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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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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局,技术科已经将自然博物馆三名符合描述的女性工作人员资料整理出来,投影在大屏幕上。
“第一位,刘静,三十二岁,古生物部研究员,专攻恐龙化石。短发,戴眼镜,符合描述。但——”小陈调出照片,“她身高一米六五,而照片里这个女性,目测至少一米七。”
“第二位,王雨欣,二十八岁,展览策划部助理。身高一米七一,短发,戴黑框眼镜。但她上周请假回老家,昨天刚回来,有不在场证明。”
“第三位,”小陈顿了顿,“林晓雨,三十岁,标本修复师。身高一米七三,短发,不戴眼镜,但档案照片是两年前的。重点是——她是林晓月的妹妹。”
会议室瞬间安静。贺征、陈序、苏岚,三个人同时看向屏幕。照片里的林晓雨眉眼清秀,和林晓月有六七分相似,但眼神更冷,下颌线条更硬。
“林晓月还有个妹妹?”贺征皱眉,“之前的档案里没提到。”
“因为不同姓。”小陈调出户籍资料,“林晓月随父姓,林晓雨随母姓。父母早年离异,姐妹俩分开抚养。林晓月失踪后,林晓雨从外地赶回来,但当时案件被定性为自杀,她没多纠缠,很快又离开了滨江。直到半年前,她才应聘进入自然博物馆工作。”
陈序盯着照片,大脑飞速运转。林晓雨,林晓月的妹妹,在姐姐失踪两年后回到滨江,进入姐姐曾经工作过的单位,从事类似的职业——标本修复,和古生物打交道,每天面对“灭绝的事物”。
“她记得所有灭绝的事物。”陈序低声重复照片背后的那句话。
“什么?”贺征转头。
“照片上那句话,‘她记得所有灭绝的事物’。”陈序看向贺征,“如果指的是林晓雨,那她记得的‘灭绝的事物’,很可能不只是恐龙。”
还有她姐姐。林晓月。
“她怀疑姐姐的死不是自杀。”苏岚接话,“所以她回来,进入博物馆,暗中调查?”
“很有可能。”陈序点头,“而且陆文渊拍她的照片,说明他也在观察她。也许在陆文渊眼里,林晓雨是下一个‘完美作品’——一个在姐姐的悲剧中寻找真相的妹妹,多么动人的故事。”
贺征脸色沉了下来:“立即派人去博物馆,确认林晓雨的安全。还有,调取博物馆最近一个月的监控,看有没有可疑人员出现。”
“已经安排了。”李明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贺队,博物馆那边的同事回话了。林晓雨今天轮休,没上班。他们联系了她家里,电话关机。住处没人。”
“地址给我。”贺征抓起车钥匙。
“等等。”陈序叫住他,“如果‘收藏家’的目标真是林晓雨,那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林晓雨也在暗中调查,那她手里,可能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主动接触了危险?”
“或者,”苏岚轻声说,“危险主动找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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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雨的住处在一个老式小区,六层楼,没电梯。贺征带队到达时,楼下已经停了两辆警车,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正在楼下维持秩序。
“贺队。”一个年轻警员迎上来,“我们敲了门,没人应。物业说林晓雨昨晚十点左右回来,之后就再没出去过。但今早她的车还在车位里。”
“破门。”贺征下令。
技术开锁,门开了。一室一厅的公寓,收拾得很整洁,甚至可以说简洁过了头。客厅只有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自然图鉴和考古学专著。墙上没挂画,只有一张裱起来的照片——是林晓月和林晓雨小时候的合影,两个女孩对着镜头笑,一个文静,一个活泼。
“搜查。”贺征戴上手套。
苏岚走到书架前,仔细看那些书。大部分是专业书籍,但有几本格格不入——是刑侦小说,《沉默的羔羊》《香水》《七宗罪》,还有一本《犯罪心理学》。
她抽出那本《犯罪心理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给小雨,愿真相永不沉默。——姐姐,晓月。”
赠书时间是三年前,林晓月失踪前一个月。
苏岚继续往后翻,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上面是手写的笔记:
“陆文渊,市图书馆古籍部研究员。每周三、五下午会来博物馆,停留1-2小时,偏好恐龙展厅。观察对象:年轻女性工作人员。”
“11月12日,陆文渊在标本修复室外停留17分钟,透过玻璃窗观察室内。当时我在修复一具始祖鸟化石。”
“11月19日,陆文渊主动搭话,询问修复技术细节。言语专业,但眼神不对。他在观察我,不是化石。”
“11月26日,姐姐失踪两周年。陆文渊又来了,带来一本关于‘灭绝之美’的书。他说:‘死亡是进化的终点,也是艺术的起点。’”
最后一张便签上,只有一句话: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在查他。”
字迹潦草,笔画颤抖,像在极度恐惧中写下。
苏岚合上书,看向陈序。陈序正在检查书桌抽屉,里面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从林晓月失踪开始,一直到最近。
“她在跟踪陆文渊。”陈序快速翻阅,“记录了他的作息,他的社交圈,他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还有,”他顿了顿,“她拍到了陆文渊和谢明远见面的照片。”
“什么?”贺征走过来。
陈序抽出夹在笔记本里的几张照片。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是陆文渊和一个中年男性在茶馆包厢里对坐。其中一张拍到了男人的侧脸——是谢明远。
照片背面标注着时间:20XX年10月28日,林晓月失踪前两周。
“她查到了谢明远头上。”贺征深吸一口气,“所以她失踪,可能不是自杀,也不是陆文渊单独作案。”
“是灭口。”苏岚接话,“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卧室里传来技术员的惊呼:“贺队!这里有发现!”
三人冲进卧室。技术员指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空的,但底部有一块木板松动了。掀开木板,下面是个隐藏的夹层,里面放着个塑料密封袋,袋子里是一部老式手机,和几张存储卡。
“手机是林晓月的。”技术员戴上手套取出手机,开机,还有电,“没有SIM卡,但内存卡里有东西。”
他连接上便携读取设备,屏幕亮起,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段音频文件。最早的时间戳是三年前,最晚的是林晓月失踪当天。
“播放最近的。”贺征说。
技术员点开最后一段音频,日期是20XX年11月13日,晚上9点47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户外,有风声,车流声。
然后是林晓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
“小雨,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听着。陆文渊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姓谢,做地产的,很有钱。他们……他们在‘收藏’东西。不是古董,不是艺术品,是……人。”
她的声音在抖:“年轻的,有才华的,像我们这样的女性。苏婉,刘雨薇,还有……还有我。他们观察我们,记录我们,然后把我们变成……变成‘作品’。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小雨,你要小心,别查了,离开滨江,离得远远的——”
录音突然中断,像是被人掐断。几秒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是陆文渊,语气平静得诡异:
“林小姐,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录什么音呢?”
“你、你别过来——”
“嘘,别怕。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关于……艺术,关于永恒,关于如何让美丽的东西,永远停在最美的瞬间。”
然后是一阵杂音,拖动声,闷哼声,最后是“砰”的一声闷响,像重物倒地。
录音结束。
卧室里死一般寂静。苏岚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陈序闭着眼,眉头紧锁。贺征一拳捶在墙上,墙皮簌簌落下。
“畜生。”他咬牙。
“还没完。”技术员声音发颤,“后面……还有一段。”
他点开下一个文件,日期是11月14日凌晨2点13分。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室内。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然后是陆文渊的声音,这次离麦克风很近,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谢先生,处理干净了。录音已经销毁,手机我处理掉。但……她妹妹好像察觉到什么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经过处理,但能听出年纪不小:“林晓雨?那个在博物馆工作的妹妹?”
“嗯。她最近在查我,还偷拍我们见面的照片。”
沉默。几秒后,那个男声说:“先观察。如果她继续查……就按老规矩办。记住,要干净,要像意外。”
“明白。”
“还有,苏婉那个案子,警方好像又重新启动了。你最近安分点,别惹麻烦。”
“是。”
音频到这里彻底结束。卧室里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谢先生,”苏岚低声重复,“谢明远。”
“不止。”陈序睁开眼,目光锐利,“你们听最后那句——‘苏婉那个案子,警方好像又重新启动了’。苏婉失踪是二十五年前,谢明远当时才二十出头。如果这个‘谢先生’是谢明远,那意味着……”
“他从二十五年前就开始做这些事了。”贺征接上,声音冷得像冰,“而且,苏婉案重启的消息,是内部机密。他能知道,说明——”
“警队有内鬼。”苏岚说出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想的可能。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凝重的气氛。是李明打来的。
“贺队,博物馆那边有发现!”李明的声音急促,“我们在林晓雨的办公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破解后,里面是……是滨江市教育局、文化局,还有几个学校领导的私人信息,包括照片、住址、家庭成员、甚至……一些不雅视频和受贿记录。”
贺征的心沉了下去。“发送方是谁?”
“匿名IP,但追踪到最后,信号源是……市图书馆古籍部。”
陆文渊。
他在替谢明远收集这些官员的把柄,用这些把柄控制他们,编织一张庞大的保护网。而这张网的中央,是谢明远。
“还有,”李明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在林晓雨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是写给……陈序老师的。”
陈序一愣:“给我?”
“对。信封上写着‘陈序老师亲启’,落款是林晓雨。信是三天前写的,但没寄出去。”
“念。”
李明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信:
“陈序老师,您好。冒昧写信给您。我是林晓月,是您去年在刑侦讲座上回答过问题的一个普通听众。我姐姐林晓月两年前失踪,警方说是自杀,但我不信。我这半年一直在暗中调查,发现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我怀疑我姐姐的死,和市图书馆的陆文渊有关。他在观察年轻女性,我姐姐是其中之一。我还发现,陆文渊背后可能有个更大的人物,姓谢,很有权势。他们似乎在……收集‘作品’,像我姐姐这样有才华的女性,是他们的目标。
“我最近查到,那个姓谢的人,可能和您正在调查的一起旧案有关——苏婉失踪案。二十五年前,苏婉失踪前,曾经和一个姓谢的年轻企业家交往甚密。那个企业家,就是现在的谢明远。
“陈老师,我知道您在犯罪心理方面是专家。我把我调查到的所有资料,都备份在了一个U盘里,U盘我藏在博物馆恐龙展厅,霸王龙骨架左脚第三根趾骨的化石标本里。如果您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请您……替我姐姐,替苏婉,替所有被他们害死的女孩,讨个公道。
“林晓雨,绝笔。”
信读完了。电话两头,一片死寂。
“霸王龙骨架……”贺征喃喃道,“那张照片的背景。”
“她早就料到自己会出事。”苏岚的声音在抖,“所以她提前把证据藏好,把信写好,甚至……算好了谁会来查这个案子。”
“她知道我们会来。”陈序说,“她知道陆文渊在观察她,知道谢明远在盯着她,知道她查下去会死。但她还是查了,还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因为她没别人可托付了。”
贺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李明,带人去博物馆,取那个U盘。注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要惊动博物馆内部的人。我怀疑……里面可能有他们的眼线。”
“明白!”
挂了电话,贺征看向陈序和苏岚。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但眼神同样坚定。
“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深得多。”贺征说,“谢明远,陆文渊,还有他们背后那张网……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止一两个变态,而是一个盘踞在滨江几十年的犯罪集团。”
“而且他们和警方内部有联系。”苏岚补充,“我们每一步行动,都可能被监视。”
“所以从现在开始,”贺征压低声音,“这个案子,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全部细节。所有行动,口头传达,不留记录。所有证据,物理保存,不录入系统。明白吗?”
陈序和苏岚点头。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血红。
“林晓雨现在会在哪儿?”苏岚问。
“如果她还活着,”陈序看着窗外,“那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发现真相。如果她……”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她死了,那她的尸体,会成为“收藏家”的下一个“作品”,被精心布置,等待被发现。
而那个时刻,可能就在不久之后。
“贺队,”苏岚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说。”
“既然他们在观察我们,那我们……能不能反过来,观察他们?”
贺征挑眉:“什么意思?”
“林晓雨的信,是写给陈老师的。那封信用的是很正式的称呼和语气,说明在她心里,陈老师是值得信任的专业人士。”苏岚语速加快,“那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陈老师收到了匿名举报信,正在重新调查苏婉案和林晓月案……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陈序眼睛一亮:“他们会坐不住。尤其是如果举报信里提到了谢明远,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确认信的内容,甚至……想办法接触我,或者销毁证据。”
“然后我们就能顺藤摸瓜。”贺征明白了,“但这样很危险,陈序会成为靶子。”
“我本来就是靶子。”陈序平静地说,“从我被特聘为顾问开始,我就已经在靶心上了。而且,如果内鬼在警队,那我们的常规调查,每一步都可能被泄露。不如反其道而行,用我做诱饵,把他们从暗处钓出来。”
贺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拍了拍陈序的肩膀:“注意安全。”
“我会的。”陈序点头。
“那第一步,”苏岚说,“我们得让那封‘举报信’,看起来足够真,足够有威胁。”
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文档,开始敲字。标题是:《关于苏婉、林晓月失踪案及谢明远、陆文渊涉嫌犯罪的举报材料》。
“内容怎么写?”她问。
陈序想了想,说:“半真半假。真的部分,用林晓雨查到的东西——陆文渊的观察记录,谢明远和他的会面,苏婉案的时间线。假的部分……”他顿了顿,“加上一条:林晓月死前,曾偷偷录下谢明远和某个‘大人物’的对话,对话内容涉及多起失踪案和受贿案。录音笔藏在……博物馆的某个地方。”
“他们会疯了一样去找。”贺征冷笑。
“对。”陈序说,“而在他们找的时候,我们就能看到,谁在动,谁在慌,谁在……灭口。”
苏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文档一页页增加。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办公室的灯亮起,在玻璃窗上投出三个忙碌的身影。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自然博物馆已经闭馆。保安巡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响,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巨大的恐龙骨架,扫过玻璃展柜里的化石,扫过墙上的科普展板。
在霸王龙骨架的阴影里,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深处伸出,轻轻摸向左脚第三根趾骨。
手指在化石表面摸索,找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轻轻一撬,一小块化石脱落,露出里面中空的凹槽。
凹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银色的U盘。
那只手拿起U盘,握在掌心,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保安的手电筒光束扫过这里时,只剩下一具沉默的恐龙骨架,和地板上,几滴新鲜的血迹。
血迹一路延伸,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门后。
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叹息。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