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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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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墨汁一样灌满了博物馆的每个角落。应急灯的光是惨淡的绿色,在楼梯间投出鬼影般的轮廓。贺征和陈序靠着墙壁,呼吸在寂静中被放大成粗重的喘息。
“电路被切断了。”贺征按住耳机,“苏岚,还能看到监控吗?”
“备用电源还在运作,但主监控系统离线了。”苏岚的声音在电流杂音中时断时续,“我看到你们在三楼楼梯间,但画面很暗。陆文渊在五楼控制室,他在操作台前坐着,好像在……等你们。”
“炸弹呢?拆弹组定位完了吗?”
“四十三个。还有四个没找到。贺队,那四个的位置很关键——一个在三楼楼梯间,一个在四楼标本库,一个在五楼控制室门口,还有一个……”苏岚停顿了一下,“在林晓雨的修复室正下方。”
陈序的心脏狠狠一抽。“他想炸死她。”
“不,”贺征盯着黑暗深处,“他想让我们做选择。去控制室解除门锁,救外面的人。还是去修复室,救林晓雨。或者……去找那四个炸弹。但时间不够,我们只能选一个。”
倒计时在脑海中滴答作响。陈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陆文渊在玩一场精密的心理游戏,每一步都在计算他们的反应。他了解警察的职责,了解陈序的专业,了解林晓雨的执念。他在用这些,编制一张逃不出的网。
“分头行动。”陈序睁开眼,“贺队,你去控制室。陆文渊的目标是你,你是警察,是正义的代表。他想看你在职责和生命之间做选择。我去修复室,林晓雨是我的‘观众’,他想看我会不会救她。”
“太危险了。”贺征反对,“他知道我们会这么选,一定有陷阱。”
“所以才要这么选。”陈序说,“陆文渊是控制狂,他享受预测和操纵。如果我们按他的剧本走,他反而会放松警惕,因为一切都在掌控中。而那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反制他的机会。”陈序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苏岚,能追踪到陆文渊的遥控器信号频率吗?”
“已经在尝试,但信号加密了,需要时间。”
“我们争取时间。”陈序把干扰器塞给贺征,“你到控制室附近,打开这个。虽然不能完全阻断信号,但能干扰。陆文渊发现遥控失灵,第一反应是检查设备,那会分神。而分神的瞬间——”
“就是破绽。”贺征明白了,但眉头皱得更紧,“可如果你去修复室,林晓雨脚下的炸弹……”
“我会处理。”陈序说,“相信我。”
两人对视一眼。黑暗中,贺征只能看见陈序镜片后那双眼睛,冷静,坚定,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但让人莫名安心。
“注意安全。”贺征最终说。
“你也是。”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贺征往上,陈序往下。脚步声在黑暗中远去,像两粒投入深海的石子,很快被寂静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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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楼梯间,陈序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小的幽灵。他走到楼梯转角,蹲下身,手指在地面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在楼梯扶手和墙壁的夹缝里,粘着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盒,用黑色胶带固定,很隐蔽。盒子上连着几根电线,顺着墙缝延伸,不知道通往哪里。
陈序从背包里取出多功能工具钳,小心地剪开胶带,取下塑料盒。盒子很轻,里面是个简易的触发装置——压力传感器,连接着一个小型□□和一小块C4炸药。量不大,但足够炸塌这段楼梯。
典型的陆文渊风格。不是要杀人,是要制造障碍,拖延时间,增加戏剧性。
陈序拆掉□□的引线,把炸药装进防爆袋,塞回背包。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脚步放得更轻。
二楼的标本库门虚掩着。陈序推开门,手电筒光束扫进去。里面是成排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各种动物标本。福尔马林的味道刺鼻,混合着灰尘和霉菌的气息,令人作呕。
光束停在最里面的架子前。那里有个玻璃罐特别大,里面泡着的不是动物,而是一个——人形模特。模特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是僵硬的微笑。
是林晓月的等比例模型。
而在模特脚边,放着第二个炸弹。这次是定时的,液晶屏上显示着倒计时:18:24。
炸弹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张照片——是陈序和苏岚在图书馆咖啡厅见面的照片,偷拍的角度,但很清晰。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陈老师,您也在观察,不是吗?”
陈序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陆文渊在暗示,他和他们是一类人——观察者,分析者,用冷静的目光解剖人性。他在试图建立某种扭曲的“共鸣”。
“不,”陈序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我和你不一样。”
他走到炸弹前,蹲下身。这个炸弹比楼梯间的复杂,有两根引线,一红一蓝,连接到两个不同的触发装置。典型的“二选一”陷阱——剪错一根,立即爆炸。
陈序从背包里拿出便携式扫描仪,扫描炸弹结构。屏幕显示,两根引线都连接着主炸药,但蓝色那根还连接着另一个装置——是震动传感器,绑在标本架子上。如果剪蓝线,震动传感器会触发,架子倒塌,玻璃罐摔碎,福尔马林流出来,可能会引发火灾。
而红线连接着——是声音传感器。如果剪红线,必须保持绝对安静,任何声音超过60分贝都会触发爆炸。
陈序看着那两个传感器,忽然明白了陆文渊的用意。这不是真正的“二选一”,是心理测试。测试他在压力下,会选择“安静地死”,还是“轰轰烈烈地死”。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同时剪断了两根线。
什么也没发生。
炸弹的液晶屏闪烁了几下,熄灭了。陈序屏住呼吸,等了十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猜对了——两根线都是幌子,真正的安全装置在别处。陆文渊要看的不是他选哪根线,而是他有没有勇气同时剪断。
典型的控制狂心理。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服从,是“理解”和“配合”,是“你懂我的游戏规则”。
陈序拆掉炸弹,装进防爆袋。在拿开炸弹时,他看见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打印着一行字:
“第三幕:真相。去修复室吧,陈老师,林小姐在等你。但记住,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残忍。”
陈序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出标本库。走廊尽头,修复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光。
林晓雨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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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控制室,贺征贴在门外的墙壁上,手里握着枪,耳朵贴在门上。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和键盘敲击的嗒嗒声。
他按下耳机,声音压到最低:“苏岚,我到了。里面的情况?”
“陆文渊坐在控制台前,背对着门。他在看监控,但主监控系统离线了,他看的是备用摄像头的画面——现在只能看到几个重点区域。他在等你,贺队。”
“炸弹位置?”
“控制室门口有一个,红外触发,你一旦推门就会引爆。但陆文渊在控制台上留了提示——要解除炸弹,需要输入密码。密码是……”苏岚顿了顿,“是谢明远的生日。”
贺征愣住。“他为什么要用谢明远的生日?”
“可能是在暗示什么,或者……是在挑衅。”苏岚的声音很紧,“贺队,陈老师那边怎么样了?”
“拆了两个炸弹,正在去修复室。时间还剩多少?”
“十六分钟。贺队,你必须动作快,拆弹组说,那四个炸弹是串联的,一个炸了,其他的会在三十秒内连锁引爆。如果林晓雨脚下的炸了,整个博物馆的承重结构都会——”
“我知道。”贺征打断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信号干扰器,打开开关。小小的红灯亮起,开始运作。
几乎同时,控制室里传来“嘀”的一声警报。键盘敲击声停了。
贺征屏住呼吸,听见椅子转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陆文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信号干扰?有意思。”
机会来了。
贺征猛地踹开门,枪口对准室内。控制室很大,摆满了各种仪器和屏幕。陆文渊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那个遥控器,正低头检查。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贺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贺队,比我想的快。”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打招呼,“看来陈老师那边的障碍,没难住你们。”
“放下遥控器,手举起来。”贺征一步步走近,枪口稳稳对准陆文渊的胸口。
陆文渊没动,反而举起遥控器,晃了晃:“贺队,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个按钮吗?十七个。每一个,都连接着一个炸弹。有些是定时的,有些是触发的,有些是……遥控的。”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比如现在,如果我按下这个红色的按钮,林晓雨脚下的炸弹,会立即爆炸。你猜,陈老师来得及救她吗?”
贺征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你不会按。你要的是‘作品’,不是屠杀。”
“是吗?”陆文渊歪了歪头,“可如果‘作品’的结局,是悲剧呢?英雄救美失败,警察和凶手同归于尽,唯一的幸存者带着真相,在废墟中哭泣……这样的结局,不美吗?”
“那是你的结局。”贺征说,声音冷得像冰,“而我的结局,是你被铐上手铐,押上警车,在法庭上接受审判,然后烂在监狱里。”
“真无趣。”陆文渊叹息,“贺队,你是个好警察,但你不是艺术家。你不懂,真正的美,往往诞生于毁灭。”
他忽然动了。不是按按钮,而是把遥控器往空中一抛,同时身体向旁边扑倒。贺征的枪口下意识追着他,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陆文渊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遥控器在空中翻转,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控制台。
贺征猛地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控制台。台面上,密密麻麻的按钮中,有一个绿色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
那是自毁程序的启动提示。
陆文渊根本没想引爆炸弹。他要炸的,是控制室——是里面所有的监控记录,犯罪证据,还有……知道真相的人。
“苏岚!控制室有炸弹!”贺征对着耳机吼道,同时扑向控制台,伸手去抓那个下落的遥控器。
太晚了。
遥控器落在台面上,不偏不倚,砸在那个绿色按钮上。
“嘀——”
一声长鸣。控制室里所有的屏幕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警报声尖啸,盖过了一切声音。贺征抓住遥控器的瞬间,看见倒计时在最大的屏幕上跳出:
00:59
00:58
“贺队!”苏岚的声音在耳机里尖叫,“自毁程序启动了!控制室会在六十秒后爆炸!你必须马上离开!”
贺征转头,看见陆文渊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边,正对他微笑。那笑容平静,满足,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结束了,贺队。”陆文渊说,“我的作品,完成了。”
贺征盯着他,盯着那个疯子,盯着屏幕上飞快跳动的数字。然后,他做了一件陆文渊绝对想不到的事。
他举起枪,但不是对准陆文渊。
是对准控制台的主机。
“你的作品,”贺征一字一句,“还没完。”
他扣下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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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室里,林晓雨听见了枪声。
很闷的一声,从楼上传来,在寂静的博物馆里格外清晰。她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灰尘簌簌落下,在台灯光晕中飞舞。
“贺队……”她喃喃道。
“他没事。”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晓雨转头,看见陈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冷静。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她脚下。
“炸弹在下面?”他问。
林晓雨点头,声音发颤:“在楼下的管道间。陆文渊说,是震动触发,我只要一动,或者楼上有什么大的动静,就会炸。”
陈序蹲下身,手指在地板上摸索。木地板很旧,有些地方已经翘起。他找到一块松动的地板,用力撬开。
下面是黑洞洞的管道间,深不见底。但能看见,在大概三米深的地方,有个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恶毒的眼睛。
“你能拆吗?”林晓雨问,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望。
陈序没回答。他从背包里拿出绳索,固定在桌腿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然后开始往管道间里下。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束在黑暗的竖井里晃动,照亮生锈的管道和蛛网。
“陈老师,”林晓雨趴在洞口,声音发抖,“如果……如果拆不了,你就走吧。别管我了。”
陈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光束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你姐姐等了两年的真相,你不想听了?”
林晓雨的眼泪涌出来。“我想。但我更不想……再有人因为我死了。”
陈序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他继续往下。管道间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空气污浊,混合着铁锈和霉味。他降到那个红色指示灯的位置,看见炸弹被固定在主水管上,用铁丝捆得很紧。
这个炸弹比之前的都大。不是C4,是军用级的□□,量足够炸塌这面承重墙。而触发装置……陈序用手电筒仔细照,心沉了下去。
不是震动传感器。
是水平仪。
炸弹被安装在一个精巧的平衡装置上,只要倾斜超过五度,就会触发。而平衡装置的支点,就在林晓雨的椅子脚下。她只要稍微一动,或者楼上爆炸的震动传下来,平衡就会被打破。
陆文渊要的不是“二选一”,是“无解”。他要看陈序在绝境中,还能不能保持冷静,还能不能找到“第三条路”。
陈序盯着那个水平仪,大脑飞速运转。平衡装置,水平仪,□□……这些元素在脑海里碰撞,重组。他想起了陆文渊的笔记,想起了那些关于“完美”、“平衡”、“永恒”的疯话。
然后,他明白了。
这不是死局。是最后一道测试。
陆文渊在问他:在绝对的绝境中,你是选择牺牲,还是选择……创造?
“林晓雨,”陈序抬头,朝上面喊,“你相信我吗?”
上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很轻,但坚定的声音:“信。”
“好。”陈序说,“那从现在开始,听我的。第一,不要动,一毫米都不要动。第二,深呼吸,放松,想象你是一块石头,沉在海底,千万年都不会动。”
“第三,”他顿了顿,“等我信号。我说‘跳’的时候,你就往左边跳,用你最大的力气,跳得越远越好。明白吗?”
“……明白。”
陈序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样工具——不是拆弹工具,是一管强力胶。他拧开盖子,把胶水涂在平衡装置的支点周围,厚厚的一层,涂成一个圈。
然后,他拿出一个小型液压千斤顶——本来是做现场支撑用的——塞进管道间的缝隙,卡在承重墙和水管之间。
“苏岚,”他按下耳机,“贺队那边怎么样了?”
“控制室……爆炸了。”苏岚的声音在发抖,但极力保持冷静,“但我看到贺队冲出来了,他没事。陆文渊……没出来。”
陈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确定?”
“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贺队扑出控制室,然后爆炸。陆文渊在里面。”苏岚顿了顿,“陈老师,时间不多了。拆弹组说,连锁引爆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还有……八分钟。”
八分钟。足够拆一个炸弹,也足够……赌一把。
“林晓雨,”陈序说,声音很平静,“我数到三,你就跳。一——”
“陈老师,”林晓雨打断他,“如果我死了,替我告诉我姐姐……我找到真相了。”
“二——”
“还有,谢谢你。”
“三!”
“跳!”
林晓雨用尽全身力气,往左边扑去。椅子被带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与此同时,陈序猛地压下液压千斤顶。
承重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水管扭曲,平衡装置倾斜——但在倾斜到临界点的前一瞬,强力胶凝固了,把支点死死粘在原来的位置。
水平仪的液泡晃了晃,停在边缘,差一点点就过线。
炸弹没炸。
陈序瘫在管道间里,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听着上面林晓雨压抑的哭声,听着耳机里苏岚焦急的呼喊,听着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
“苏岚,”他说,“告诉拆弹组,可以进来了。门锁的密码是……谢明远的生日倒过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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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外,警灯把夜空染成红蓝相间的颜色。消防车、救护车、拆弹车围了整整一圈。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长枪短炮对准博物馆大门,闪光灯此起彼伏。
大门缓缓打开。陈序扶着林晓雨走出来,两人都灰头土脸,但活着。林晓雨脚一软,差点摔倒,被等在外面的医护人员接住,扶上担架。
“我姐姐……”她抓住陈序的手,不肯放。
“她会得到公道的。”陈序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保证。”
林晓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担架被抬走。陈序站在原地,看着博物馆的大门。里面还在冒烟,控制室的爆炸引发了小规模火灾,但已经被扑灭。拆弹组正在清理最后的炸弹,技术人员在废墟里寻找证据。
贺征走过来,脸上有擦伤,制服破了,但眼神锐利如常。他递给陈序一瓶水,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眼前的混乱。
“陆文渊死了。”贺征说,“控制室爆炸,找到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
陈序没说话,只是喝水。水很冰,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嘴里的硝烟味。
“但他在死前,留了东西。”贺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烧焦一半的U盘,“压在控制台下面,炸弹没炸到。技术科恢复了一部分数据,里面有……谢明远和那些官员的所有交易记录,受贿证据,还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观察者’的名单。”贺征的声音很冷,“不只是陆文渊。谢明远这些年,培养了至少六个‘观察者’,分布在不同领域——教育界,文化界,甚至警界。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寻找‘目标’,观察,记录,然后……上报给谢明远。”
陈序握紧了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而且,”贺征顿了顿,“名单里,有我们认识的人。”
陈序转头看他。
“市教育局副局长,文化局局长,还有……”贺征看着他,一字一句,“市局刑侦支队,前任支队长,陈国栋。”
陈序的呼吸停了。陈国栋,他的导师,带他入行的恩师,三年前因心脏病去世的老警察——是谢明远的人?
“不可能。”陈序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我也希望不可能。”贺征把U盘收起来,“但证据就在这里。陈国栋的账户,在过去十年里,收到过七笔来自谢明远空壳公司的汇款,总计两百四十万。而且,苏婉案当年之所以被压下来,就是陈国栋签的字。”
陈序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陈国栋的脸,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警察的职责是守护正义”的老头。他想起自己刚进市局时,陈国栋手把手教他现场勘查,教他审讯技巧,教他……“有时候,真相太残忍,不如让它永远沉默。”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苏岚知道吗?”他问。
“还不知道。”贺征说,“我还没告诉她。但瞒不住,名单早晚会公开。”
陈序睁开眼,看向远处的救护车。苏岚正在车边和技术科的人说话,侧脸在警灯下忽明忽暗,表情专注,认真,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磨砺的锐气。
她还相信正义,相信光,相信师父是榜样。
“先别告诉她。”陈序说,“等……等案子彻底结了再说。”
贺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两人沉默地站着。博物馆里的烟渐渐散了,露出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废墟。天空开始泛白,晨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在地平线上染出一抹浅金。
天快亮了。
但陈序知道,有些黑暗,是阳光照不进的。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贺队,”他忽然开口,“你说,陆文渊最后按下自毁按钮的时候,在想什么?”
贺征想了想,说:“可能在想……他的‘作品’终于完成了。一场盛大的爆炸,一个悲壮的结局,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很‘艺术’,很‘美’。”
“不。”陈序摇头,“他在想……他输了。”
贺征转头看他。
“他设计了整个游戏,控制了所有变量,但最后,他控制不了人心。”陈序看着博物馆的废墟,声音很轻,“他以为人在绝境中,会暴露本性——自私,懦弱,残忍。但他没想到,人会选择相信,会选择牺牲,会选择……在不可能中,找到第三条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他输了。输给了他不理解的,也不屑理解的东西——人性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但打不垮的……光。”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的夜色。博物馆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伤痕累累,但依然屹立。
就像这座城市,像里面的人,像所有在黑暗里挣扎过,但还没放弃寻找光的灵魂。
贺征拍了拍陈序的肩膀:“走吧,回去写报告。这案子……还没完。”
“嗯。”陈序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博物馆,然后转身,和贺征并肩走向警车。
在他们身后,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博物馆的废墟上,洒在警戒线上,洒在每一个彻夜未眠的人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