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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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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委的人来得很快。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动作利落。他们收走了贺征提供的所有材料,包括那个U盘,以及陈国栋的信,然后礼貌但不容置疑地请贺征“配合调查”。
“贺队,例行程序,理解一下。”年长些的纪委干部姓周,语气还算客气,“赵明的事,我们早就收到举报,一直在外围调查。你这批材料很关键,但也意味着……你可能也被他们盯上了。”
“我知道。”贺征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平静,“需要我停职吗?”
“暂时不用。”周主任摇头,“但建议你这段时间,减少公开露面,尤其是……不要单独行动。赵明在宣传口干了二十年,人脉很广,关系很深。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了,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贺征点头,心里却清楚,停职不停职,意义不大。赵明如果真想动他,有一百种方法。而且,陈国栋信里提到的那个“省里甚至更高”的人,还没浮出水面。那才是真正的大鱼,是这张网的核心编织者。
纪委的人走后,贺征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雪完全停了,阳光刺眼,把雪地照得一片银白。他盯着那片刺目的白,脑子里反复回响陈国栋信里那句话:
“谢明远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我,比谢明远,藏得都深。”
是谁?在什么位置?掌握了多大权力?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手机震动,是苏岚发来的消息:“贺队,林晓雨给的U盘,陈老师做了备份。备份在我这儿。需要我做什么?”
贺征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复:“备份收好,别告诉任何人,包括陈序。等我消息。”
“明白。”
放下手机,贺征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旧手机。那是他多年前用的备用机,早就停机了,但还能开机。他开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古老的界面。他点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是一串数字。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拨号键。
忙音。意料之中。
他挂断,把手机重新关机,放回抽屉。这个号码,是三年前陈国栋临终前给他的,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打这个电话。但记住,只能打一次,而且……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代价是什么,陈国栋没说。但贺征大概能猜到——可能是他的前途,他的原则,甚至……他的命。
而现在,还没到打这个电话的时候。他还有牌要打,还有人要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警车。雪在融化,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破碎的天光。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他知道,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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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一中,高三教学楼。
谢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操场上的积雪。午休时间,学生们在打雪仗,欢声笑语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又遥远。
“喂,看什么呢?”江野从后面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哟,三班和五班在干架呢。要不要下去凑个热闹?”
“不去。”谢砚转身,背靠着窗台,“物理竞赛的初赛成绩,今天下午出来。”
江野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紧张?”
“不紧张。”谢砚说,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的边缘,“只是……这次如果拿不到奖,保送就彻底没戏了。得靠高考。”
“高考就高考呗。”江野拍他肩膀,“以你的成绩,闭着眼睛也能上清北。”
谢砚没说话。他知道江野在安慰他,但现实没那么简单。谢明远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他虽然没被牵连,但“罪犯的儿子”这个标签,已经贴在他身上了。大学录取,尤其是顶尖大学的录取,看的不仅是成绩,还有“综合素质评价”。而他的“综合素质”里,现在多了一项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谢砚,”江野的声音低下来,“你爸的事……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谢砚说,声音很轻,“但这个世界,不这么认为。”
两人沉默地对视。窗外,雪仗打得正酣,一个雪球砸在玻璃上,“啪”的一声,裂成白色的花。
“那就不管这个世界。”江野忽然说,眼神认真得有点傻,“咱们自己活自己的。你考你的试,我打我的球,管他们怎么说。等咱们以后牛逼了,谁还敢哔哔?”
谢砚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儿,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阴郁散了些。他扯了扯嘴角:“就你?还牛逼?”
“我怎么了?”江野挺胸,“我这次期中考试,进步了一百多名!老张都说我是潜力股!”
“那是因为你以前太差。”
“喂!”
两人拌着嘴,往教室走。走廊里人渐渐多起来,午休快结束了。经过公告栏时,谢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海报——“滨江市青少年物理竞赛初赛获奖名单”。
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
“卧槽,谢神还是第一!”
“废话,他不第一谁第一?”
“可是……他爸那事,不影响吗?”
“竞赛看成绩,关他爸什么事?”
“但保送……”
谢砚没再听下去。他挤进人群,看向那张名单。最上面一行,是他的名字,后面跟着分数:98.5。满分100。
一等奖。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好像终于证明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证明。
“牛逼啊谢砚!”江野在后面拍他后背,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我就说你行!”
周围投来各种目光——羡慕的,嫉妒的,复杂的。谢砚垂下眼,转身挤出人群,快步走回教室。
江野跟在他身后,还在兴奋地叨叨:“这下保送稳了吧?我就说学校不敢取消,你这成绩摆在这儿,他们要是敢动你,家长能闹翻天……”
“江野。”谢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嗯?”
“别说了。”谢砚说,声音很平静,“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别提保送,别提我爸,别提……任何相关的事。”
江野愣住:“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被讨论了。”谢砚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想安静地,把高中最后这几个月过完。然后,离开这里。”
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谢砚的眼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点点头,抬手抓了抓头发:“行,听你的。不提了。”
两人回到座位。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讲《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谢砚看着课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贺征那天在博物馆外对他说的话:
“谢砚,你爸的事,不该由你来买单。但现实是,你必须买单。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你能做的,不是抱怨不公平,是证明——你和你爸,不一样。”
怎么证明?拿第一,拿奖,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呢?
就能洗清“罪犯的儿子”这个标签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倒下。
因为倒下,就真的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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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局宣传科。
赵明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脸色阴沉。屏幕上是一封刚刚收到的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的地址,内容只有一句话:
“U盘被贺征拿到了。早做打算。”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猛地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贺征。又是贺征。
这个从刑侦支队爬上来的愣头青,这些年像条疯狗一样,咬着谢明远的案子不放,现在终于咬到他身上了。赵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U盘。林晓雨那个贱人,居然还留了备份。他当初就该在博物馆里,连她一起处理掉。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纪委的人应该已经拿到材料了,说不定已经在来局里的路上了。他得走,马上走。
但他能去哪?谢明远倒了,陈国栋死了,陆文渊那个疯子也自爆了。他这些年经营的关系网,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而且,贺征既然敢动他,说明手里证据很足,可能连他背后那位“大人物”都保不住他。
不,那位“大人物”不会保他。出了事,他这种小角色,注定是被抛弃的棋子。
赵明睁开眼,眼神变得狠戾。既然横竖是死,那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他重新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他有个加密的云盘,里面存着这些年所有的“料”——谢明远的贿赂记录,陈国栋的签字文件,陆文渊的观察报告,还有……那位“大人物”的一些“私人爱好”照片和视频。
这些东西,本来是他保命的底牌。但现在,命快没了,底牌也就成了炸弹。
他编辑了一封邮件,把云盘的链接和密码放进去,收件人名单很长——省纪委,中央巡视组,几家影响力大的媒体,还有……贺征的个人邮箱。
“既然要死,”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笑,“那就大家一起死。”
鼠标悬在“发送”键上,正要按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赵科长,纪委的同志找你。”外面传来秘书小心翼翼的声音。
赵明的手僵住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发送”键,盯着那封足以引爆整个滨江政坛的邮件,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发送,然后自杀。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张网有多黑,多脏。
或者……删除邮件,跟纪委走,赌一把那位“大人物”会不会捞他。
门又被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些。“赵科长?”
赵明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到“删除”键,按下。邮件被扔进垃圾箱,清空。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表情严肃。是纪委的人,但不是上午来找贺征的那两个。这两个更年轻,眼神也更冷。
“赵明同志,”为首的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赵明点头,没说话,跟着他们往外走。走廊里,不少同事探头探脑,眼神复杂。他挺直背,面无表情,像平时去开会一样,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而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赵明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面有个小小的U盘,是他刚刚从电脑上拔下来的,存着云盘里最关键的那部分资料——关于那位“大人物”的部分。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如果那位“大人物”不捞他,那他就用这个U盘,做最后的交易。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纪委的人示意他先走。赵明迈出电梯,走进大厅。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贺征。
贺征站在大厅中央,穿着警服,背着手,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像有电流噼啪作响。
几秒后,贺征很轻地点了点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告别。
赵明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被纪委的人带着,走出了市局大楼。
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等着。他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市局大楼。阳光下,那栋楼显得庄严,肃穆,象征着正义和法律。
而他,这个曾经用笔为它歌功颂德的人,现在成了被它审判的对象。
讽刺。真他妈讽刺。
赵明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启动,驶离市局,驶向未知的结局。
贺征站在大厅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向电梯。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像心跳。
他知道,赵明被带走,只是开始。这张网太深,太大,牵扯的人太多。接下来,会是更激烈的博弈,更危险的暗战。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电梯停在刑侦支队所在的楼层。门开了,贺征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出外勤了。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正要推门,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喂?”
“贺征队长吗?”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很稳,但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我是省纪委的,姓郑。关于赵明的案子,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方便的话,今晚八点,滨江饭店1808房间,我们见面谈。”
贺征的心脏重重一跳。“郑主任,有什么话,不能在市局说吗?”
“有些话,”那头顿了顿,“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说。贺队,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贺征沉默了。省纪委,姓郑,滨江饭店……这几个信息在脑海里碰撞,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大概猜到对方是谁了,也猜到对方要谈什么了。
“好。”他最终说,“今晚八点,滨江饭店1808,我准时到。”
“等你。”电话挂了。
贺征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门口,很久没动。窗外,阳光正好,雪在融化,滴滴答答,像倒计时。
他知道,今晚这场会面,可能改变很多事情。可能是转机,也可能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他得去。
因为他是贺征。是警察。是站在光与暗交界处,必须做出选择的人。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桌上堆着没看完的卷宗,墙上贴着没理清的关系图,一切如常,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所有关于赵明、关于谢明远、关于那张网的资料。不管今晚见面的是什么结果,他得做好准备。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照亮了飞扬的尘埃。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狂舞,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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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滨江一中放学。
谢砚收拾好书包,正要走,被班主任老张叫住了。
“谢砚,来办公室一趟。”
江野想跟,被老张瞪了一眼:“没叫你,你回家去。”
江野撇撇嘴,对谢砚使了个“小心”的眼色,先走了。
谢砚跟着老张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没别人,老张关上门,示意他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物理竞赛决赛的通知书。”老张说,声音很温和,“下个月,在省城。学校会派老师带队,食宿全包。你……准备一下。”
谢砚接过信封,没拆,只是看着老张。“张老师,学校……还让我去?”
老张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谢砚,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你爸的事,学校里议论很多,有些话很难听。但你要记住,你是你,你爸是你爸。你的成绩,你的能力,是你自己挣来的。学校不会因为家庭问题,就剥夺一个学生的机会。那样不公平。”
“可论坛上那些帖子……”谢砚低声说。
“论坛上的话,别往心里去。”老张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慈祥,“这个世界,总有些人,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见不得别人好。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你不理他们,他们自然就消停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次竞赛,是个机会。如果你能拿全国一等奖,保送清北,离开滨江,去更大的平台……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追不上你了。”
谢砚握着那个信封,信封很轻,但重得他手有点抖。他抬起头,看着老张:“张老师,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老张笑了,笑容有点苦涩:“因为我也曾经……差点走错路。”
谢砚愣住。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普通老师,家里穷,老婆生病,孩子要上学。”老张看向窗外,眼神悠远,“当时有个机会,有人找我,说只要我在某些学生的成绩上‘动动手脚’,就给我一笔钱,够我老婆治病的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挣扎了很久,差点就答应了。但最后,还是没做。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有个学生,家里比我还穷,但特别努力,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就为了考个好大学。我看着那个学生,就想着,如果我动了手脚,毁的可能不只是他的成绩,是他的人生。”
他转过头,看着谢砚:“后来,那个学生考上了清华,现在在国外做科研,很有成就。而我老婆的病,最后也治好了,虽然欠了很多债,但一家人咬牙挺过来了。现在想想,如果当初我选了那条‘捷径’,可能现在……我就没资格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老张花白的头发镀了层金边。
“谢砚,”老张说,“人生很长,会碰到很多坎。有些坎,看起来过不去,但只要你咬牙往前走,总会过去的。而有些路,看起来是捷径,但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谢砚的肩膀:“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我当年聪明得多。该选什么路,你自己清楚。老师能做的,就是告诉你——不管你选哪条路,老师都在这儿。需要帮助的时候,吱一声。”
谢砚的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张老师。”
“去吧。”老张摆手,“回家好好准备竞赛。其他的,别多想。”
谢砚站起身,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握着那个信封,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很稳。
走到校门口,江野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玩手机,看见他出来,蹦起来。
“老张没为难你吧?”
“没有。”谢砚摇头,把信封递给他看,“物理竞赛决赛,下个月,省城。”
“卧槽!”江野抢过信封,拆开看,眼睛瞪得老大,“牛逼啊谢神!这下保送稳了!”
“还不一定。”谢砚说,但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肯定稳!”江野把通知书塞回他手里,勾住他脖子,“走,庆祝一下!我请你喝奶茶,加双份珍珠!”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而在他们身后,滨江一中教学楼顶楼的钟,敲响了六下。
铛——铛——铛——
钟声在暮色里回荡,悠长,沉重,像某种古老的预言,又像一场漫长战斗的号角。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
而夜晚,往往隐藏着白天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秘密。
比如交易。
比如……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