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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爱如潮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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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商场,几人就分道扬镳,谢堂带着季月去买零食了,张顺泽被林斯年拉着去家里打电动,一副不通宵不过瘾的模样。
商场往前再走两步,就是当地著名的古建筑,高高耸立的城门透露出一种诚朴,厚重的味道,岁月斑驳的痕迹在他身上显露,城门口修了一片很大的广场,明亮的珠串挂在路灯上,很热闹。
傍晚的广场上,有许多孩子出来,一个约莫四岁的小女孩蹲在鸽子群边,抬头看着旁边同样年纪的小男孩。
男孩一脸认真,正努力地把面包掰成极小极小的一块块。
对视一眼,两个孩子如同找到挚友一般,纷纷掏出自己兜里的零食,蹲下来开始一起掰,期望鸽子能过来。
周子衿站在陈以安身后,懒懒散散的,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衬衫外套挽到小臂上,修身的黑色长裤,他今天还带了个棒球帽,黑色的头发从帽檐下露出。
“不是要拍照吗,想拍什么?”他语气带着笑。
大理石广场上聚集了一大群鸽子,红色的喙,正扑闪着翅膀,小女孩和小男孩拿着手里掰好的食物越走越近,蹲在地上,迈着小步子,眼神里充满坚毅。
风微微拂过,勾勒出陈以安的腰身,他后仰身子,左手托举相机,右手食指按在拍照键上,眯起一只眼睛,镜头正对着这这两个小孩。
“喜欢小孩子?”周子衿问道。
“没。”
陈以安斜了他一眼,继续专注着盯着相机上的取景框,小小的方框里正好框住两个孩子和一大片鸽子群。
镜头里,孩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小心,步伐越发小,身子越发低。
鸽子群也在靠近下移动的越快,越焦躁,振翅的声音越大。
刹那间,在触碰咫尺,鸽群忽然惊起,洁白的羽翼如雪浪般掠过天际,刺破苍穹,在暮色里划开一道道流动的白线,羽翼带着光,奔向天际。
视野毫无预兆的一暗,是周子衿的帽子,帽檐压下来,带着些许温度,还有很淡的肥皂气息,暖暖的。
陈以安下意识扶住帽沿,一只手捧着相机,从压低的角度抬眼看去。
周子衿就站在那片翻飞的白羽前,背后是渐深的霞光。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而他正微微挑眉,眼里带着笑。
“起风了。”
陈以安怔了怔,随即抬手想把帽子摘下来,手腕却被周子衿轻轻按住了。
“别动。”周子衿说,目光却越过他,投向远处,“鸽子要回来了。”
果然,那片白影在空中划了个巨大的圆弧,正朝着广场俯冲而下。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海边的潮汐,拍打着礁石。
就在鸽群即将掠过他们头顶的瞬间,周子衿忽然俯身凑近,几乎贴在他耳边说:“拍吧,大摄影师。”
陈以安下意识地仰起脸。
无数洁白的羽翼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翅尖几乎擦到帽檐。
黄昏的光穿透翻飞的羽毛,碎成千万束晃动的金光,在那片令人目眩的纯白风暴里,视线被拉的极慢。他看见周子衿直起身,逆着光对他笑了笑,周围是无数人的惊呼声,却不见动作,如同静止一般。
万籁俱寂。
“咔嚓”的一声,群鸽落回广场,孩子的嬉笑声重新响起,天边的云又开始流动。
城楼上的灯光在此刻亮起,一个接着一个,以排山倒海之势弥漫开来,四周柱子上挂的小型音响奏鸣出音乐,是每天晚上的音乐喷泉。
随着歌声的起伏,喷泉上上下下,出现不同高度的水花,顷刻间,人群热闹的程度更甚刚才,本来注意力在鸽子上的两个小孩,此刻也注视着喷泉。
广场放的歌是张信哲的《爱如潮水》,旋律缓缓又舒雅。
“真是可惜了,他们几个着急走,今天还挺美的,还有喷泉看。”周子衿仰望道。
陈以安低头调着相机,刚刚鸽子群飞起,他拍了不少照片,有的抓拍的很不错,还有一张又拍上周子衿了,这人在相片的右边,刚好卡在鸽子群绽开的瞬间,逆着光,看不清脸,像那种泛黄的旧照片。
“嗯?”周子衿察觉到他的沉默,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又拍我啊。”
陈以安迅速按了退出,语气平淡:“不小心拍到的。”
“是吗。”周子衿也不追问,只是低头挑眉道,“那删了?”
“…………”陈以安没说话,只是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
音乐喷泉正进入高潮,水柱随着《爱如潮水》的副歌猛然腾起,又碎成千万颗水珠洒落。
霓虹灯的光浸在水雾里,晕开一片模糊而斑斓的颜色。人群发出阵阵惊叹,小孩子兴奋地尖叫,试图用手去接那些冰凉的水滴。
周子衿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从这里能看见整个喷泉的全貌,也能看见城楼灯光在水幕上的倒影。
那些古老的砖瓦轮廓被水光揉碎,又重组,有一种流动的美。
周子衿在哼歌,调子很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以安能听见。是刚才那首《爱如潮水》,他哼得很随意,却意外地好听。
注意到陈以安的目光,周子衿低头解释道,“我妈妈很喜欢他的歌。”
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些温柔,像是在追忆往事。
陈以安是没想到周子衿的母亲会喜欢这样苦情或者说是有些悲伤的歌曲,毕竟在别人的描述和儿子的表现来看,他觉得一个很会打架,有点小性子的女生,应该会喜欢激情昂扬一点的。
“她和我爹在咖啡店认识的,当时店里放的就是《爱如潮水》,不过他们歌还没听完,我爹发现他手机被人偷了。”
说到这,他笑了笑,“很好笑是吧,爱还没像潮水一样涌来,钱却先哗啦啦流走了,不过也怪那个年代小偷多。“
陈以安听得很认真,“然后呢。”
“然后啊,我妈妈是个见义勇为的好市民呀,她是第一个冲上去追小偷的,你也知道,我之前和你说过,她比我爸厉害多了,体能格斗都很强,几下就把偷手机的人抓住了,还给了气喘吁吁才赶来的我爸。”
也就是在这里,周子衿的父亲周牧与“见义勇为好市民”章闻月结缘,当时的章闻月是个刚考上警校的小队员,平时也就帮部门写写报告啥的,出任务还得让再训练几年。
但是别人不知道啊,还以为这是大官,那小偷一看章闻月有警号和证件,直接吓得屁滚尿流,也不敢还手,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陈以安恍然大悟,周子衿家里是武打世家出身的,但是母亲更强,还有警局buff加成,俩人应该结婚后把家里当演武场了。
周子衿靠在栏杆上,暮色与灯光在他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声音温润而遥远。
“我爸那时候其实挺愣的,”
“手机拿回来了,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就看着我妈妈跑远的背影。后来他总说,那天傍晚的夕阳特别红,照在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金箔。我妈回头问他“快看看东西少了没”的时候,高高束起的马尾甩过他的脸。
“他说就是那一瞬间,完了。”
陈以安静静听着,有点动漫里的中二感觉,晚风把喷泉的水雾吹过来,细细密密地落在脸上,微凉。
“后来呢?”他问。
“后来?”周子衿笑了笑,“后来我爸就开始“报案”了。今天说钱包好像被偷了,明天说证件可能掉了,隔三差五就往派出所跑。值班的民警都认识他了,一见他就笑:“周先生,又来啦?”
“那时候我妈还在见习期,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要是在,我爸就特别正经地描述“案情”;要是不在,他就随便找个借口溜达一圈,留袋水果什么的。”
陈以安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年轻的周牧,穿着妥帖的衬衫,不停的整理自己,手里拎着水果,在派出所门口徘徊,既紧张又期待,像面试一样。
“坚持了多久?”他问。
“小半年吧。”周子衿说。
“最后是我妈妈主动戳破的。有天值班,她看着他又拎着荔枝来了,就直接走过去说:“周先生,这个月您已经报了七次案了。下次可以直接说想请我吃饭,不用这么麻烦。”
“然后他们就真去吃饭了?”陈以安问。
“嗯,就街角那家老字号云吞面,现在还在。”周子衿指了指远处,“我妈说她那天特别饿,吃了两碗。我爸紧张得只喝了汤。”
“你父母感情很好。”陈以安轻声说。
“是啊。”周子衿望向重新落满鸽子的广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是爱可能不总是潮水那样汹涌澎湃。”
他这话说的突然,说的伤感,连带着音乐都多几分伤感。
陈以安接上话,“不觉得,有时候它更像这些鸽子。平常在这里散步,偶尔飞起来,在天空划个圈,终究又落回你身边。”
孩子们又围到了鸽子旁边,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贸然靠近,而是把食物轻轻撒在地上,然后退开几步,睁大眼睛等待。
一只胆大的鸽子试探着走近,啄食地上的面包屑。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鸽群又聚拢过来,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你看,”陈以安说,“它们总会回来的。”
风又起,带着夜晚初临的凉意,明明很轻的风,此刻周子衿却觉得宛若一阵飓风,裹挟着水汽刮过,吹的人怔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