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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市局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能呛死人。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摊着几十份卷宗、照片、证物袋。墙上的白板写满了人名、时间线、关系图,红色的箭头像血管一样连接着那些道貌岸然的名字。

      贺征站在白板前,手指敲在“陈国栋”三个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白板戳穿。

      “证据链完整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熬了几个通宵的疲惫,“谢明远、陆文渊、陈国栋,还有教育局的王副局长、文化局的李局长……这张网,可以收了。”

      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人,都是专案组的核心成员。李明眼睛熬得通红,还在翻看账本复印件。苏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裂缝。陈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但陈国栋已经死了。”刑侦支队的副队长老赵皱眉,“死无对证。而且他是老警察,在系统里根基很深,动他,会牵扯出很多人。”

      “那就都扯出来。”贺征转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个案子,从二十五年前的苏婉失踪开始,到林晓月,到刘雨薇,到方婷……多少条人命?多少家庭被毁?就因为这些人,用权力和金钱织了张网,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

      他抓起桌上的卷宗,重重摔在桌上:“现在网破了,证据齐了,你们告诉我,因为牵扯的人多,因为‘根基深’,所以就算了?”

      没人敢接话。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贺队,”苏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师父……陈国栋,他真的是谢明远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苏岚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地看着贺征,等着一个答案。

      贺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账本上有他的名字,汇款记录,还有……几份他签字压下去的案子,包括苏婉失踪案的第一次调查。”

      苏岚的肩膀垮了下去。她盯着桌面,很久没动,然后很轻、很轻地说:“我知道了。”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里多了点什么——是压抑的愤怒,是信仰崩塌后的茫然,是知道前路艰难但不得不走的决绝。

      “抓人吧。”老赵最终说,“先从在世的开始。谢明远还在拘留所,加派人手,防止他自杀或者被灭口。教育局和文化局那两位,申请逮捕令。还有……”他顿了顿,“陈国栋的案子,虽然人死了,但该查的还是要查,该追责的还是要追责。他这些年提拔的人,经手的案子,都要重新过一遍。”

      “那会牵扯半个市局。”有人说。

      “那就过。”贺征斩钉截铁,“有一个算一个,该抓的抓,该撤的撤。警察队伍不干净,老百姓还怎么相信我们?”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散会后,贺征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陈序。

      “苏岚那边,”他压低声音,“你多看着点。陈国栋对她……像对亲闺女。这打击不小。”

      陈序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找到了苏岚。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肩膀微微发抖。

      “苏岚。”他叫了一声。

      苏岚没回头,只是抬手抹了把脸,然后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眼泪。“陈老师。”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窗外,城市在阴云下显得灰扑扑的,远处工地的塔吊在缓慢移动,像巨大的、笨拙的钟摆。

      “我没事。”苏岚先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努力维持平稳,“其实……我早就觉得师父有些事不对劲。他有时候接电话会特意避开人,有些案子他明明很重视,但突然就不让查了。还有他那些……奢侈品,手表,钢笔,他说是儿子送的,但他儿子在国外读书,哪来那么多钱?”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但我一直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师父是老警察,破过那么多大案,拿过那么多奖,他怎么可能是……坏人。”

      “人很复杂。”陈序说,走到她旁边,也看向窗外,“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陈国栋可能真的破过很多案,救过很多人,但他也利用职务,掩盖了罪恶,保护了罪犯。这两者,不矛盾。”

      “可为什么?”苏岚转头看他,眼神痛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缺钱,不缺地位,为什么……”

      “有些人要的不是钱,是权。”陈序平静地说,“是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谢明远给他钱,给他便利,让他觉得自己是这张网的‘守护者’,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裁决者’。这种感觉,比钱更让人上瘾。”

      苏岚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她出生、长大、立志要守护的城市,第一次觉得它如此陌生,如此……肮脏。

      “陈老师,”她忽然问,“你还会相信吗?”

      “相信什么?”

      “相信光,相信正义,相信……我们做的事,有意义。”

      陈序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博物馆管道间里的黑暗,想起水平仪上摇晃的液泡,想起林晓雨那句“替我告诉我姐姐,我找到真相了”。

      然后他说:“相信。”

      苏岚转头看他。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信了,”陈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那林晓月,刘雨薇,方婷,还有所有没等来真相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苏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哭出声。陈序没安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几分钟后,苏岚放下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眼睛肿着,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陈老师,”她说,“这个案子,我要跟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多难,我要亲眼看到他们得到报应。”

      “好。”陈序点头。

      “还有,”苏岚顿了顿,“师父的葬礼……我不去了。我没法对着他的遗像鞠躬,没法说‘一路走好’。他不配。”

      陈序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女警,看着她眼里的痛苦、愤怒、和重新燃起的火焰。他想,这才是真正的“传承”——不是盲目崇拜,不是全盘接受,是在废墟中辨认出哪些是基石,哪些是瓦砾,然后打碎该打碎的,重建该重建的。

      “我陪你。”他说。

      ------

      三天后,逮捕行动开始。

      谢明远从拘留所被转移到看守所,沿途戒备森严。教育局王副局长在家中被带走,当时他正在书房练书法,写的是“清正廉明”,墨还没干。文化局李局长在会议室开会,当着几十个下属的面被铐走,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市局内部,一场悄无声息的清洗同时进行。七个和陈国栋关系密切的中层干部被停职审查,三个被直接带走。档案室、证物科、技术科……所有可能被“污染”的环节,都被重新梳理。

      舆论炸了。本地新闻头条每天更新,论坛里讨论得热火朝天。谢明远的企业股价暴跌,合作方纷纷解约。教育局和文化局暂时由副手代理,但人心惶惶,工作几乎停摆。

      而在这片混乱中,滨江一中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谢砚的名字,依然在年级第一的位置,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三十多分。但这一次,没有喜报,没有表彰,甚至没有人公开讨论。他的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只有江野,在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用红笔在谢砚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牛逼。”他说,把成绩单拍在谢砚桌上,“我就说,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谢砚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难看。”

      “嫌难看你自己画!”江野瞪他,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在下雨,秋雨绵绵,带着凉意。教室里开着灯,暖黄的光晕开,把雨痕模糊的玻璃窗映得像一幅抽象画。

      “江野,”谢砚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都不参加竞赛了,不保送了,就普通高考,上个普通大学,你觉得怎么样?”

      江野愣住。“为什么?”

      “累了。”谢砚说,声音很轻,“而且……没必要了。以前我觉得,要拿第一,要拿奖,要上最好的大学,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比他们都强。但现在我发现,那些东西,没那么重要。”

      他看着窗外的雨,眼神平静:“重要的是,我想学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和谁……一起往前走。”

      江野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盯着谢砚的侧脸,盯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刘海,盯着他镜片后那双总是很冷静、但此刻异常柔软的眼睛。

      “那你想学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心理学。”谢砚说,“犯罪心理学。”

      江野怔住。“因为……你爸的案子?”

      “不全是。”谢砚摇头,“因为我想知道,人为什么会作恶,又为什么会向善。那些受害者,那些凶手,那些旁观者……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想理解,然后……也许能阻止下一个悲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江野听出了里面深藏的东西——是林晓月案留下的阴影,是谢明远带来的耻辱,是那些暗处窥视的眼睛留下的寒意。但也是博物馆管道间里,陈序那句“我陪你”带来的光。

      是破碎后的重建,是绝望后的希望。

      是谢砚,在废墟里,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那我陪你。”江野听见自己说,像在博物馆那晚,陈序对林晓雨说的那样。

      谢砚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但真实,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微弱,但温暖。

      “傻子。”他说。

      “你才傻子。”江野回嘴,但耳朵红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看着窗外的雨。雨声淅沥,像在弹奏一首未完的乐章。

      ------

      同一时间,市局证物室。

      陈序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证物盒。里面是林晓雨在博物馆修复室里藏的那些东西——U盘,笔记本,照片,还有一个小巧的录音笔。

      录音笔很旧了,金属外壳有磨损的痕迹,但还能用。陈序按下播放键,沙沙的电流声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温柔,但带着压抑的颤抖:

      “今天是20XX年11月12日,小雨,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姐姐可能出事了。别怕,听我说完。

      “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查陆文渊。他不是普通的图书管理员,他在‘观察’年轻女性,特别是学艺术的。我怀疑,苏婉学姐的失踪,和他有关。还有刘雨薇,那个美术学院的学生,上个月失踪了,警方说是离家出走,但我觉得不是。

      “我拍到了陆文渊和谢明远见面的照片。谢明远,悦澜府的地产商,很有钱,也很有手段。他们好像在合作什么项目,但很隐秘。我偷听过他们一次谈话,在茶馆包厢,陆文渊叫谢明远‘老师’,说‘这批货不错’。

      “货。他们用‘货’来称呼那些女孩。

      “小雨,姐姐可能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如果我真的出了事,你不要冲动,不要自己查,去找警察。但记住,不要找普通的警察,要找……找真正想查案的人。市局刑侦支队有个叫贺征的队长,我听说他破案很厉害,而且……不收黑钱。

      “还有,如果实在没办法,去滨江大学找一个叫陈序的老师,教犯罪心理的。我听过他的讲座,他很厉害,而且……眼睛很干净,像没被污染过。

      “最后,小雨,姐姐爱你。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别报仇,要真相。真相比仇恨,更有力量。”

      录音到这里停了。陈序坐在证物室里,看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看了很久。

      林晓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到的不是报仇,是真相。她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听过一次讲座的陌生人身上,因为他的眼睛“干净”。

      而陈序知道,自己的眼睛,早已不干净了。他看过太多黑暗,分析过太多罪恶,甚至在某些瞬间,他理解陆文渊,理解谢明远,理解那些扭曲的逻辑和疯狂的美学。

      但林晓月说,要真相,不要仇恨。

      她说,真相比仇恨,更有力量。

      陈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把录音笔小心地放回证物袋,贴上标签,锁进保险柜。

      走出证物室时,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市局的院子里,贺征和苏岚站在车边,正在说什么。看见陈序,贺征招了招手。

      “陈老师,正要找你。”贺征说,“谢明远松口了,要见你。”

      陈序脚步一顿。“见我?”

      “嗯。说有些话,只想对‘懂的人’说。”贺征的语气有些嘲讽,“他觉得,你是唯一能理解他‘艺术’的人。”

      苏岚皱眉:“陈老师,别去。他在玩心理游戏。”

      陈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

      “陈老师——”

      “有些话,他可能只会对我说。”陈序打断苏岚,看着贺征,“而且,我也想听听,他这个‘艺术家’,最后想说什么。”

      贺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我陪你去。但只有你能进审讯室,我在监控室看着。”

      “好。”

      ------

      看守所审讯室,灯光惨白。谢明远坐在铁桌对面,穿着囚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手铐,但坐姿依然挺拔,像在开董事会。

      看见陈序进来,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

      “陈老师,终于见面了。”他说,“我一直很欣赏你的工作。犯罪心理,很有意思的学科。它试图解释那些……不可解释的东西。”

      陈序在对面坐下,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谢明远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陆文渊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观察者’。他说,你能看穿人的心理,就像我们看穿那些女孩的本质一样。”

      “本质?”陈序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什么本质?”

      “美的本质。”谢明远眼睛亮了,像在谈论什么神圣的话题,“苏婉的诗,刘雨薇的画,林晓月的策展……她们身上,有一种纯粹的、不染尘埃的美。但美是脆弱的,会老,会死,会被时间摧毁。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占有,是……保存。在她们最美的时候,把她们变成永恒。”

      “用谋杀的方式?”

      “用升华的方式。”谢明远纠正,“死亡不是终点,是起点。是让她们从‘人’,变成‘作品’,从此不朽。你看,苏婉的诗还在被人读,刘雨薇的画还在被人欣赏,林晓月的策展方案还在被博物馆沿用……她们活着的时候,有几个人真正懂得她们的美?但死了,她们成了传奇,成了艺术史的一部分,永远被人铭记。”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陶醉:“这难道不是……最伟大的爱吗?”

      陈序看着他,看着这个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残忍的话的男人,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谢先生,”他说,“你儿子,谢砚,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吗?”

      谢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砚砚是个好孩子。聪明,优秀,像他妈妈。我不希望他……被这些事污染。”

      “但他已经被污染了。”陈序平静地说,“他是你儿子,他流着你的血,他享受着你用罪恶换来的优渥生活。论坛上,学校里,所有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你觉得,他能逃得掉吗?”

      谢明远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铐,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他会理解的。等他长大了,他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看似残忍,实则是……必要的牺牲。”

      “为了什么必要的牺牲?”

      “为了美,为了艺术,为了……永恒。”谢明远抬起头,眼神狂热,“陈老师,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太庸俗,太丑陋了吗?满街都是低头看手机的行尸走肉,电视里播放着弱智的娱乐节目,所谓的艺术成了流量和炒作的工具……真正的美,真正有才华的人,被埋没,被遗忘,被这个庸俗的世界吞噬!”

      他的声音提高了,手铐哗啦作响:“而我在拯救她们!我把她们从庸俗中剥离出来,赋予她们永恒的意义!苏婉,刘雨薇,林晓月……她们应该感谢我!是我让她们的名字,不至于像尘埃一样,被时间吹散!”

      陈序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开口:“谢先生,你说你在拯救美。但真正的美,不需要拯救。它会自己发光,哪怕在黑暗里,哪怕没有人看见。苏婉的诗,刘雨薇的画,林晓月的策展——它们之所以美,不是因为她们死了,是因为她们活过,爱过,痛苦过,在泥泞里依然仰望星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而你,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你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收藏品,把谋杀当成创作,把变态当成艺术。你不是在拯救美,你是在毁灭它,然后用毁灭的残骸,搭建你自以为是的‘神殿’。”

      谢明远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陈序,眼神从狂热变成冰冷,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怨毒的笑意。

      “陈老师,你果然聪明。”他说,“但你知道吗?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因为你看得太清楚,太明白,会挡别人的路。”

      “你在威胁我?”

      “不,是忠告。”谢明远靠回椅背,重新恢复那种从容的气度,“这个案子,你以为抓到我和陆文渊,就结束了?不,才刚刚开始。那张网,比你们想的深得多,大得多。市教育局,文化局,警局,甚至……法院,检察院,都有我们的人。你们动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怜悯:“而且,陈老师,你觉得……你完全干净吗?”

      陈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什么意思?”

      “陆文渊的观察名单上,为什么会有苏岚?”谢明远慢悠悠地说,“因为她是你最看重的学生,是你的‘作品’。你培养她,教导她,看着她一点点成长,像园丁看着自己种的花。那种感觉,你很享受吧?”

      陈序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

      “还有贺征。”谢明远继续说,“他为什么那么信任你?因为你总能给出最精准的侧写,总能看穿凶手的心理。但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因为……你心里,也住着同样的黑暗。你能理解陆文渊,能理解我,是因为你和我们,是同类。”

      他往前倾身,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陈老师,承认吧。你选择犯罪心理学,不是想救人,是想理解自己。你害怕自己心里的那只怪物,所以你要研究它,分析它,给它命名,好像这样就能控制它。但控制不住的,陈老师。那只怪物,迟早会跑出来。”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的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陈序笑了。

      很轻,很淡,但真实的笑。

      “谢先生,”他说,“你说得对,我心里有只怪物。每个人心里都有。但区别在于——”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明远,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你的怪物赢了。我的,没有。”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谢明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最后的不甘:

      “陈序,你逃不掉的。这张网,会把你,把贺征,把苏岚,把所有人……都拖进来。我们,地狱见。”

      陈序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贺征靠在墙上,显然通过监控听到了全部对话。他看着陈序,眼神复杂。

      “你没事吧?”

      “没事。”陈序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想把我也拉下水,让这个案子变成‘心理学家和罪犯的共鸣’,转移焦点。”

      “但他说的那些……”贺征犹豫了一下,“关于你心里那只怪物……”

      “他说得对。”陈序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贺征,眼神坦然,“我研究犯罪心理,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理解自己心里的黑暗。但理解不是为了放纵,是为了控制。而且——”

      他顿了顿,很轻地说:“我相信,控制它的力量,比黑暗本身,更强大。”

      贺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并肩走出看守所。夜已深,星光黯淡,但远处的城市灯火,依然璀璨。

      在那些灯火下,有人刚刚下班,有人在准备晚餐,有人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在等晚归的爱人。

      平凡,琐碎,有时甚至乏味。

      但这就是生活。是苏婉、刘雨薇、林晓月再也回不去的生活,是谢砚、江野、苏岚正在经历的生活,是陈序、贺征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生活。

      不完美,但真实。

      不永恒,但值得。

      回到市局,苏岚还在办公室整理卷宗。看见他们回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疲惫,但依然亮。

      “陈老师,贺队,”她说,“林晓雨的姐姐,林晓月的遗物整理完了。在她的日记本里,我们找到了一封信,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字迹娟秀,工整:

      “给未来的林晓月:如果有一天,你感到害怕,感到孤独,感到这个世界不值得。请记住,你曾经多么热爱那些化石,那些古老的骨头,那些在时间中沉默的生命。

      “因为它们告诉你,再强大的存在,都会消逝。但消逝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存在的方式。霸王龙变成了化石,三叶虫变成了印记,森林变成了煤炭——它们用死亡,换来了永恒。

      “所以不要怕死。怕的是,活着的时候,没有真正活过。怕的是,没有爱过,没有痛过,没有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

      “未来的我,不管你在哪里,不管经历了什么,请一定,一定要相信——美是存在的,爱是存在的,光是存在的。哪怕在最深的夜里,也要抬头,看看星星。

      “因为它们还在。它们永远都在。

      “——20XX年的林晓月”

      苏岚念完,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陈序看着那几页纸,看着那个早已消失的女孩,在多年前写给自己的话。然后,他轻轻地说:

      “她看见了光。”

      “嗯。”苏岚点头,眼泪无声滑落,但她在笑,“她看见了。”

      贺征看着他们,看着这个伤痕累累但依然站立的小组,然后说:

      “那我们,就不能让这光,灭了。”

      夜还长,战斗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些光,一旦点亮,就再也不会熄灭。

      就像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仰望星空的人,就像那些在废墟里依然寻找真相的人,就像那些在绝境里依然选择相信的人。

      他们,是未完的乐章里,最不屈的音符。

      而乐章,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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