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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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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饭店1808房间。
贺征抬手敲门前,在走廊里站了足足半分钟。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味香薰。一切都显得平静,奢华,与即将发生的谈话格格不入。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五十九分。然后,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开了。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平头,方脸,眼神锐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征走进去。套房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滨江的夜景,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黑暗的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夜景。
“贺队,请坐。”开门的男人指了指沙发,声音很低,但清晰。
贺征在沙发坐下。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两杯,还冒着热气。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窗前的人转过身。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潭。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贺征认识这张脸——郑国明,省纪委副书记,分管政法系统。常在省新闻里出现的人物。
“贺征同志,”郑国明走过来,在对面沙发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久仰。早就听说滨江市局有个‘铁面队长’,破案如神,今天终于见到了。”
“郑书记过奖。”贺征没动茶杯,身体坐得笔直,“不知郑书记找我,有什么指示?”
郑国明笑了笑,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示谈不上。只是有些情况,想跟你沟通一下。关于……赵明的案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征脸上:“赵明被带走前,交给我们一些材料。说是在他的云盘里发现的,关于……一些人的‘私人爱好’。”
贺征的心脏重重一跳。但他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郑国明。
“其中有些材料,”郑国明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涉及省里的几位领导。包括……一些不太雅观的视频,和一些不太合规的财务往来。”
“郑书记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郑国明往前倾身,压低声音,“这些材料,如果公开,会引起轩然大波。不仅会毁掉几个干部的前程,还会让整个政法系统的形象蒙羞,甚至……影响全省的稳定。”
他盯着贺征的眼睛:“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既能处理问题,又能把影响降到最低的方案。”
贺征明白了。绕了这么大圈子,终于说到正题了。所谓的“方案”,无非是——交易。用某些人的“前途”,换另一些人的“安全”。
“郑书记想怎么处理?”贺征问,声音很平静。
郑国明靠回沙发,重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赵明交代,这些材料,是谢明远、陆文渊那伙人收集的,用来控制、要挟相关干部的。现在谢明远倒了,陆文渊死了,但材料还在。如果我们把这些材料当作‘犯罪工具’处理,只追究收集者的责任,不追究材料里涉及的人……那么,事情就能控制在‘刑事犯罪’的范围内,不牵扯到更高层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那些被要挟的干部,虽然情有可原,但毕竟犯了错误。我们会内部处理,该处分的处分,该调离的调离,保证不会再犯。但公开处理……就没必要了。你说呢,贺队?”
贺征看着郑国明,看着这个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无耻的话的男人,心里那股火一点点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不能发作。不能。郑国明代表的不是他个人,是一个系统,一种力量。他如果现在掀桌子,不仅扳不倒任何人,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郑书记,”贺征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冷静,“那些材料里,有没有涉及命案?比如苏婉失踪案,林晓月失踪案,刘雨薇死亡案?”
郑国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贺征会问这个。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那些是刑事案,由你们市局依法办理。我们谈的,是干部违纪的问题。”
“但那些刑事案,可能和这些干部有关。”贺征盯着他,“如果为了‘控制影响’,就把命案相关的线索也压下去,那我们对得起死者吗?对得起那些等了几十年真相的家属吗?”
郑国明的脸色沉了下来。“贺征同志,你要搞清楚重点。现在是谈大局,谈稳定,不是谈一两个陈年旧案。苏婉失踪二十五年了,林晓月死了两年了,该查的当年都查了,没查出结果。你现在翻出来,除了制造恐慌,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贺征一字一句,“真相。正义。还有……对生命的尊重。”
“尊重?”郑国明笑了,笑声很冷,“贺征,你当警察多少年了?十几年了吧?怎么还这么天真?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活着不如死了。你非要刨根问底,最后刨出来的,可能不是真相,是……炸弹。会把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贺征,看着窗外的夜景。“滨江这几年发展很快,GDP增速全省前三,招商引资成果显著,城市面貌日新月异。这些成绩,是上下下多少人努力的结果?你现在为了几个陈年旧案,就要把这一切都毁掉?让投资者撤资,让企业家心寒,让老百姓对政府失去信心?”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严厉:“贺征,你不是普通警察,你是刑侦支队长。你要考虑的,不只是破案,还有社会稳定,还有……政治影响。”
贺征也站起来,走到郑国明面前,两人隔着茶几对视。空气里像有电流噼啪作响。
“郑书记,”贺征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我当警察,不是为了考虑‘政治影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抓坏人,是为了给受害者一个交代。如果连命案都可以因为‘影响不好’就压下去,那我们还穿这身警服干什么?直接去搞政治算了。”
郑国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点头:“好。贺征,你有种。但你要想清楚,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会面对什么。”
“我想得很清楚。”贺征说,“我会继续查,查到水落石出。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多高的位置,有一个算一个,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至于‘政治影响’——”
他顿了顿,看着郑国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那是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喝好茶、谈大局的人,要考虑的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郑国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得像刀:
“贺征,你会后悔的。”
贺征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壁灯还是那么昏黄,但贺征觉得,空气不一样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彻底站到了某些人的对立面。接下来的路,会很难,很险,甚至……可能没有路。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贺征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岚的号码。
“苏岚,备份的U盘,现在给我。另外,通知陈序,还有专案组所有信得过的人,今晚加班。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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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灯开得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苍白、疲惫,但眼神都亮得惊人。长桌上摊满了卷宗、照片、证物袋,白板上写满了新的名字、新的关系图。
贺征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林晓雨备份的那个U盘。他已经看过了里面的内容,比想象中更触目惊心——不仅仅是“观察者”名单,还有大量谢明远、陆文渊与各级官员的往来记录,资金流水,甚至……几段秘密会议的录音。
其中一段录音,让贺征的血液几乎凝固。
录音时间是三年前,地点听起来像某个私人会所。背景有轻柔的音乐,杯盏碰撞声。说话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谢明远,另一个……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出年纪不小,语气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老谢,苏婉那个案子,压了二十多年了,不能再翻了。”那个声音说,“当年处理得干净,现在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可是陈国栋那边……”谢明远的声音有些犹豫。
“陈国栋我会敲打。”那个声音打断他,“他儿子在国外,老婆的病还要治,他不敢乱来。倒是你,陆文渊那个疯子,你要管好。他最近动作太多了,已经引起警方注意了。”
“是,我会提醒他收敛。”
“不是收敛,是收手。”那个声音冷下来,“苏婉、刘雨薇、林晓月……够了。再玩下去,迟早出事。告诉陆文渊,他的‘艺术’该告一段落了。如果他不听……”
录音到这里顿了顿,然后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就处理掉。像处理苏婉那样。”
录音结束。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小的录音笔,脸色惨白。
苏婉……是被“处理掉”的。
不是失踪,是谋杀。而且,是更高层的人下令的。
“这个声音……”陈序第一个开口,声音发紧,“能识别吗?”
“技术科在比对。”贺征说,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这个声音,他在很多场合听过——在省里的政法工作会议上,在电视新闻里,在……刚才滨江饭店1808房间。
郑国明。
省纪委副书记,郑国明。
二十五年前,苏婉失踪时,郑国明在哪里?贺征飞快地回忆。二十五年前,郑国明应该是滨江市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主管公诉。而苏婉失踪案,当年就是检察院以“证据不足”为由,不予起诉,最终成了悬案。
原来如此。原来那张网,二十五年前就开始编织了。郑国明是织网的人之一,甚至可能是……主导者。
而现在,他坐在省纪委副书记的位置上,掌握着对全省政法干部的监督权。他想压下一个案子,太容易了。
不,不是压下一个案子。是压下一条人命,又一条人命,直到……堆成一座尸山。
“贺队,”苏岚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动得了他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郑国明是什么级别?副厅级,省管干部。而且他在政法系统深耕几十年,人脉盘根错节,关系直达省里甚至更高。他们这几个市局的警察,拿什么跟他斗?
贺征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苏岚,陈序,李明,还有几个从专案组成立就跟到现在的老刑警。每个人眼里都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也有……最后那点不肯熄灭的火。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说“放弃”,这些人会松一口气,会如释重负,会回去继续过平静的生活。没有人会怪他,因为这本就是一场赢不了的战争。
但他不能说。
因为一旦放弃,苏婉就白死了,林晓月就白死了,刘雨薇就白死了,所有被这张网吞噬的人,就都白死了。
而且,郑国明不会放过他们。知道了这么多秘密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消失。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动得了要动,动不了……”贺征顿了顿,一字一句,“也要动。”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郑国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从那个圈,拉出几条线,连接到谢明远、陆文渊、陈国栋、赵明……以及U盘里提到的其他名字。
“郑国明是这张网的核心,但不是全部。”贺征说,“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扳倒他——那不可能。我们要做的,是从外围入手,一层一层剥,一个环节一个环节敲。把他下面的人,一个一个拔掉。把他织的网,一点一点撕开。”
他转身,看着所有人:“等到他的羽翼被剪光,保护伞被戳破,他自然就……暴露出来了。”
“可是时间呢?”李明皱眉,“郑国明不会给我们时间。他既然知道我们在查,肯定会反扑。而且……他位高权重,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我们调离,甚至免职。”
“那就趁他还没动手之前,先动手。”陈序忽然开口。他一直在看那些录音文字稿,这时抬起头,眼神冷静得可怕,“赵明被带走了,但那个U盘,他可能还留了其他备份。而且,他背后那位‘大人物’——如果真是郑国明,那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赵明手里的那些‘黑材料’公开。”
“你的意思是,用那些材料,逼郑国明妥协?”苏岚问。
“不。”陈序摇头,“是逼他……犯错。”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指着郑国明的名字:“这种人,位高权重,习惯了掌控一切。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失控。所以如果我们直接威胁他,他会用雷霆手段压下来。但如果我们……给他制造一种‘失控’的假象呢?”
“比如?”
“比如,让那些‘黑材料’,一点一点,似有似无地泄露出去。”陈序说,“不指名道姓,不直接指控,只是放出一些片段,一些线索,让舆论去猜,去挖。郑国明会慌,会乱,会想尽办法去堵,去压。而人在慌乱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而且,”贺征接上话,眼神锐利,“郑国明要压舆论,就得动用他的关系网。他动得越多,暴露得就越多。我们正好顺藤摸瓜,把他下面那些人,一个一个摸清楚。”
“可这太冒险了。”一个老刑警皱眉,“万一郑国明狗急跳墙,直接对我们下手……”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出面。”贺征说,“材料,通过匿名渠道放。调查,用化名,用线人,用一切能隐藏身份的方式。而且,我们要快,要在郑国明反应过来之前,拿到足够一击必杀的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我知道,这很危险,可能……会丢工作,甚至丢命。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可以走。我绝不怪你。”
没人动。几秒钟后,苏岚第一个站起来:“我留下。”
“我也留下。”陈序说。
“算我一个。”李明举手。
“还有我。”
“我。”
“……”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起来了。脸上有恐惧,但眼神坚定。
贺征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愿意陪他赴汤蹈火的战友,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就散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好。那我们就……干他娘的。”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三点。散会后,贺征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雪已经完全化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远处,江对岸的灯火稀疏了些,但依然在亮着。
那些灯火下,有多少人在安睡,有多少人在等待黎明,有多少人……还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
而他,要守护这份希望。哪怕要用最危险的方式,哪怕要以身为炬。
手机震动,是苏岚发来的消息:“贺队,陈老师让我把这个发给你。他说,你可能需要看看。”
下面是一个文件链接。贺征点开,是一段视频。画面很暗,摇晃,像是偷拍。看角度,是从门缝里拍的。
画面里是个书房,中式装修,红木家具。一个人背对镜头坐在书桌前,正在打电话。虽然背对,但从身形和坐姿看,是郑国明。
“……苏婉那个事,必须彻底了结。对,不留任何痕迹。陆文渊那边,你敲打一下,让他管好嘴。还有贺征……这个人,不能再留了。你想办法,把他调走,或者……出个‘意外’。做得干净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郑国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知道风险。但有些风险,必须冒。二十五年前我们选了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要么一起上去,要么……一起下去。”
视频到这里断了。最后几秒,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了书桌一角——那里摆着个相框,相框里是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孩对着镜头笑,齐耳短发,眉眼温柔。
是苏婉。
贺征盯着那个相框,盯着照片里苏婉的笑容,盯着那个二十五年前就消失在黑暗里的女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如此。原来郑国明书桌上,一直摆着苏婉的照片。不是怀念,是……警示。提醒自己手上沾的血,提醒自己再也回不了头。
也提醒所有想查这个案子的人——碰,就是死。
贺征关掉视频,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点疼,比起苏婉这二十五年的冤屈,算得了什么?
他走回办公桌,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旧手机,开机,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号码。
陈国栋说,打这个电话,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现在,代价来了。
他按下拨号键。这次,没有忙音。铃声响了三声,然后通了。
“喂?”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传来。
“陈老,”贺征说,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是贺征。滨江市局的贺征。陈国栋让我……打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那个声音说:
“小贺啊。国栋跟我提过你。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打这个电话,那一定是……天要塌了。”
“天已经塌了。”贺征说,“郑国明,省纪委的郑国明,涉嫌参与多起谋杀案,包庇犯罪,滥用职权。我要动他。”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
“你知道动他,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可能会死。”
“知道。”
“可能会连累很多人。”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动?”
贺征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一字一句:
“因为有些人,不能白死。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帮你。但你要记住,这条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头。而且,我能帮你的有限。最终能不能成,看你自己。”
“谢谢陈老。”
“不用谢我。谢国栋吧。他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勇气走这条路。现在你替他走了,也算……了他一个心愿。”
电话挂了。贺征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曦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城市上,像给一切镀了层金。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要和这座城市最深的黑暗,正面开战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警帽,仔细戴好,整理衣领,然后站起身,走向门口。
脚步坚定,像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
而在门外,黎明正在到来。
光与暗的交界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