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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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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大学的雨夜透着湿漉漉的凉意。图书馆闭馆的钟声刚敲过,林薇抱着几本文学理论书走下台阶。雨比她预计的要大,水珠在路灯下划出银线,地面泛起模糊的光。
她站在廊檐下,掏出手机叫车。屏幕显示附近没有可用车辆,需要等待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厢式货车缓缓停在台阶前。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岁左右,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温和有礼。
“同学,需要搭车吗?雨挺大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
林薇本能地后退半步,摇头:“不用了,我叫了车。”
“是去东校门方向吗?我正好经过。”男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推开车门下车,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这种天气车不好等,我送你去校门口吧,至少有个遮雨的地方等车。”
他说得合情合理,雨也确实越来越大。林薇看着自己单薄的浅色外套,犹豫了。
“你是中文系的林薇同学吧?”男人突然说,在她警惕的眼神中微笑解释,“别误会,我看过你的诗。《沉默的声音》,在《滨江文艺》上发表的那个。我很喜欢,特别是‘词语间隙的回声’那一段。”
林薇愣了愣。那首诗发表时用了笔名,只有少数人知道作者是她。
“你是...?”
“一个读者。”男人递过一张名片,“我叫陆文渊,在市图书馆古籍部工作。我们上个月在读书分享会上见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林薇接过名片,上面确实印着“滨江市图书馆古籍部研究员陆文渊”。她隐约想起上个月确实参加过一次读书会,但当时人多,记不清面孔了。
雨泼洒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上车吧,至少到校门口。”陆文渊拉开副驾驶门,动作自然,“再淋下去要感冒了。”
林薇看了看手机,叫车软件显示排队已增加到二十三人。她咬了咬嘴唇,抱着书钻进车厢。
车门关闭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旧书页混合着某种檀香的气息。车内很整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诗经译注》,书页边缘有细细的批注。
“你也在看《诗经》?”林薇瞥见那些批注,字迹工整清秀。
“工作需要。”陆文渊启动车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摆动,“古籍整理,每天和这些老文字打交道。有时候觉得,千百年前的人和我们现在看到的月亮,其实是同一个。”
这话说到了林薇心里。她点点头:“文字是时间的琥珀。”
陆文渊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说得好。所以你写诗,也是在制作琥珀?”
车驶出图书馆区域,拐进一条林荫道。雨夜让校园显得空旷,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团团光晕。
“算是吧。”林薇放松了些,“把瞬间的感受固化下来,免得被时间冲走。”
“那你会用什么来封装寂静?”陆文渊问,问题突如其来。
林薇顿了顿:“空白。诗行之间的空白,比文字更能容纳寂静。”
陆文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你和苏婉老师很像。”
“苏婉?”林薇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一位很优秀的诗人,很多年前了。”陆文渊的语气变得悠远,“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真正的诗不在纸上,而在纸页翻动时,那一瞬间的寂静里。”
车缓缓停下。林薇看向窗外,愣住了——这不是东校门,而是一栋陌生的老式建筑前,周围是漆黑的树林。
“这是哪里?”她警觉起来,手摸向车门把手。
锁死了。
“别紧张。”陆文渊转过头,脸上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我只是想让你看样东西。看完了,我马上送你回去。”
“我要下车。”林薇声音发紧。
“看完就下。”陆文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保证。”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林薇犹豫了几秒,抱着书下了车。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面前是一栋两层小楼,红砖墙爬满枯萎的爬山虎,窗户里没有灯光。
陆文渊掏出一串钥匙,打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
“进来吧,很快就好。”他站在门内,身影被黑暗吞没了一半。
林薇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可以转身跑,但这里太黑,太陌生。而且不知为何,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她:进去,看看他到底要给她看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本《诗经译注》上工整的批注。
也许是因为他说“你和苏婉老师很像”。
也许只是因为,在这样一个雨夜,她太好奇寂静会被封装成什么样子。
她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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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零七分,滨江市刑侦支队。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虽然墙上贴着禁烟标志,但熬夜办案时没人会较真。贺征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他盯着白板上新贴的照片:林薇,二十二岁,滨江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昨晚九点四十分从图书馆失踪。
监控画面定格在她上车的瞬间。白色丰田海狮,右侧有刮痕,车牌被遮挡。驾驶座上的男人只能看到模糊的侧影。
“和方婷案一样的车。”陈序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激光笔,“但手法升级了。方婷是被诱入监控盲区后绑架,林薇是主动上车。凶手在进化,或者说,在调整策略。”
“为什么选择林薇?”贺征掐灭烟头,“她不是音乐专业的,和周明远的‘模板’不符。”
“也许模板本身也在进化。”陈序调出林薇的社交媒体页面,“看这个,她三个月前发表的诗,《雨夜的休止符》。”
屏幕上是一首短诗:
“雨点击打屋檐
像谁在试音
在词语与词语的间隙
我听见
二十五年前的
一次停顿”
贺征皱起眉:“二十五年前?”
“苏婉失踪的时间。”陈序放下激光笔,“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但凶手如果看到这首诗,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林薇在写苏婉。”贺征明白了,“即使她本人并不知道苏婉的存在。”
“对。在凶手的认知里,这可能是某种‘感应’,是‘被选中的征兆’。”陈序的声音很冷静,但话里的内容让会议室温度骤降,“如果周明远寻找的是音乐上的重现,那么这个凶手寻找的,可能是文学上的呼应。”
技术科的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报告:“贺队,陈老师,那辆货车的行车轨迹分析出来了。昨晚九点三十五分进入滨江大学,九点五十二分离开,之后驶入老城区,在青云路一带消失。那片区域监控很少,又是雨夜,很难追踪。”
“青云路附近有什么?”贺征问。
“老旧居民区,还有一些废弃的厂房、仓库。对了...”小陈翻看记录,“市图书馆的老馆舍也在那边,三年前新馆建成后就基本闲置了,只有古籍部还在使用部分区域。”
陈序和贺征对视一眼。
“古籍部。”陈序重复道,“林薇是中文系的,擅长古典文学。如果凶手要和她建立‘连接’,古籍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贺征已经起身:“联系图书馆,我要古籍部所有工作人员的名单,特别是昨晚值班的。李明,带一队去青云路,以图书馆老馆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所有建筑,全部排查。”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李明提醒。
“那就让他们从床上爬起来。”贺征抓起外套,“陈老师,你跟我去图书馆。我想看看,什么样的‘古籍研究员’会在雨夜开着一辆白色货车,接走一个中文系女生。”
市图书馆古籍部位于老馆三楼。楼道里的灯光昏暗,空气中有陈年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值班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管理员,姓秦,被半夜叫醒显然不太高兴。
“昨晚?昨晚我七点就下班了。”秦老揉着惺忪睡眼,“古籍部晚上不开放,只有研究员可以刷卡进入。”
“昨晚有研究员加班吗?”贺征出示证件。
“这得查记录。”秦老带他们到前台,打开一本厚重的登记簿,“昨晚刷卡进入的...有了,两个人。陆文渊,晚上八点十分进入,十点零五分离开。还有一个是赵副馆长,但他九点就走了。”
“陆文渊。”贺征记下名字,“他是什么人?”
“我们这儿最年轻的研究员,四十一岁,专攻先秦文学。人很安静,做事认真,就是有点...孤僻。”秦老推了推老花镜,“平时除了工作,几乎不和人交流。不过古籍整理这活儿,本来就适合性子静的人。”
“他开什么车?”
“这我不清楚。不过好像是一辆白色的车,厢式的,有时候看他用来运书。”
陈序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四周。这时他开口问:“秦老,陆文渊对苏婉有研究吗?”
“苏婉?”秦老愣了愣,“你说二十多年前失踪的那个女诗人?这...我不太清楚。不过小陆的办公桌里好像有她的诗集,我偶然看到过。”
“能让我们看看他的办公桌吗?”
“这...需要手续吧?”
贺征亮出搜查令——来之前他已经让局里紧急申请了。秦老叹了口气,掏出钥匙串,带他们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
陆文渊的办公室很小,大约十平米,靠墙两排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资料夹。书桌整洁得过分,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笔筒在右上角,便签盒在左上角,台灯在正中央。电脑关闭着,键盘一尘不染。
陈序的目光落在书桌玻璃板下。那里压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黑白老照片,一个年轻女孩坐在窗边读书,侧脸柔和。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这是苏婉。”陈序轻声说。
贺征凑近看。照片里的女孩大约二十出头,长发,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你怎么确定?”
“周明远老宅里有一张同样的照片,是苏婉和同学们的合影,这张是单独裁剪出来的。”陈序指着照片背面隐约可见的签名,“看这里,有‘苏婉赠’的字样,虽然大部分被裁掉了。”
秦老在一旁惊讶地说:“这还真是苏婉。小陆怎么会有她的照片?”
“更大的问题是,他为什么把这张照片压在桌玻璃下,每天看着。”贺征直起身,开始搜查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工作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第二个抽屉锁着。贺征用技术手段打开,里面的东西让三人都沉默了。
十几本笔记本,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每本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工作笔记,而是...观察记录。
“九月三日,晴。她在第三阅览室靠窗位置,读《楚辞》。下午三点十七分,抬头看窗外梧桐,停留三分二十秒。她在想什么?”
“十月十一日,雨。今天她穿了浅蓝色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借了《李商隐诗选》,在‘沧海月明珠有泪’那页折了角。”
“十二月六日,阴。她哭了。在楼梯间,小声啜泣。我想过去问她怎么了,但不敢。只能远远看着。她的眼泪很安静,像冬天的初雪。”
记录里的“她”没有名字,但时间和地点能对上——都是市图书馆,而且从描述看,是同一个人。
“他在观察某个常来图书馆的女性。”陈序快速翻阅着,“持续了...至少两年。看最后一条记录,是三年前的三月。”
他翻到最后一本笔记的最后一页:
“三月二十一日,晴。她今天没来。明天会来吗?后天呢?如果一直不来,我该怎么办?那些寂静的午后,那些她翻书时细微的声响,那些她思考时睫毛的颤动...没有这些,时间还怎么流逝?”
字迹到这里开始凌乱,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三年前三月,苏婉失踪是二十五年前。”贺征皱眉,“时间对不上。他观察的不是苏婉。”
“是另一个‘她’。”陈序合上笔记本,“一个让他想起苏婉的人。或者说,一个符合他心中‘苏婉模板’的人。”
他们在最下面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些零碎物品:一枚褪色的发卡,一支用完的唇膏,几片干枯的花瓣,还有一张借书卡。
借书卡上的名字是:刘雨薇。
“刘雨薇...”贺征觉得这名字耳熟。
“技术科刘建明的妹妹。”陈序提醒他,“三年前失踪,留有字条说想静静,所以没有立案。”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凌晨四点,雨已经停了。
秦老突然说:“我想起来了。三年前,确实有个常来看书的女孩,就叫刘雨薇。美术学院的,喜欢坐在靠窗位置画画。后来突然就不来了,我还奇怪过。”
“她和陆文渊有交流吗?”贺征问。
“这我没注意。不过...”秦老回忆道,“小陆那段时间经常在古籍部待到很晚,有时候我下班了,他还在。会不会是在等那个女孩?”
陈序的手机响了,是李明打来的。
“贺队,我们在青云路七十九号发现了一栋可疑建筑。二层小楼,红砖墙,门口有新鲜车辙印,和货车的轮胎纹路吻合。屋里没人,但...你们最好过来看看。”
十五分钟后,警车停在青云路七十九号前。天光微亮,雨后的晨雾让这栋小楼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一楼是普通的起居室,家具简单,但一尘不染。二楼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卧室,床上被褥整齐;另一间是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
引起注意的是书房中央的书桌。桌上摊开放着一本《诗经》,翻到《蒹葭》那一页。书页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字迹工整,是陆文渊的笔迹。
但在这一行下面,有另一行字,笔迹不同,更加娟秀: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是林薇的字。”陈序肯定地说,“我看过她的作业本。”
“她在这里写过字。”贺征环视书房,“而且很可能是自愿写的。如果被强迫,字迹不会这么平稳。”
书房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捆绑工具,甚至没有第二个人生活过的明显迹象。但如果林薇在这里待过,她会睡哪里?吃什么?怎么洗漱?
他们在地下室找到了答案。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活空间: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小书架,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卫生间。书桌上放着纸笔,几张写满字的稿纸散落在桌面上。
陈序戴上手套,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一首诗,标题是《囚徒与看守》,署名林薇。
“他给我纸笔
说写吧
写出你想说的一切
于是我写
写窗外的雨
写书页的霉味
写二十五年前
那个选择沉默的女人
他看了
说很好
但不够真实
我问
什么是真实
他说
真实是当你发现
囚徒和看守
在注视着同一场雨”
诗在这里中断,最后几行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他把林薇关在这里,让她写作。”贺征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像养一只会写字的金丝雀。”
“不止。”陈序放下诗稿,指向书架,“看这些书。”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几十本书,全部与“寂静”“孤独”“囚禁”主题相关:《监狱笔记》《沉默的羔羊》《肖申克的救赎》《狱中札记》...还有多本苏婉的诗集,不同版本,其中一本看起来是手工装订的,封面上没有字。
陈序抽出那本手工装订的书,翻开。里面是复印的诗稿,每首诗的空白处都有详细的批注,笔迹是陆文渊的。
批注的内容令人不安:
“她在这里用‘寂静’而非‘安静’,是因为前者包含时间的厚度。”
“这一处的留白,是整首诗最残忍的部分。她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如果我是她,我会在第二段之后结束生命。那是最完美的休止符。”
最后几页是空白,但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她选择了不完美的延续。所以我要帮她完成。”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晨光透过地下室狭窄的气窗,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贺征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局里打来的。
“贺队,刚刚接到报案。西郊水库发现一具女性尸体,年龄约四十岁,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法医初步检查,死因是溺水,但手腕有捆绑痕迹。另外...”电话那头顿了顿,“尸体口袋里有一张借书卡,名字是刘雨薇。”
贺征握着手机,看向陈序。陈序站在地下室中央,晨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
“刘雨薇死了。”贺征说,“死亡时间在林薇失踪之前。”
陈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么,陆文渊绑架林薇,不是为了重现苏婉,也不是为了延续刘雨薇。”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纠正。”陈序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苏婉失踪了,刘雨薇死了,这两个‘作品’都不完美。他要创造第三个,一个能按照他的设定,完美演绎‘寂静’的...最终版本。”
警笛声由远及近,更多的警车赶到现场。技术科开始全面勘查,法医准备前往水库。
贺征走出小楼,站在晨光中,点燃一支烟。青灰色的烟雾在清新的空气里盘旋上升,然后消散。
陈序跟出来,站在他身边。
“你觉得林薇还活着吗?”贺征问。
陈序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看着天空,那里有一群早起的鸟飞过,在晨曦中划出黑色的剪影。
“陆文渊需要时间来完成他的‘作品’。”他说,“但如果他发现这个‘作品’也有瑕疵,如果林薇拒绝扮演他设定的角色...”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贺征掐灭烟头:“找到他。在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之前。”
手机震动,是技术科发来的最新消息:通过对陆文渊手机信号的追踪,发现他最后的位置在西郊山区,一个废弃的气象观测站附近。
信号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消失。
而现在是清晨五点四十三分。
两个半小时。在深山里,两个半小时可以发生很多事。
贺征拉开车门,对陈序说:“上车。我们得进山了。”
陈序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驶向城市边缘,驶向晨雾弥漫的群山。
在他们身后,城市正在醒来。早班公交开始运行,早餐摊升起炊烟,学生们背着书包走向学校。
普通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有些人来说,这一天的晨光,可能永远无法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