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
-
涮羊肉的香气混着啤酒泡沫的微醺,在小包间里弥散开来。苏岚被陈序和林晓雨夹在中间,脸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喝的。她举起杯子,舌头有点打结:“贺、贺队,我再敬你一杯!没有你,这案子……破不了!”
贺征笑着和她碰杯,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是大家一起破的。”他看向桌边的人——陈序安静地涮着羊肉,林晓雨小口抿着果汁,专案组的老赵正搂着小王的脖子划拳,李明埋头苦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三个月了。从郑国明坠楼那晚到现在,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不用再绷着神经等消息,不用再熬夜看卷宗,不用再提防暗处的冷箭。
“贺队,”陈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瞬间安静了,“郑国明的案子结了,但那张网……真的撕干净了吗?”
筷子停在空中,酒杯停在嘴边。所有人都看向陈序,又看向贺征。
贺征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公开的部分,差不多了。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该处理的处理了。但有些东西……”他顿了顿,“可能永远也挖不干净了。”
苏岚放下酒杯,脸上的红晕褪了些:“您是说……陈国栋信里提的那个,‘省里甚至更高’的人?”
贺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郑国明到死都没供出那个人。”陈序缓缓说,“他在遗书里写,所有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谢明远、陆文渊只是被他利用。那些更高层的人,他一个字没提。”
“因为他知道,提了,死得更快。”老赵灌了口啤酒,咂咂嘴,“而且,他家人还在滨江。他死了,那些人可能还会照应一下。他要是把所有人都扯出来,那他老婆孩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郑国明用命,给家人换了条生路。至于那些被他带进地狱的女孩,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在死亡面前,都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
“畜生。”林晓雨低声说,手指攥紧了杯子,“死了也是畜生。”
“但他死了,案子就只能查到这儿了。”小王叹了口气,“再往上查,没有证据,没有人证,连线索都断了。省里那些大人物,哪个不是人精?郑国明一死,他们肯定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那苏婉呢?刘雨薇呢?林晓月呢?”苏岚的声音提高,“她们就白死了?那些还没被发现的受害者呢?就永远埋在黑暗里了?”
没有人回答。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在红汤里翻滚,但没人再动筷子。
贺征看着桌上跳跃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后说:“不会白死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郑国明死了,但他做的事,留下了痕迹。”贺征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那些照片,那些录像,那些名单——现在都在省纪委的档案室里,在最高检的督办案件里,在……历史里。也许今天查不下去,也许明天也查不下去,但总有一天,会有人重新翻开这些卷宗,会有人问‘为什么’,会有人……继续查。”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每一张脸:“我们做的事,不是要一下子把天捅破。是要在天上,凿开一个口子,让光透进来。哪怕只有一线,也够了。因为光进来了,黑暗就会退。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但总会退。”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锅咕嘟的声音,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李明问,嘴里还塞着羊肉。
“做警察该做的事。”贺征拿起筷子,夹了片羊肉,在麻酱里滚了滚,送进嘴里,“破案,抓坏人,保护老百姓。郑国明的案子是特例,但不是全部。滨江还有别的案子要破,还有别的坏人要抓,还有别的……光要守。”
他吃了口羊肉,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着苏岚和陈序:“苏岚,你的调令下来了,下个月去省厅刑侦总队,跟大案子,长见识。陈序,滨江大学聘你当客座教授,开犯罪心理的选修课。还有……… 你一会儿留下来。林晓雨,自然博物馆那边希望你回去,当正式的策展人。”
他一个个看过去:“都好好干。别辜负了……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人。”
苏岚的眼泪掉下来,砸进酒杯里。陈序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林晓雨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但没人哭出声。因为眼泪流过了,该往前走了。
“贺队,”苏岚擦干眼泪,举起杯子,“那你呢?你接下来……做什么?”
贺征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我啊,”他说,“继续当我的刑侦支队长。破该破的案,抓该抓的人,守该守的城。直到……干不动为止。”
他举起杯子,看向所有人:“来,最后一杯。敬这三个月,敬我们,也敬……所有还在寻找光的人。”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小小的包间里回荡,像某种仪式,也像某种誓言。
窗外,夜色深了。但滨江的灯火依然明亮,像无数双不肯熄灭的眼睛,在黑暗里守望。
而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有些故事结束了,有些才刚刚开始。
有些回声消散了,有些正越传越远。
但总有些东西,是不会被时间抹去的。
比如记忆。
比如真相。
比如那些在漫漫长夜里,依然相信黎明,并为之奋战的人。
他们,是这座城市,最深、最久、也最温暖的……
回声。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喧闹渐渐散了。苏岚挽着晓雨的胳膊,两人低声说着话,率先推开包厢门离开。余下的同事也陆续起身,笑着道别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厚重的实木门合上的瞬间,偌大的包厢里只剩贺征与陈序两人,空气里还飘着酒气与菜香,却莫名静得压抑,连玻璃杯壁上水珠滑落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贺征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对面的陈序身上。对方正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着指尖,侧脸的轮廓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却又透着几分看不透的疏离。
半晌,贺征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陈老师,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陈序擦手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眉峰微挑,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贺队但说无妨。”
贺征坐直身子,将烟搁在烟灰缸里,喉结滚了滚,先是抿了口桌上的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底的疑虑。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陈序:“谢明远在审讯室里提过……‘你们是同类’,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音落地,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贺征没等陈序回应,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添了几分锐利的逼问:“或者说,你和你师傅一样,也存在背叛的心思?”
陈序的指尖倏地停在杯沿上,指节微微收紧。他显然没料到贺征会如此直白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抬眸迎上贺征的视线,反唇相讥:“那我倒想问问贺队,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贺征没有直接回答。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腾地窜起,映亮了他眼底的冷意。他当着陈序的面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齿间逸出,模糊了他的神情:“陈序,我希望你没有二心。”
他顿了顿,指尖夹着烟,朝陈序的方向点了点,语气里的警告毫不掩饰:“否则,你应该知道背叛的下场。”
“当然。”陈序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随即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手指勾着衣领,语气轻飘飘的,“不过贺征,你的疑心……未免太重了。”
说完,他不再看贺征,径直朝包厢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门被拉开又合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彻底将两人的距离隔在门内门外。
包厢里只剩贺征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磨砂玻璃窗,夜风卷着寒意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烟味与酒气。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闭了闭眼,脑海里却像被按下了循环键,反复回荡着陈序方才的两句话。
“那贺队,你希望得到怎样的答案?”
“贺征,你的疑心有些太重了。”
贺征烦躁地将指间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湮灭。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从警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未对谁有过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偏偏对着陈序,那点疑心就像扎了根的草,疯长个不停。
罢了,谁管他,贺征在心里想。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抛开,刚转身准备离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条市局的紧急通知弹了出来,白底黑字的“紧急案件”四个字,瞬间让他眼底的烦躁凝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