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凌晨四点,滨江的天还黑着。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贺征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手机在手心发烫。
刚刚那个电话,他打给了“陈老”。陈国栋临终前提到的,那个“只能打一次”的电话。对方没有说自己的身份,但贺征大概能猜到——能在省里说上话,能制衡郑国明那种级别的人,整个滨江省,一只手数得过来。
对方答应帮忙,但话也说得很清楚:能做的有限,而且一旦启动,就不能回头。这条路,要么走到黑,要么……死在半路。
贺征不怕死。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他怕的是,死了,案子还没破,真相还埋着,那些冤魂还得在黑暗里飘荡。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贺征没回头,知道是苏岚。
“贺队,”苏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的疲惫,“技术科那边有进展。赵明电脑里删除的那些邮件,恢复了一部分。其中有一封,是发给一个加密邮箱的,附件是……一份名单。”
贺征转身:“什么名单?”
“滨江省政法系统内,和郑国明、谢明远有利益往来的人员名单。”苏岚递过来几张打印纸,手在微微发抖,“包括三个法院的副院长,两个检察院的处长,五个公安局的副局长,还有……省司法厅的一个巡视员。”
贺征接过名单,借着走廊昏暗的光快速浏览。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职务,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罩住了整个滨江省的政法系统。而这些名字背后,是多少被压下的案子,多少被扭曲的正义,多少……人命。
“郑国明要这么多‘自己人’,不只是为了敛财。”贺征低声说,“他在建一个……国中国。在这个体系里,他就是王,他的话就是法。谁不听话,谁就消失。苏婉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我们……”苏岚的声音在抖,“我们动得了吗?”
“动不了也得动。”贺征把名单折好,塞进贴身口袋,“而且,要快。郑国明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他接下来会做两件事:第一,销毁所有证据;第二,清理所有知情人。我们必须在他在之前,拿到足以定罪的铁证。”
“证据在哪?”
“在郑国明最想不到的地方。”贺征说,眼神锐利,“苏岚,你还记不记得,林晓月失踪前,最后去的是哪里?”
苏岚愣住,然后猛地想起来:“自然博物馆。她在那里做策展助理,失踪那天是周日,本该轮休,但她还是去了博物馆,说是有批新到的标本要整理。”
“对。”贺征点头,“但警方当年调查时,博物馆的监控‘正好’坏了,值班保安‘正好’请假,没人看见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而且,她办公室里的电脑、工作笔记,在她失踪后‘不翼而飞’。这一切,太巧了。”
“你是说……博物馆里,有证据?”
“不是证据,是入口。”贺征说,“郑国明这种人,不会把真正致命的证据放在身边。他会藏在一个安全、隐蔽、而且……有正当理由经常去的地方。自然博物馆,完美符合——他是省文化厅的挂名顾问,经常去‘视察工作’;博物馆有独立的藏品库,安保严密;而且,那里全是标本、化石、古董,藏点东西,太容易了。”
苏岚的眼睛亮了:“那我们……”
“现在就去。”贺征看了眼手表,“趁天还没亮,趁博物馆还没开门。叫上陈序,还有技术科的小王,要最信得过的。另外,联系博物馆的林晓雨,她现在是代理策展人,有权限进藏品库。我们需要她帮忙。”
“可是贺队,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郑国明在博物馆肯定有眼线。”
“就是要打草惊蛇。”贺征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蛇不动,我们怎么知道它在哪?”
------
凌晨五点,自然博物馆后门。
一辆黑色的SUV悄无声息地停在阴影里。贺征、苏岚、陈序,还有技术科的小王,四个人下车,动作很轻。林晓雨已经等在门口,穿着厚外套,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贺队,”她压低声音,“夜班保安我调走了,说是去前门巡逻。监控我暂时切断了,但只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系统会自动重启。”
“够了。”贺征点头,“带我们去郑国明常去的那个藏品库。”
林晓雨点头,转身带路。一行人穿过黑暗的走廊,脚步在空荡的博物馆里回响,像心跳。两侧的玻璃展柜里,标本在应急灯下投出诡异的影子,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郑国明每个月至少来一次,说是‘视察’。”林晓雨边走边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他从来不让别人跟着,只让馆长一个人陪。他们每次都在三楼的‘特藏库’待很久,那里是存放最珍贵藏品的地方,平时连我们工作人员都进不去。”
“特藏库的钥匙在谁手里?”
“馆长有一把,郑国明自己有一把。”林晓雨顿了顿,“但我姐姐……她失踪前,偷偷配了一把。她怀疑郑国明在藏品库里藏了东西,所以留了后手。那把钥匙,她留给了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你姐姐……”苏岚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一直想知道真相。”林晓雨握紧钥匙,声音发颤,“现在,我替她去看。”
三楼,特藏库的门是厚重的实木,包着铜边,看起来像古堡的大门。林晓雨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小王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房间。
特藏库很大,像个小型的博物馆。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陈列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珍品——青铜器,玉器,瓷器,书画,还有一些用绒布盖着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混合着樟木和檀香的气息。
“分头找。”贺征说,“注意找不寻常的东西——不该出现在博物馆的,或者藏得特别隐蔽的。郑国明不会把证据放在明面上。”
四人散开,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交错。林晓雨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陈列架前,那里摆着一排青铜鼎,大小不一,锈迹斑斑。她蹲下身,用手电照向架子底部。
灰尘很厚,但有一个地方,灰尘有明显被抹开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触感不对——不是实木,是金属。她用力一推,那块木板竟然动了,向里滑开,露出一个隐藏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保险箱。
“贺队!”林晓雨喊道。
其他人围过来。保险箱很旧了,是那种老式的转盘密码锁。贺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锁盘,上面有磨损的痕迹,集中在几个数字上。
“试试生日。”陈序说。
“郑国明的生日?”苏岚问。
“不,”陈序摇头,“苏婉的生日。”
林晓雨一愣,然后飞快地报出一串数字:“1975年3月21日。”
贺征转动转盘,对准“750321”,然后用力一拉。
保险箱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个老式录音笔,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缕长发,用丝带仔细地系着,丝带是浅蓝色的,已经褪色了。
林晓雨拿起那个密封袋,手在抖。她认识那缕头发,那个发色,那个长度,那个系头发的习惯——是她姐姐的。林晓月从小就喜欢用浅蓝色的丝带扎头发,说像天空的颜色。
“畜生……”她喃喃道,眼泪砸在密封袋上。
贺征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沙沙的电流声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温柔,但带着压抑的恐惧:
“郑厅长,您……您不能这样。我有男朋友了,我们快结婚了……”
然后是郑国明的声音,年轻些,但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苏婉,你是个聪明姑娘。跟着我,不会亏待你。你那个男朋友,一个小科员,能给你什么?我能给你的,是他一辈子都给不了的。”
“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郑国明打断她,声音冷下来,“苏婉,我既然看上了你,你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听话,对大家都好。不听话……”
他顿了顿,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滨江这么大,少一个人,不会有人注意的。”
录音到这里停了。下一段,是几个月后,郑国明和另一个人的对话:
“老谢,苏婉那边,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尸体沉在水库里,不会浮上来的。现场布置得像自杀,遗书也模仿了她的笔迹。警方那边,陈国栋会打点。”
“嗯。做得不错。以后,这种小事,你就自己处理,不用每次都跟我说。”
“是,郑厅长。”
第三段录音,是几年后,郑国明和谢明远的对话:
“那个学美术的,刘雨薇,我看着不错。有灵气,像年轻时的苏婉。你安排一下,我想……见见她。”
“郑厅长,刘雨薇才十九岁,而且她家里……”
“十九岁怎么了?苏婉跟我的时候,也才二十岁。”郑国明的声音带着笑意,“老谢,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你会办事,懂规矩。去吧,安排好了告诉我。”
录音结束。特藏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晃动。
“二十五年前……”苏岚的声音在抖,“苏婉不是失踪,是被郑国明……强迫,然后灭口。刘雨薇也是……林晓月也是……”
“不止。”贺征从保险箱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全是年轻女孩,不同年代,不同打扮,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眉眼温柔,气质干净,像……苏婉。
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名字、年龄、职业,以及……“收藏日期”。最早的是苏婉,1975年。最晚的,是林晓月,20XX年。
整整二十三个女孩。二十三条人命。
“收藏……”陈序盯着那些照片,眼神空洞,“他把她们当藏品。像收藏这些古董一样,收藏她们。苏婉是第一个,也是……他最念念不忘的一个。所以他把她的头发留了下来,把她的照片摆在书桌上。不是愧疚,是……纪念。纪念他的‘杰作’。”
“疯子。”林晓雨喃喃道,眼泪无声地流,“全都是疯子……”
小王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侧耳听了听,脸色变了:“有人来了。很多脚步声,在楼下。”
贺征迅速收起照片和录音笔,塞进怀里。“从后门走。快!”
一行人冲出特藏库,林晓雨锁上门。走廊里已经能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七八个。
“这边!”林晓雨带他们拐进另一条走廊,通往员工通道。通道很窄,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刚跑到通道尽头,后门就在眼前了。但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贺队,这么晚了,在博物馆里……找什么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贺征眯起眼,适应光线后,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郑国明。
他穿着深色大衣,戴着皮手套,站在一群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中间,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他身后的那些人,个个眼神冰冷,手放在腰间,明显带着武器。
“郑书记,”贺征停下脚步,把苏岚、陈序和林晓雨护在身后,“这么巧,您也来视察工作?”
“不巧。”郑国明摇头,慢慢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响声,“我是专门来找你的,贺征。我的人告诉我,你带着几个人,深更半夜潜入博物馆,形迹可疑。我身为省纪委副书记,有责任来……了解一下情况。”
他走到贺征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郑国明的目光在贺征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鼓起的胸口——那里塞着那些照片和录音笔。
“贺队,”郑国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然后跟我走。我可以当作今晚的事没发生过。你还是滨江市局的刑侦支队长,前途无量。”
“如果我不交呢?”贺征平静地问。
郑国明笑了,那笑容很冷,很假。“那你就涉嫌盗窃国家珍贵文物,暴力抗法,以及……袭警。”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我身后这些同志,是省公安厅特警队的。他们有权,在必要的时候,使用武力。”
空气凝固了。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通道里交错,照亮了飞舞的灰尘,照亮了郑国明冰冷的脸,照亮了那些特警手中若隐若现的枪。
贺征知道,郑国明敢带特警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抢证据,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撕破脸了。或者说,他已经有把握,把今晚的事,定性成“贺征团伙盗窃文物,暴力抗法被击毙”。
死在这里,白死。而且,会连累苏岚、陈序、林晓雨,还有外面等着的技术科小王。
“贺队……”苏岚在他身后低声说,声音在抖。
贺征没回头,只是盯着郑国明,然后,很慢、很慢地,把手伸进怀里。
郑国明的眼睛亮了,嘴角的笑意加深。
但贺征掏出来的,不是照片和录音笔。
是一个手机。他早就按下了录音键,屏幕上显示着“录音中”。
“郑书记,”贺征说,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包括您承认苏婉、刘雨薇、林晓月是您‘收藏’的,包括您指使谢明远杀人灭口,包括您现在威胁我,要伪造罪名击毙我——都录下来了。”
郑国明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那个手机,眼神从惊讶,到愤怒,再到……一种疯狂的杀意。
“你以为,录下来就有用?”他一字一句,“手机,我可以毁掉。你们,我可以灭口。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不会有人知道。明天滨江的新闻头条会是——‘刑侦支队长贺征监守自盗,窃取国家文物,被当场击毙’。而你,会成为警界的耻辱,遗臭万年。”
“是吗?”贺征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让郑国明心里一寒,“可惜,郑书记,您晚了一步。这段录音,已经实时上传到云端了。而且,不止一个云端。我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我和我的同事一小时内没有安全离开,录音会自动发送到省纪委、中央巡视组,以及……所有主流媒体的邮箱。”
他顿了顿,看着郑国明瞬间惨白的脸,补充道:“哦,对了,发送名单里,还有您的老领导,陈老。他应该很感兴趣,您这二十五年,都干了些什么。”
郑国明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身后的特警也骚动起来,显然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你……你诈我。”郑国明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不是诈,您试试就知道了。”贺征把手机收起来,重新塞回怀里,“现在,请郑书记,和您带来的这些同志,让开。我们要走了。”
郑国明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像要喷出火。但他不敢动。贺征说的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但他赌不起。一旦那些录音公开,他就完了。彻底完了。
几秒后,郑国明极慢、极慢地,侧过身,让开了路。
他身后的特警面面相觑,但看领导让开了,也只能跟着让开。
“走吧。”贺征对身后的人说,声音平静,但手心里全是汗。
苏岚、陈序、林晓雨,还有从后面跟上来的小王,四人跟着贺征,一步一步,从郑国明和那些特警中间穿过。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没人停下。
走到门口时,郑国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怨毒:
“贺征,你会后悔的。我保证,你会……生不如死。”
贺征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句:
“我等着。”
一行人走出博物馆后门,走进黎明的微光里。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们谁也没觉得冷,只觉得……活着,真好。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苏岚才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他……他真的会放过我们吗?”她声音发颤。
“不会。”贺征系上安全带,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博物馆,“他只是暂时不敢动。等他反应过来,查清楚我到底有没有把录音上传,他就会动手。而且,会更狠,更绝。”
“那我们……”
“先回市局。”贺征说,“把证据备份,分开藏。然后,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媒体的,律师的,还有……陈老。我们要在郑国明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件事捅出去,捅到天上去。捅到他捂不住,压不下,只能……认罪。”
车子启动,驶入渐亮的街道。远处,城市正在醒来。早班公交开始运行,早餐摊升起炊烟,清洁工在扫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但车里的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变成惊涛。一场风暴,即将席卷整个滨江。
而他们,正站在风暴眼。
“贺队,”陈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些录音……你真的上传了?”
贺征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很淡地笑了笑。
陈序懂了。没有上传。贺征在诈郑国明。用命在诈。
但如果诈成功了,那就是奇迹。如果失败了……
那就是末日。
车里重新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该怎么活下去,怎么……把这场仗打赢。
而车窗外,天越来越亮。太阳从地平线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洒在沉睡的城市上,洒在每一个即将开始新一天的人脸上。
黎明,终于来了。
但黎明之后,是更漫长的白天。
和更残酷的战斗。
贺征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在心里默默说:
来吧。郑国明。我等着你。
这场仗,要么你死,要么……
我们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