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第二章 ...
-
技术科在重新梳理监控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方婷消失的那个下午,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曾三次出现在街区不同出口的监控中。
“车牌是套牌。”小陈将画面投到大屏幕,“但车厢侧面有部分文字,放大后能辨认出‘...音乐器材’几个字。”
陈序几乎立刻站起来:“能看出是什么车型吗?”
“丰田海狮,改装款。车身有轻微右侧刮痕。”贺征已经拨通了交通指挥中心的电话,“我需要周一全天,全市所有同款白色厢式货车的通行记录,重点排查音乐学院附近区域。”
在等待数据的过程中,陈序要求查看方婷社交媒体上的全部内容。不是近期的,而是从她开通账号以来的所有记录。
“你在找什么?”李明忍不住问。
“模式。”陈序的眼睛快速扫过屏幕,“凶手的观察不是从最近开始的。如果像我推测的,方婷符合他心中的某个‘模板’,那么他观察她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长。”
贺征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陈序一杯:“加了牛奶,没放糖。”
陈序看了他一眼,接过咖啡,轻轻点头表示感谢。
“找到了。”半小时后,陈序敲下暂停键,“看这个。”
那是方婷一年前发布的一段视频,在学校的年度音乐会上演奏肖邦的《雨滴》前奏曲。视频下方有一条评论,账号名为“寂静倾听者”,留言是:“第三十七小节,右手的处理很特别,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这条评论没有回复,淹没在数百条祝贺中。
“查这个账号。”贺征命令。
结果令人失望——“寂静倾听者”账号已注销,注册信息都是假的,最后一次活动是在三个月前。
但陈序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看同一时期方婷的其他视频。这个账号几乎在每一个钢琴演奏视频下都有评论,专业、准确,但总是提及‘让我想起...’。”
“他在通过方婷怀念某个人。”贺征明白了。
“不仅仅是怀念。”陈序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在寻找替代品。一个能完美重现他记忆中那个形象的人。”
交通指挥中心的数据这时传了过来。经过筛选,有三辆白色丰田海狮货车在周一下午出现在音乐学院周边。其中两辆很快排除了嫌疑——一辆是快递公司的,行车轨迹完整;另一辆当天在维修店,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第三辆则神秘得多。
“这辆车属于‘静音音乐工作室’,一家提供专业隔音录音服务的小型公司。”小陈汇报,“但该公司半年前就已停止运营,注册地址是空的。”
贺征和陈序同时站起身。
“车主信息?”
“登记在周明远名下,四十一岁,曾经是滨江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五年前因手部伤病退役,之后经营这家工作室。”小陈顿了顿,“有意思的是,周明远的母亲曾是滨江音乐学院的钢琴教授,十五年前去世。她的得意门生中,有一个叫苏婉的女学生,二十五年前失踪,案件至今未破。”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婉失踪时多大?”陈序问。
“二十四岁,钢琴专业研究生。”小陈的声音有些干涩,“和方婷一样。”
贺征抓起车钥匙:“地址。”
“周明远名下有四处房产,一处是已关闭的工作室,一处是他目前的住所,还有两处分别是已故母亲留下的老宅和一间公寓。”
“分两组。李明,带一队去他现在的住所。我和陈老师去老宅。”
“为什么是老宅?”李明问。
贺征看向陈序,陈序低声说:“如果需要隔音环境还原记忆,母亲留下的房子最合适。那里有他成长的痕迹,也有他记忆中母亲和苏婉的关联。”
警车划破清晨的街道,向城市另一端驶去。
车上,贺征通过蓝牙耳机布置着包围方案,陈序则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他开口问:“贺队,你相信心理侧写吗?”
“我相信证据。”贺征回答得很干脆,“但我也相信,在证据不足时,合理的推测是指引方向的路标。”
“很务实的看法。”陈序微微勾起嘴角,“和我合作过的很多警察不同。”
“怎么不同?”
“他们要么完全不信,认为心理学是故弄玄虚;要么过度依赖,恨不得我给他们一个精确的住址门牌号。”陈序转过头,“你找到了平衡点。”
贺征打了转向灯:“我经历过太多案子,知道什么该信,什么该怀疑。不过说实话,你的‘三分钟侧写’还是让我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
“太准了。”贺征直白地说,“准得不像是在分析,倒像是...”
“像是亲眼见过?”陈序接话。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导师曾经说过,最优秀的侧写师都是优秀的共情者。”陈序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能理解那些黑暗的念头,不是因为我们有同样的倾向,而是因为我们研究过太多案例,见过太多人性的样本。就像医生熟悉疾病,不代表他会得病。”
贺征看了他一眼:“但愿如此。”
周明远母亲的老宅位于一片安静的旧式小区。红砖建筑爬满常春藤,院子里的梧桐树黄了大半。正如陈序所料,房子经过专业的隔音改造,邻居反映很少听到里面的声音。
“最近看到过周明远吗?”贺征向一位晨练的老人出示证件。
“小周啊,有阵子没见了。不过前些天晚上,好像看到他搬了个大箱子进去。”老人回忆道,“那天雨挺大的,他还特意给箱子裹了层塑料布。”
贺征和陈序交换了一个眼神。
技术开锁后,他们进入了老宅。一楼是普通的居家布置,但地下室的门格外厚重,有明显的隔音处理。
当门被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下室里,一架三角钢琴立在中央,琴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琴谱——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琴凳上没有人。
但琴键上,放着一副白色颈挂式耳机。
“搜查整栋房子。”贺征的声音绷得很紧。
十五分钟后,他们在二楼卧室的衣柜里找到了周明远——他已经服用过量安眠药,陷入深度昏迷。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找到这里的人。”
陈序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信。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请不要救赎我,我不值得。”
“方婷在隔壁的音乐教室,她睡着了。请告诉她,我很抱歉毁掉了她的音乐会。”
“二十五年前,我爱上了母亲的学生苏婉。但她爱着别人,计划毕业后离开这座城市。我哀求她留下,她拒绝了。那天晚上,我在她练琴的教室外听着《雨滴》,突然明白我永远无法拥有那美丽的声音。”
“所以我让那声音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二十五年后,当我听到方婷演奏同一首曲子,用同样的指法处理第三十七小节,我以为时光倒流了。我告诉自己,这次会不同,这次我能留住那声音...”
信在这里中断了,后面是潦草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重复着“对不起”。
“救护车!叫救护车!”贺征对楼下喊道,自己则冲向隔壁房间。
在那里,他们找到了方婷。她还活着,但处于镇静药物的影响下,安静地睡在一张临时铺就的床上。房间里摆满了录音设备,墙上贴着苏婉年轻时的照片,以及方婷近期演出的海报。
在她的手腕上,除了自己的手表,还多了一条精致的银色手链——与照片中苏婉戴的那条一模一样。
三天后,医院传来消息,周明远抢救无效去世。尸检显示,他在服药前已经患有晚期胃癌。
方婷逐渐康复,但对于被囚禁期间的大部分记忆都很模糊。她只记得一个男人请她演奏钢琴,然后给她一杯茶,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了。
“他让我弹了很多遍《雨滴》。”她对贺征说,“每次弹完,他都会流泪,然后说‘还是不一样’。”
结案报告会上,贺征和陈序并排坐着,听着法医和物证科的最终汇报。案件证据链完整,周明远的认罪信也被笔迹鉴定确认。
“直觉告诉我,这案子还有哪里不对劲。”散会后,贺征对陈序说。
“周明远信中的矛盾。”陈序直接点明,“他说二十五年前杀害了苏婉,但苏婉的失踪案至今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为什么现在才承认?而且是在绑架方婷之后?”
“也许是因为癌症晚期,想在死前忏悔?”
“癌症患者确实可能产生临终忏悔的冲动,”陈序若有所思,“但他的行为模式不符合典型的临终忏悔。真正的忏悔者通常会提供详细信息帮助找到尸体,让受害者家人得到安宁。但周明远的信中只说了‘我让她永远停止了’,没有任何细节。”
贺征靠在走廊的墙上:“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没有杀苏婉?”
“或者,他以为自己杀了,但实际上没有。”陈序推了推眼镜,“还有一种可能——他在保护某个人。”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走廊尽头,夕阳透过窗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需要我提交正式建议,重启苏婉失踪案的调查吗?”陈序问。
贺征正要回答,手机响了。接听后,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又有一起失踪案。”他挂断电话,“滨江大学中文系女生,昨晚从图书馆离开后失联。监控显示她主动上了一辆私家车。”
“司机身份?”
“车牌被遮挡,但车型和颜色...”贺征深吸一口气,“白色丰田海狮。”
陈序的眼神锐利起来:“周明远的车还在扣押中。”
“我知道。”贺征已经向停车场走去,“所以要么是模仿犯罪,要么——”
“要么周明远根本不是唯一的‘寂静倾听者’。”陈序接上了他的话。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逐一亮起。对贺征和陈序而言,这个案子刚刚揭开真正的序幕。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新的琴声正在黑暗中响起,等待着被倾听,或被永远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