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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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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市局档案室的走廊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贺征推开厚重的铁门,陈旧的档案架在节能灯下投出长长的阴影。空气里有股混合了灰尘和陈年纸张的独特气味,像某种沉默的见证。
陈序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卷宗的复印件。少了第二十七页的复印件,像缺了牙齿的嘴,咧着一个无声的嘲弄。
“就是这里。”陈序走到靠墙的一排档案架前,手指抚过标签,“金铺抢劫案的原始卷宗,按规定应该永远封存在这里,除非有市局级别以上的调阅令。”
贺征蹲下身,检查档案盒的锁扣。是那种老式的黄铜挂锁,已经生了绿锈,但锁芯完好。他掏出工具钳,轻轻一撬,锁“咔哒”一声开了。
盒子里整齐码着十几本卷宗,都用牛皮纸封着,封条上盖着滨江市局的钢印。贺征翻到第三本,封面上写着“1998·7·13金铺抢劫案(原始卷宗)”。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封条,翻开。纸张泛黄,字迹是那种老式油印机的印刷体,带着特有的模糊感。他快速翻到第二十七页。
页面完好。
没有撕痕。
贺征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抬头看陈序,陈序也愣住了。
“怎么会……”陈序凑近,仔细看那页纸。是警局内部人员排班表,记录着案发前后三天,刑侦支队、巡警支队、后勤处等所有部门的排班情况。纸张有些脆了,边缘有细微的磨损,但没有被撕扯的痕迹。
“我们手里的复印件,”贺征缓缓说,“是被人动过手脚的。不是撕掉了一页,是……压根就没复印这一页。”
陈序的手指抚过纸张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熟悉的不熟悉的。□□,王建军,张爱国……都是那个年代常见的名字。他的目光停在“林深”两个字上。
林深,刑侦支队一大队副队长,专案组副组长。案发当天,排班表上写着:夜班,20:00-次日8:00,负责西城区巡逻。
“我师傅那天是夜班。”陈序低声说,“在案发地三公里外的西城区巡逻。从值班记录上看,他整晚都在巡逻车上,有搭档可以作证。”
“但他有搭档吗?”贺征问。
陈序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看。在“搭档”那一栏,写的名字是:陈国栋。
陈国栋。三个月前,在郑国明案中自杀身亡的那个老警察,苏岚的师父,贺征的老领导,也是……陈序的师公。
陈序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三个月前,陈国栋临死前留给贺征的那封信,信里说“谢明远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藏得更深”。他也想起苏岚说起师父时那种信仰崩塌的痛苦,想起自己在咖啡厅里对陈国栋的儿子说“你爸是个好警察,也是个罪人”。
现在,这个罪人的名字,和林深并排出现在同一张排班表上。在同一天晚上,在同一辆巡逻车上。
“陈国栋……”贺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是林深的搭档?”
“应该是。”陈序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看排班表。在“备注”那一栏,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勉强辨认:
“晚11:30-12:30,林深、陈国栋临时调岗至东城区支援,巡逻车编号JC-0728。”
东城区。金铺抢劫案的发生地。
陈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猛地抬头看贺征,贺征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他们当时在东城区。”贺征一字一句,“在案发地附近。但专案组的报告里,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为什么没提?”
“因为如果他们提了,”贺征的声音发冷,“就会成为重点调查对象。两个当晚在案发地附近巡逻的警察,其中一个后来辞职消失,另一个……二十五年后被发现是个包庇罪犯的蛀虫。你觉得,专案组会怎么想?”
“可他们有不在场证明。”陈序指着排班表,“备注里写了,他们是去支援,不是单独行动。而且,巡逻车有记录仪,搭档可以互相作证……”
“但记录仪可以坏,搭档可以撒谎。”贺征打断他,“尤其当这两个搭档,都有问题的时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老鬼指甲里的DNA,和林深部分匹配。法医说,是近亲的可能性很大。林深和老鬼,很可能有血缘关系。”
陈序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他想起自己拜师那天,林深拍着他的肩膀说“当警察,要对得起这身警服”。想起林深教他现场勘查,教他审讯技巧,教他“真相永远在细节里”。想起林深辞职那天,只给他留了封信,信里说“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现在想来,那句话,像预言,也像……忏悔。
“如果林深和老鬼有关系,”陈序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他当年在专案组,就是在查自己的亲人。他为什么不回避?为什么不报告?”
“因为他想自己处理。”贺征说,语气复杂,“或者,他想……包庇。”
两人沉默地站在档案架前。节能灯滋滋作响,在泛黄的纸张上投下惨白的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那陈国栋呢?”陈序又问,“他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什么角色?”
贺征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滨江睡了,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无声地流淌。
“陈国栋是林深的搭档,也是他的……监督者。”贺征缓缓说,“在警队,搭档之间要互相监督,互相负责。如果林深有问题,陈国栋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但他选择了沉默,甚至可能……帮忙遮掩。”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搭档,是战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贺征转身,看着陈序,“而且,陈国栋自己也不干净。郑国明案里,他收黑钱,压案子,包庇罪犯。一个能为了钱出卖原则的人,也能为了别的……出卖战友。”
陈序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林深,陈国栋,老鬼,郑国明,谢明远,陆文渊……这些名字在脑海里碰撞,旋转,像一场无休止的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所以金铺抢劫案,不只是抢劫。”他听见自己说,“是警队内部的……腐烂。从二十五年前就开始了。林深和陈国栋是开始,郑国明和谢明远是延续,陆文渊是……变异。而老鬼,是这腐烂的……第一个祭品。”
贺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序睁开眼,看着贺征,“林深失踪了,陈国栋死了,老鬼也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没断。”贺征走到档案架前,重新翻开那本卷宗,翻到证人证言部分,“老鬼死了,但当年金铺的老板还活着。还有那些目击者,那些街坊邻居,那些……可能看到什么,但不敢说的人。”
他指着其中一份证言笔录:“看这个。金铺老板的证词,说案发当晚,他看到巡逻车在附近停过,但没在意。问他车牌号,他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警车,白色的,车顶有灯’。”
“这有什么特别的?巡逻车不都长这样?”
“但在1998年,”贺征说,“滨江市局的巡逻车,有两种涂装。一种是白蓝相间,车顶有红蓝警灯。另一种是全白,车顶只有警笛,没有警灯。后一种,是市局领导的公务用车,不参与日常巡逻。”
陈序的心脏重重一跳。“你是说……”
“老鬼指甲里的DNA,证明他和林深有关系。林深当晚在东城区,开的是巡逻车。但金铺老板看到的是‘全白,车顶有灯’的车——那是领导的车。”贺征盯着那页证言,眼神锐利,“也就是说,案发当晚,除了林深和陈国栋,还有第三个人在场。一个开领导车的人,一个……能让林深和陈国栋闭嘴的人。”
“那个人是谁?”
贺征没回答,只是继续翻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是专案组的成员名单。组长:郑国明。副组长:林深。组员:陈国栋,王建军,张爱国,□□……
名单的最后,用钢笔加了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后来添上去的:
“特别顾问:谢明远。”
陈序的呼吸停了。他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个在二十五年后成为滨江最大丑闻的名字,看着那个死在博物馆爆炸中的名字,看着那个……从二十五年前,就和这张网纠缠在一起的名字。
“谢明远……”他喃喃道,“他当时只是个小地产商,怎么成了专案组的‘特别顾问’?”
“因为他有钱,有关系,有……背景。”贺征合上卷宗,声音很冷,“而且,他需要警方的关系,来保护他的‘生意’。郑国明需要钱,来维持他的‘体面’。林深和陈国栋需要……闭嘴的理由。所以,他们成了同谋。一个用权力,一个用金钱,两个用沉默,一起……把真相埋了二十五年。”
“那老鬼呢?他在这张网里,是什么角色?”
“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牺牲品。”贺征说,“老鬼是职业罪犯,但金铺抢劫案的手法,太糙了,不像他的风格。我怀疑,他不是主谋,只是执行者。真正的策划者,是谢明远。他需要一笔快钱,来周转他的地产项目。而郑国明,需要一个人来‘顶罪’,来结案。老鬼,正好撞上了。”
“但老鬼跑了。”
“对,他跑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被出卖了。”贺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谢明远可能答应他,事成之后给他一笔钱,送他离开滨江。但事成之后,谢明远想的不是送他走,是……灭口。老鬼察觉了,所以跑了,一跑就是二十五年。”
“直到现在,”陈序接上话,“有人不想让他活了。或者……不想让他说话了。”
“对。”贺征点头,“老鬼回来,可能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真相。或者,是为了报复。但他刚露面,就死了。死在他最熟悉的老街,死在他最‘擅长’的抢劫现场。这不是巧合,是警告。警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闭嘴,或者死。”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档案室的窗户上,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黑暗,从未被照亮。
“那我们现在……”陈序的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苏岚。
“陈老师,贺队在吗?”苏岚的声音很急,带着喘气声,“出事了!老鬼的尸检报告,法医发现了新东西!”
“什么?”
“在老鬼的胃里,”苏岚顿了顿,声音发颤,“发现了一枚微型胶卷。冲洗出来了,是……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是……是林深。还有陈国栋。还有……”苏岚的声音更低了,“谢明远。三个人,在一辆白色的警车前,合影。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1998.7.13,夜,东城老街。见证者:老鬼’。”
陈序的心脏狠狠一抽。他看向贺征,贺征也听到了,脸色沉得像水。
“照片现在在哪?”贺征接过手机,沉声问。
“在我这儿。我刚从法医中心出来,正往市局赶。”苏岚说,“但我觉得……我们被跟踪了。有辆车,黑色的SUV,从法医中心出来就一直跟着我。我甩不掉。”
“位置发我。”贺征说完,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陈序,走!去接苏岚!”
两人冲出档案室,冲下楼,冲进停车场。贺征发动车子,引擎咆哮着冲出市局。凌晨的街道空旷,车子像离弦的箭,刺破寂静。
陈序坐在副驾驶,手指紧紧抓着安全带。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那些沉睡的城市,那些……被埋在时间里的罪恶。
二十五年前,一辆白色的警车,三个穿着制服的人,一个职业罪犯,一张合影,一句“见证者”。
二十五年后,职业罪犯死了,照片从他胃里被发现,两个警察一个死一个失踪,一个地产商死在爆炸中。
而他们,正在赶往接另一张照片的路上。一张可能揭开所有真相,也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照片。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但晨光尚未到来。
贺征握紧方向盘,眼神锐利如刀。
“系好安全带。”他说,声音很冷,“接下来,可能会很颠簸。”
陈序点头,系紧安全带,然后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一辆黑色的SUV,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