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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凌晨一点,自然博物馆的地下停车场空无一人。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在水泥地上投出诡异的影子。贺征关掉车灯,熄火,看了眼副驾驶上的陈序。

      “你确定要上去?”

      “U盘是我让放的饵,总得亲眼看看鱼咬不咬钩。”陈序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霉味和机油味。

      两人换上深色便服,背着装有取证工具的背包,沿着消防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苏岚留在车里,通过无线电保持联络。

      “贺队,陈老师,监控已经搞定。”耳机里传来技术科小陈的声音,“我切断了主电源,启用了备用电源,但备用电源的监控画面会延迟三十秒回传。你们有三十分钟。”

      “足够。”贺征低声回应。

      他们上到一楼大厅。月光从高高的天窗洒下来,照亮了中央巨大的梁龙骨架。那具骨架高达三层楼,长长的脖子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恐龙展厅在三楼东侧。”陈序看了眼平面图,“从这边走。”

      两人穿过寂静的展厅。玻璃展柜里的标本在黑暗中像一双双静止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不速之客。非洲草原区的仿真动物模型在阴影里栩栩如生,猎豹弓着背,狮子昂着头,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

      陈序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墙面,停在一幅地图上——那是博物馆的建筑结构图。他的手指顺着红线移动,停在三楼东侧的一个区域。

      “这里,”他低声说,“霸王龙骨架展区。林晓雨的信里说,U盘藏在左脚第三根趾骨的化石标本里。”

      “你信里写的录音笔呢?”

      “在海洋馆区的鲸鱼骨架嘴里。”陈序笑了笑,“总得给鱼儿们多点选择。”

      贺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继续往上走。

      三楼比下面更暗。月光被高大的展柜和骨架挡住,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幽的绿光。陈序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条路。

      他们走进恐龙展厅。这里比想象中大,像座史前森林的坟场。大大小小的恐龙骨架矗立在展厅各处,有些完整,有些残缺,在黑暗中沉默地对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化石特有的、冰冷的矿物质气息。

      “霸王龙在那边。”贺征指向展厅深处。

      那具霸王龙骨架立在独立的展台上,周围有围栏。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它的压迫感——近四米高,十二米长,巨大的头骨低垂,颚骨张开,露出锋利的牙齿,仿佛随时准备撕咬猎物。

      陈序走到围栏边,手电筒光束照向霸王龙的左脚。第三根趾骨在脚掌外侧,比其他趾骨略细,末端有个小小的、不自然的凸起。

      “就是那个。”他说。

      两人翻过围栏,踩在展台底座上。底座是仿真的岩石地面,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陈序蹲下身,凑近看那个趾骨。

      化石表面有修复的痕迹,用特制的胶粘合过。但在第三根趾骨的关节处,有一道很新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有人动过这里。

      “小心。”贺征站在他身后,枪已经拔出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陈序从背包里取出取证工具——小刷子,镊子,证物袋。他用镊子尖端轻轻撬了撬那块凸起,化石“咔哒”一声,松动了。

      里面是空的。

      但没有U盘。

      只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在光束下泛着微光。

      陈序用镊子夹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变了。

      “骨灰。”他低声说。

      贺征的呼吸一滞。“什么?”

      “人的骨灰。”陈序把粉末装进证物袋,“而且很新鲜,不超过三天。”

      月光从高高的天窗斜射下来,照在霸王龙狰狞的头骨上。那一瞬间,陈序有种错觉——这只史前巨兽,正在用空洞的眼眶,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林晓雨……”贺征的声音发紧。

      “不一定。”陈序站起身,用手电筒仔细检查展台周围,“如果是她的骨灰,那说明她已经被‘处理’了。但为什么要把骨灰藏在这里?炫耀?还是……某种仪式?”

      光束扫过地面,停在展台边缘。那里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但在手电筒的光下,依然清晰。

      血迹。

      血迹一直延伸到展厅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追。”贺征说。

      两人沿着血迹往前走。血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一条隐形的线,指引着方向。他们穿过剑龙区,穿过三角龙区,最后停在展厅尽头的一扇门前。

      门上挂着牌子:“标本修复室——非请勿入”。

      血迹到门口消失了。

      贺征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门没锁。

      他推开门,手电筒光束刺进黑暗。修复室很大,两边是长长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手术刀、镊子、放大镜、石膏、粘合剂。墙边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化石标本,有些完整,有些残缺,像一排排等待修复的尸骨。

      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消毒水、石膏、尘土,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不安的香味。

      “是檀香。”陈序皱眉,“混合了肉豆蔻和艾草。和陆文渊地下室里的一样。”

      贺征的手枪举在身前,一步步往里走。陈序跟在他身后,手电筒光束扫过工作台,扫过架子,扫过墙角……

      光束停住了。

      墙角有个玻璃陈列柜,里面没放化石,而是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浅蓝色的工作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衣物上,放着一张工作证。

      林晓雨的工作证。

      而在衣物旁边,立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孩对着镜头微笑,齐耳短发,黑框眼镜,笑容腼腆。

      是林晓月。

      “他们在祭奠她。”陈序低声说。

      “不。”贺征的声音很冷,“他们在展示。”

      他走到陈列柜前,用手电筒仔细照。柜子内侧贴着一张标签,打印的,字迹工整:

      “林晓月,28岁,自然博物馆策展助理。观察周期:6个月。收藏日期:20XX年11月14日。状态:永久保存。”

      标签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妹妹也在路上了。很快,你们就能团聚。”

      陈序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他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扫向修复室深处——那里还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里面有人。”他压低声音。

      贺征已经冲了过去,一脚踹开门。

      门后是个小房间,看起来像是临时休息室。有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下,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

      帽子下,是林晓雨苍白的脸。

      她还活着,但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看见贺征和陈序,她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林晓雨?”贺征放下枪,但没放松警惕,“你没事吧?”

      “没事?”林晓雨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诡异得让人发毛,“我姐姐死了,我被关在这里三天,每天听着那个变态给我讲‘艺术’,讲‘永恒’,讲他有多欣赏我姐姐……你说我没事吗?”

      她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陈序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腕上缠着纱布,隐隐有血渗出来。

      “你的手……”

      “他想取我的指纹。”林晓雨抬起手,纱布下的伤口狰狞可怖,“说要留作纪念。我反抗,他就用手术刀划了我。然后说……这样更有‘真实感’。”

      她顿了顿,眼神空洞:“他说,痛苦是最真实的艺术。因为痛苦的时候,人是不会伪装的。”

      陈序的心脏狠狠一抽。他往前走了一步,尽量让声音温和:“林晓雨,我们是警察。我们是来帮你的。你姐姐的事,我们正在查,陆文渊和谢明远,一个都跑不掉。”

      “跑不掉?”林晓雨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陈老师,你知道我姐姐失踪这两年,我经历了什么吗?我去报警,警方说是自杀。我去找媒体,媒体说我精神有问题。我去查陆文渊,每次刚要找到线索,线索就断了。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一切。”

      她走到桌子前,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姐妹俩的合影。“直到半年前,我决定回来。我应聘进博物馆,接近陆文渊,调查谢明远……我以为我能找到真相,能为我姐姐讨个公道。”

      她放下相框,转身看着两人,眼泪无声滑落:“可我太天真了。我查到的越多,就越发现……这张网有多大。谢明远背后,还有更多的人。教育局的,文化局的,警局的……甚至法院的。他们互相包庇,互相掩护,用权力和金钱,把真相捂得严严实实。”

      “所以我们来了。”贺征说,“林晓雨,把你查到的给我们,我们替你查到底。”

      林晓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好。”

      她从床垫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存储卡,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我这两年查到的所有东西。”她把铁盒递给贺征,“陆文渊的观察记录,谢明远的交易账本,那些官员的把柄,还有……我姐姐失踪前最后几天的行踪记录。”

      贺征接过铁盒,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文字,有图表,有照片,甚至还有手绘的关系图。谢明远的名字在中央,周围辐射出十几条线,连接着不同的人名、职务、事件。

      “这张网……”贺征越看脸色越沉,“比我们想的还大。”

      “而且很牢固。”林晓雨说,“我试过好几次,想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但每次刚要行动,就有人警告我,威胁我。我知道,警队里有他们的人。所以这次,我谁也没告诉,直接把U盘藏起来,把信写给你,陈老师。”

      她看向陈序:“因为我知道,你是市局特聘的顾问,是唯一可能不被他们控制的人。”

      陈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起林晓雨那封信最后的“绝笔”,想起她在信里平静地交代后事,想起她明知危险还要查下去的决绝。

      “你早就料到自己会出事。”他说。

      “嗯。”林晓雨点头,“从我决定深入调查开始,我就知道,我可能走不出这个博物馆了。但没关系,我姐姐等真相等了两年,我等够了。如果我的死,能撕开这张网的一角,那也值了。”

      “你不会死。”贺征合上笔记本,目光坚定,“林晓雨,我现在就带你走。离开滨江,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把这些畜生一网打尽,你再回来。”

      “走?”林晓雨笑了,那笑容凄凉,“贺队,你觉得……我还走得了吗?”

      她话音刚落,修复室外的展厅里,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步,朝修复室这边走来。

      贺征的脸色变了。他迅速关掉手电筒,把林晓雨拉到身后,枪口对准门口。陈序也屏住呼吸,摸出随身携带的甩棍。

      脚步声停在修复室门口。

      然后,门把手转动了。

      门被缓缓推开。

      月光从门口泻进来,照出一个瘦高的身影。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深色外套,棒球帽,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林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带着笑意,“这么晚了,还有客人?”

      是陆文渊。

      他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只有桌上的台灯,在他脸上投出跳跃的阴影。他看起来和照片上一样——四十岁左右,戴无框眼镜,气质温和,像个普通的学者。

      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光,像蛇在观察猎物。

      “陆文渊,”贺征的枪口对准他,“警察。双手举起来,别动。”

      陆文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仅没举手,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

      “贺征队长,陈序老师。”他点点头,像在打招呼,“久仰。尤其是陈老师,您的犯罪心理分析,我拜读过,很有见地。”

      “少废话。”贺征往前一步,“林晓雨我们要带走。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现在正式逮捕你。”

      “逮捕我?”陆文渊笑了,笑声很轻,“贺队,您觉得……您走得出这个博物馆吗?”

      他话音一落,修复室外的展厅里,忽然亮起十几道手电筒光束,从不同方向射进来,刺得三人睁不开眼。脚步声密集响起,至少有五六个人,从不同方向围过来,堵住了所有出口。

      “你的人?”贺征咬牙。

      “不。”陆文渊摇头,看向林晓雨,“是她的人。”

      林晓雨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陆文渊,又看看门口那些模糊的人影,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说什么?”

      “林小姐,你以为你查我,我不知道?”陆文渊叹息一声,像在惋惜,“从你进博物馆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你姐姐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之一,我怎么可能不关注她的妹妹?你偷拍我,跟踪我,甚至偷偷进我办公室……我都知道。但我没动你,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找到足够的‘证据’,等你联系足够多的‘帮手’。”陆文渊看向贺征和陈序,“然后,一网打尽。”

      他站起身,走到陈列柜前,手指轻轻抚过玻璃,像在抚摸情人的脸。“谢先生说过,真正的艺术,需要观众。而最好的观众,往往是……参与者。”

      他转身,看着三人,眼神狂热:“你们看,这个场景多完美。警察,心理专家,受害者的妹妹,还有一个‘变态凶手’,在深夜的博物馆里对峙。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故事。这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一件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艺术品。”

      “疯子。”贺征咬牙。

      “艺术家。”陆文渊纠正,“贺队,您知道我和谢先生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他只想‘收藏’,只想把美的东西据为己有,封存在玻璃柜里。而我,我想‘创作’,想让美流动起来,生长,变化,甚至……毁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下按钮。

      修复室的天花板上,忽然降下四块巨大的屏幕,悬浮在四个方向。屏幕亮起,开始播放画面。

      是监控录像。

      第一块屏幕,是贺征和陈序进入博物馆的画面,从他们下车,到上楼梯,到走进恐龙展厅,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

      第二块屏幕,是林晓雨被关在修复室里的画面,从她挣扎,到被陆文渊划伤手腕,到写下那封信……全部被记录。

      第三块屏幕,是苏岚在车里操作电脑的画面,她能看见博物馆里的监控,但不知道自己也正在被监控。

      第四块屏幕,是市局指挥中心。贺征能看见李明在打电话,小陈在操作设备,甚至能看见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你们每一步,都在我的注视下。”陆文渊轻声说,“从你们收到那封‘举报信’,到你们决定来博物馆,到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全是我写的剧本。”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而现在,高潮要来了。”

      他再次按下遥控器。四块屏幕的画面同时变化,变成同一个场景——自然博物馆的鸟瞰图,三维建模,可以360度旋转。而在建模的几十个位置,都标着红点,每个红点旁边有数字倒计时。

      “这些红点,是我安装在博物馆各处的微型炸弹。”陆文渊说,“炸药量不大,但足够炸塌承重结构。倒计时……三十分钟。”

      他看向林晓雨:“林小姐,你姐姐死的时候,我给了她一个选择——安静地离开,或者轰轰烈烈地成为艺术。她选了前者,我很遗憾。现在,我给你,和你的‘朋友们’,同样的选择。”

      他伸手指向门口:“从你们进入博物馆开始,所有出口都锁死了。唯一的控制室在五楼,但那里也有炸弹。你们可以选择拆弹,但时间不够。也可以选择……陪我完成最后一件作品。”

      “什么作品?”陈序问,声音很平静。

      “一场盛大的落幕。”陆文渊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博物馆,“警察追捕凶手,在博物馆里展开最后的对决。炸弹倒计时,死亡逼近,每个人都面临选择——逃跑,还是救人?自私,还是牺牲?在极致的压力下,人性最真实的一面会暴露无遗。而这,就是最极致的艺术。”

      他看向陈序,眼神狂热:“陈老师,您不是研究犯罪心理吗?这是多好的案例啊!真实,鲜活,无法复制。您难道不想看看,在生死关头,这些人会怎么做选择吗?”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陈序知道,陆文渊没疯。他太清醒了,清醒到把自己的疯狂包装成“艺术”,清醒到用逻辑为变态行为辩护,清醒到……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如果我们不配合呢?”贺征问。

      “那炸弹会在三十分钟后爆炸。”陆文渊摊手,“博物馆会塌,里面所有的标本、化石、文物,还有我们……都会变成一堆废墟。警方会调查,会找到你们的尸体,会发现这里发生过搏斗,然后得出结论:警察追捕凶手,不幸同归于尽。多么悲壮,多么……经典。”

      他笑了,笑容真诚得像在分享一个美好的愿景:“但如果我们配合,把这场戏演完,那结局会更有趣。我会在最后时刻停下炸弹,然后……消失。留下一个未解之谜,一个都市传说。而你们,会成为故事里的英雄,或者……殉道者。”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屏幕上的倒计时,在无情地跳动:

      29:47

      29:46

      29:45

      “你想怎么演?”陈序问。

      “很简单。”陆文渊从桌上拿起三副手铐,扔在三人面前,“你们把我铐起来,押送我出去。但在出去的路上,我会‘逃脱’,然后我们在博物馆里展开追逐。我会设置障碍,布置陷阱,你们要破解谜题,拆除炸弹,最终在顶楼的钟楼里,完成最后的对决。”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我在这栋楼里,安装了四十七个隐藏摄像头,全方位,无死角。等戏演完,录像会自动上传到云端,然后……发送给所有媒体。”

      “你想让全城看直播?”贺征咬牙。

      “是艺术展映。”陆文渊纠正,“让所有人看到,在生与死的边缘,人性能绽放出怎样的光芒,或者……怎样的黑暗。”

      他看向三人,眼神期待:“那么,选择吧。配合我,完成这件注定载入史册的作品。或者……拒绝我,然后我们一起,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倒计时在跳动。

      屏幕上的红点像一只只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们。

      林晓雨在发抖,贺征握枪的手在出汗,陈序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十分钟。四十七个炸弹。唯一的控制室在五楼。所有出口锁死。外面可能有陆文渊的同伙,也可能没有。警方支援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才能到,但陆文渊说所有出口锁死了,支援进不来。

      这是一盘死棋。

      除非……他们按陆文渊的剧本走。

      “贺队,”陈序压低声音,“他在享受这个过程。如果我们拒绝,他真的会引爆炸弹。但如果配合,他可能会在最后时刻停下,因为他要的是‘作品’,不是同归于尽。”

      “你的意思是,陪他玩?”贺征声音发紧。

      “争取时间。”陈序说,“拆弹组需要时间定位所有炸弹,需要时间破解门锁,需要时间制定方案。而我们,可以成为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贺征盯着陆文渊,盯着他脸上那种近乎狂热的期待,盯着他手里那个遥控器。然后,他缓缓放下枪,弯腰捡起一副手铐。

      “好。”他说,“我们演。”

      陆文渊的眼睛亮了。他张开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来吧,贺队,铐紧点,这样才真实。”

      贺征走上前,把手铐铐在陆文渊手腕上,动作很重,铐齿咬进皮肉。陆文渊皱了皱眉,但没喊疼,反而笑了。

      “很好,很有力度。”他评价道。

      陈序也捡起手铐,把陆文渊的脚也铐上。林晓雨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没动。

      “林小姐,”陆文渊看向她,“你的角色是……证人。你要亲眼看着警察追捕凶手,要记录下每一个细节,要在最后时刻,做出选择——是救警察,还是救自己。”

      林晓雨看着他,眼神空洞。然后,她弯腰捡起最后一副手铐,铐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铐在桌腿上。

      “我不演。”她说,“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陆文渊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有性格!我喜欢!那你就留在这里,作为观众,欣赏这场演出吧!”

      他转向贺征和陈序:“那么,先生们,演出开始。第一幕:押送。请带我去一楼大厅,然后……我会‘逃脱’。”

      贺征看了陈序一眼,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陆文渊,走出修复室。林晓雨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的手,悄悄摸向桌下——那里有她藏的另一部手机,一直处于通话状态。

      而电话那头,是苏岚。

      修复室外,展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恐龙骨架狰狞的影子。贺征和陈序架着陆文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你知道吗,”陆文渊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小时候第一次来博物馆,就被这些骨架震撼了。它们曾经是地球的霸主,统治了上亿年,可现在呢?只剩一堆骨头,摆在玻璃柜里,供人参观。”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某种哲学式的感慨:“人类也是。再强大的人,再美丽的生命,最后都会变成……标本。区别只在于,是被摆在博物馆里,还是被埋在土里。”

      “所以你就要把活人变成标本?”贺征冷声问。

      “不,我是把她们变成艺术。”陆文渊纠正,“标本是死的,艺术是活的。苏婉的诗,刘雨薇的画,林晓月的策展方案……她们的作品还活着,还在影响人。而我,我只是帮她们,把生命最灿烂的瞬间,凝固成永恒。”

      “用谋杀的方式?”

      “用升华的方式。”陆文渊转头看贺征,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贺队,您抓过那么多罪犯,您应该知道,有些人生来就与众不同。她们太明亮,太耀眼,像流星,注定要划过夜空,然后消失。我只是……让她们消失得更美一些。”

      疯子。不可理喻的疯子。

      但陈序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感觉。陆文渊的逻辑是扭曲的,但自洽的。他把自己当成艺术家,把谋杀当成创作,把受害者当成“作品”。在这种扭曲的认知里,他做的不是恶,是“美”。

      而最危险的是,他可能真的相信这套说辞。

      “到了。”贺征停在一楼大厅中央。

      月光从天窗洒下来,照亮了中央的梁龙骨架。那具巨大的骨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长长的脖子伸向夜空,像在无声地嘶吼。

      陆文渊抬起头,看着那具骨架,眼神迷离:“多美啊……死亡定格的生命,静止的永恒。”

      他手腕一抖,手铐“咔哒”一声,竟然开了。贺征和陈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退后几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遥控器,按下按钮。

      大厅四角的音箱忽然响起音乐——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钢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凄凉,唯美,诡异。

      “现在,”陆文渊微笑,“第二幕:追逐。来吧,来抓我吧。我在顶楼钟楼等你们。但记住,你们只有……二十五分钟了。”

      他转身就跑,身影消失在展厅深处。音乐还在继续,雨滴般的琴声敲打着寂静。

      贺征拔腿要追,被陈序拉住。

      “他在拖延时间。”陈序看向墙上的屏幕——倒计时还剩25:18,“拆弹组进展如何?”

      耳机里传来苏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定位了三十九个炸弹,还有八个没找到。门锁是电子加密,小陈在破解,需要时间。支援已经到门口了,但进不来。贺队,陈老师,你们必须去控制室,手动解除门锁!”

      “控制室在五楼。”贺征看向楼梯方向,“但陆文渊说那里也有炸弹。”

      “他可能是在虚张声势。”陈序说,“也可能不是。但我们没得选。”

      两人冲向楼梯。音乐在身后追赶,像死亡的倒计时。

      而他们不知道,在顶楼的钟楼里,陆文渊正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几十个监控画面,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屏幕上,贺征和陈序在楼梯上奔跑,林晓雨在修复室里哭泣,苏岚在车里操作电脑,拆弹组在博物馆外集结……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下。

      都在他的剧本里。

      他端起桌上的红酒,轻轻摇晃,然后对着屏幕举杯。

      “敬艺术。”他轻声说,“敬永恒的……美。”

      然后,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博物馆里,所有的灯,瞬间熄灭。

      只剩月光,和屏幕上的倒计时,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24:59

      24:58

      24:57

      演出,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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