“篮球”都要算着价格。
“顾老师,”他放下筷子,指尖抠着牛仔裤破洞(昨晚特意剪的,导演说“林澈的穷酸要真实”),“你为什么接《溺海》?”
顾屿川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影,叶子落下来砸在窗台上:“杭州的出租屋很安静,可我总对着电脑里的剧本发呆——做模特时总有人说‘你只是个衣架子’,跑龙套时导演骂我‘没灵气’。江砚舟不一样,他藏着好多话,像我当年不敢说的‘我想演戏’。”
沈焰低头搅着茶,茶叶在水里打了个转:“我也是。前公司把我当工具,队友霸凌我,可爸妈总说‘没事,我们再想办法’——爸爸跑大货车时总给我打电话,说‘别总想着帮我分担,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给奶奶寄药时,奶奶总说‘别让弟弟知道家里难,他刚上高一,压力大’。”
顾屿川的手顿了顿,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我以前总觉得‘家’是有钱有闲,后来才明白——家是爸妈在电话里的‘别担心’,是你对弟弟的‘我扛着’。”
沈焰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去年冬天在服装店理货,他帮顾客搬羽绒服,手指冻得通红,顾客说“小伙子真勤快”,可没人知道他是因为没钱买手套——他得省着钱给弟弟买复习资料,给奶奶买降压药,连自己感冒都舍不得买药。
“顾老师,”他忽然抬头,目光像淬了冰,“我今天请你吃早饭吧。”他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放在桌上,“刚进组,我攒了点零花钱,不能总让你请。”
顾屿川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眼尾的痣弯成月牙,像他资料里“模特时期的痞气”。“好啊。”他说,“不过我得加个煎蛋——我妈说,年轻人要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沈焰的脸有点红。他想起自己刚才的防备,像在服装店时拒绝顾客的“小费”——他可以接受朋友的平等往来,却容不得“被可怜”。
午后的古运河泛着碎金,顾屿川指着对岸的老房子:“我爸妈在老家住,而我住在杭州,离他们太远了,每个月都会被催着回去吃饭——我妈总说我租的地方太小,可我觉得挺好,有阳台种薄荷,还能煮面看剧。”沈焰望着运河里游弋的乌篷船,想起老家的海:“我家就在海边,爷爷奶奶守着橘子园,弟弟刚上高一,总跟着我去捡贝壳,奶奶说‘你们兄弟俩要互相照应’。”
“你比弟弟大一岁?”顾屿川挑眉,“那岂不是从小就要照顾他?”
沈焰摸着手腕的贝壳链(壳上有道浅痕),“嗯。爸妈离婚那年我4岁,他3岁,爸爸跑大货车,我跟奶奶带他。他高考填志愿,我想让他选师范(稳定),他说想学计算机,我偷偷查了计算机专业的学费,提前存了半年钱。”
顾屿川的脚步慢下来。他望着沈焰的侧脸——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眼尾投下细碎的影,像极了昨天围读时他念“林澈的穷酸要真实”的模样。“你总把弟弟放在前面,”顾屿川轻声说,“可你自己呢?去年冬天在服装店,你冻得手指发红,为什么不买手套?”
沈焰的耳尖红了。他想起那天顾客要给小费,他拒绝了,说“这是我该做的”——他可以咬牙扛着,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习惯了。”他说,“我弟还在长身体,需要牛奶;奶奶的药不能断,进口的贵。”
顾屿川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递过去:“这个是薄荷膏,治冻疮的——我以前在杭州拍夜戏冻过手,朋友给的。”
沈焰盯着盒子,包装是简单的白纸,没有牌子。“我不能要。”他说,“无功不受禄。”
“不是酬劳。”顾屿川把盒子放在他手心里,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橘子,“是……朋友之间的关心。我妈说,帮人要帮在明处,别让对方觉得是施舍。”
沈焰的手指蜷起来,握住盒子。薄荷膏的味道渗出来,清清凉凉的,像杭州夏天的风。他想起昨天顾屿川帮他捡剧本时,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也是这样的温度——不是灼热的热,是温温的,像奶奶晒过太阳的棉被。
下午的商场拍摄选在无锡恒隆。沈焰换上林澈的脏T恤,顾屿川推着购物车,里面堆着几件浅色毛衣——标签上的四位数刺得他眼睛疼。“试试这件。”顾屿川拿起白色毛衣,领口绣着细小的浪花纹,“我让设计师加了点海的元素,像你朋友圈里的橘子园。”
沈焰盯着毛衣,布料软得像云朵,浪花纹摸起来有凹凸感——像奶奶织的毛衣,针脚有点歪,却比任何奢侈品都暖。“多少钱?”他问,指尖抠着标签。
顾屿川笑了:“我让设计师做的,没算钱——就当是……你帮我捡剧本的谢礼。”
“我帮你捡剧本是因为我自己的剧本掉了。”沈焰立刻说,“不算谢礼。”
顾屿川的笑僵了僵,随即又软下来:“那我买下来送你——就当是‘戏中搭档’的纪念。”
沈焰抿了抿唇。他知道顾屿川在迁就他的自尊,像他当年在服装店拒绝小费时,顾客笑着说的“小伙子有志气”。他接过毛衣,放进购物车:“那我下次请你喝奶茶——我以前在服装店附近有个常喝的店,珍珠很Q。”
收工时天色已暗,顾屿川送沈焰回酒店。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屿川身上的雪松香水味裹着热气钻进来,像杭州的桂香。“明天有空吗?”顾屿川忽然问,“我想带你去吃无锡酱排骨,也是网上搜的,老字号。”
沈焰望着电梯镜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毛衣领口敞着,嘴角还沾着早上没擦干净的小笼包醋渍。“有空。”他说,“不过这次我请——我知道有家店的奶茶比无锡酱排骨便宜,我们可以先喝奶茶再吃排骨。”
顾屿川笑了,眼尾的痣弯成月牙:“好啊,听你的。”
电梯门打开时,沈焰摸出口袋底下的薄荷膏盒子,又摸了摸腕上的贝壳链。房间窗外的无锡夜景里,霓虹灯映着运河的波纹,像奶奶种的橘子花,像顾屿川眼尾的痣,像弟弟递来的奶茶——所有碎片拼起来,居然是一幅“分寸感”的画。
他忽然想起顾屿川早上的话:“老巷子里的小笼包有烟火气。”而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那样的“烟火气”——是崇安寺的小笼包,是无锡的酱排骨,是顾屿川递来的薄荷膏,是藏在戏里戏外的,属于“焰与屿”的秘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