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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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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辈子的洛楷言对黎昕来说就是悲剧一般的存在。初中后,黎昕被中学的体育老师收养了,高中辍学打工的他碰到已经事业有成的洛总,洛楷言分不清自己的感情,黎昕离不开他的表面情义。他们互相折磨了几年,黎昕再也受不了去做了保镖。
黎昕开始穿梭在各种时间段里,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他感觉到身体僵硬得像具尸体,可头、手又酸又痛,他睁不开眼睛,眼皮间像是新买的牛仔裤上不用刀子无法开封的纽扣孔。
他听闻有人在耳边轻唤自己的名字,偶尔手也会被人拿起来握好久,他想也不想就知道肯定是洛楷杰,除了他不会再有人这样在意自己。滚烫的泪水低落在他的小臂,声音越发清晰,哭哭啼啼的。
“都怪我,黎昕。”
“都是我怂恿你去小溪抓鱼,我都说了不会丢下你,可我、我还是先跑了。”
“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丢下你,求你,快点醒来和我一起上课,一起来我家玩游戏看动漫吃零食看电视逗豆豆——”
“好了,小杰,黎昕要被你吵醒、吵死了。”一道黎昕死也不会忘却的声音带着无奈和宠溺,打断了还要继续说的洛楷杰。豆豆豆?啊,那只黑色的拉布拉多——豆豆。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的?不过,洛楷言说得没错,他真的要被吵死了。
许久未见光亮的眼球先看到的是眼睑处白色睫毛,白色的薄纱窗帘外是落日余晖,橙红色的彩云低垂在正在发着新芽老树上。真美啊~,黎昕感叹着。可身体实在太痛了,哪哪儿都痛,要不是黎昕昏迷前看到洛楷言,他都要怀疑绑匪又揍了自己一顿。
洛楷杰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洛楷言一人,他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拉开一截窗帘正看着外面发着呆。他穿了一件灰色高领的毛衣,整个人被柔和的晚霞笼罩,与黎昕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不同,他的周身似乎萦绕着一种孤独。
孤独吗?
身上盖着的被子柔软厚实,他感觉到一阵闷热,想将被子拉下来一些,结果才刚牵动肌肉就疼痛不已,而且双手十分沉重。他的闷哼声引起洛楷言的注意,转过来的视线与黎昕对上,也许是背光,黎昕没有看懂他眼里的情绪,只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自然。
“黎昕,你还好吧?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洛楷言快步走过来,神色有几分紧张,语气冷冷,倒也能从中听出关心。
黎昕想开口,直至洛楷言将床头摇起,靠背放好,他闻着他身上的薄荷烟草味,憋了半天嘴皮都没有张开,只发出了“嗯”的鼻音,心如擂鼓,像是依靠在床头这一行为是会让他缺氧的运动。
“来,喝点水。”黎昕张开嘴唇才发现嘴皮干涩得厉害,许久没有感觉到水是生命之源的珍贵感,同时他隐隐感觉到一丝诧异,难道这是因为小杰没有死,洛楷言会对自己更加好言相向吗?
他就着递过来的吸管吸了几口,就摇了摇头。他感觉下身接着尿袋的尴尬,不想喝太多水。
洛楷言放下杯子,也许是床边并没有可以坐的凳子,两人的关系也没好到他会长时间坐在床上的程度,洛楷言又坐回窗边的小茶几旁,拿着当下最新的、刚刚风靡国内的苹果手机玩了起来。黎昕打量着四周,这是一件独立的病房,干净清新,床头柜放着的果篮散发着一阵水果的甜香味道,他咽了咽口水,口里一阵苦涩。
突然,病房外一个由远及近的奔跑声传来,整个楼道都能听到,还有路过的护士拦下来人的苛责声,又在靠近房门时减轻了声音。
“黎昕,你醒了?”穿着红白色运动校服的洛楷杰探头进来,与黎昕视线对上的瞬间,一脸苦瓜相,他推开门快步过来,轻抬屁股坐在了黎昕的床边。
“你可算醒了,医生说你只是暂时昏迷,我以为你要变成植物人再也醒不过来了,呜呜......”他捏着嗓子,一副怕惊扰了病人的样子,接着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黎昕昏迷时隐约听过的话。
黎昕吞了吞黏在声带的唾液,轻轻地开口:“你还活着,太好了。”
“什么?”洛楷杰没有听清,他正抓着黎昕吊着水的右手滔滔不绝,闻言他抬起头一脸疑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说完把耳朵凑到黎昕的嘴巴前。
黎昕没有再说,只是轻轻摇头,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他没有看到的是,坐在茶几边上的洛楷言早就停下玩手机,默默地看着他们。
洛楷杰畅所欲言一番后,又将书包里的游戏机拿了出来,递到黎昕面前,一脸邀功。“黎昕,你要不要玩?我刚下载了一个任天堂的新款游戏。”
"我去叫护士。“洛楷言留下一句,往病房外走去。
游戏机的黑屏上,在残阳的光亮中,黎昕看到了自己的脸,很白,瞳孔也是浅色的,即使剃了后脑勺,头部包起来了,鬓角也能看到头发是和眉毛一样的白金色,他突然一片惊恐,猛然抬手将游戏机扫落在地。
洛楷杰看着地上电池掉出来的游戏机,又看了看黎昕包起来的左手,起身捡起游戏机,安慰道:“没事,等你的左手好了,我们再一起打。”他也不恼,将游戏机随意地又丢进书包里,继续道:“医生说,你的左手有一点骨裂,那个,伤筋动骨、一百天嘛,那我等你三个月再一起玩。”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脸是这样的?这不是白化病的症状吗?不应该是洛楷杰是白化病吗?他记得的是,洛楷杰因为有白化病,洛楷言对家人过分关注这个弟弟,而两兄弟不和呢,现在怎么是自己是白化病的呢?他越想越不理解,脑袋突然剧痛,痛的不是被包扎的后脑,是前额叶,他抱着头部,无法忍受的剧痛像是要割开他的脑袋,在洛楷杰的大喊中洛楷言推门而进,身后跟着一个护士,黎昕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上一辈子的时候,两人曾经试图在半夜逃跑,仓库太大,两人慌不择路,当时绑架犯发现后将两人五花大绑,第二天去仓库外的铁皮旱厕蹲坑完发现警察的摸排后,回来直接对着五花大绑的洛楷杰连续下刀。黎昕永远也忘不了睡眼惺忪的时候被热血浇脸的感觉,他细嫩的脖子被砍断,像是被野狗撕裂过的棉花洋娃娃,洛楷杰甚至在睡梦中就咽了气。
黎昕连续惊恐大叫,惨叫声满足了绑匪的折磨欲望,也引来了警察的注意。他手脚被捆着,求生的本能让他像兔子一样在仓库里乱跳,绑匪得意地和他玩起了猫抓老鼠游戏。黎昕绝望极了,他看着那个高高的窗户,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会飞的鸟。他想起了还不会飞行的幼鸟,幼鸟妈妈会在合适的时间里,将羽翼未丰的幼鸟丢下鸟巢,大自然的恶劣环境并不适合所有懵懂无知的新生命。
可他这只幼鸟被粗粗的麻绳捆绑了双翅双脚,亲眼目睹狩猎者虐杀同伴,现下自己也被戏耍到疲惫不堪,他已经能预料到自己的惨状,算了,反正也没有希望,他怀着这样的想法,在最后一跳中卸去生存的欲望。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堆编织袋的下方是一个下水道......
当时是怎么样了呢?
黎昕再次醒来时,还是同样的病房,遮光窗帘拉起,四周昏暗。
病房不大,一眼就看完并没有人在,根据遮光帘透出来的白色边角,可以看到外面正值艳阳天。黎昕想起昏迷前的事,他将右手伸出被窝,仔细观察了一番,汗毛的确是白色的,皮肤呈现一种粉白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所以,他与温暖的阳光无缘了吗?到底哪一个记忆才是正确的呢?他没敢思考过度,心想也许是脑袋磕坏了不一定。
没过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房门被人推开了,身高腿长,是洛楷言。他大学刚开学没有课么?怎么还在?
“你昨天傍晚昏迷到现在第二天的中午了,感觉怎么样?”他缓缓走进,看了看输液瓶,瓶子里透明的液体还剩下一半。
“上次从仓库回来,你就睡了三天。”洛楷言边说边坐上床边不知道哪里来的木凳子。
黎昕蹙眉,他感觉自己要躺废了,这样行动不便,被人从上到下看着,属实也不舒服。“我想起来,麻烦。”
还是那股熟悉的薄荷烟味,原来洛楷言这么早就开始吸烟了。他靠稳后,洛楷言又给他递了水过来,这次黎昕喝了大半杯。
“我和赵姨说过了,让你去我家修养一段时间——”
赵姨是孤儿院的院长,黎昕不等他说完就哑着嗓子拒绝道:“不去。”
“赵姨说,准备雨季了,你的房间有些漏水,正想趁着这个时间装修、”他顿了顿,见黎昕脸上不为所动。洛楷言不明白为什么黎昕会拒绝,他明明之前说过那样的话,于是继续道:“听说,最近院里多了几个小孩,你这个样子,估计安排不了人手照顾你。而且小杰很想照顾你,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他今天上学前,可拜托了我很久。”
“我可以住别的房间,我十五了也能照顾自己了。”黎昕说完扯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洛楷言闻言有些无奈,摇着头继续道:“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这样子起码还要住院一个月才能行动利索,更不用说左手了、”他又停顿下来,目光如炬。“重点是,你在这里住得越久,费用就越高。”
黎昕听到费用,就烦躁起来。怎么重生了的自己还是这么小?这么无能为力,没有办法自力更生。他从婴童时期就在孤儿院里了,和赵院长的关系和母子差不多,他平时人前喊赵姨,人后都是赵妈的喊,自然知道孤儿院接收的救助和补贴根本入不敷出。
“知道了。我会去的。”黎昕无力反驳,身为未成年且孤身一人,不得不对洛楷言软下态度来。“请帮我和医生沟通,尽快,让我离开医院。”
“放心吧,我这边会沟通好的。”
“嗯。”黎昕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成微握拳形状的左手,情绪低迷。突然,他的头顶被人轻轻地摸了两下。“我一般周末才回家,不会让你感到尴尬的,你放心养伤吧。”
黎昕瞬间就感觉血液上涌,耳朵发烫。不会脸红了吧?回答他的是洛楷言的轻笑声。
短促的轻笑声仅是一瞬间,洛楷言状似轻咳两声,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他的书包,抽出一沓试卷和练习册,放在他的双腿上。“小杰说怕你无聊,让你赶紧补补最近初三学生应该要完成的作业。”
黎昕忍不住偷偷白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成绩很差,尤其初三上学期还花了很多时间给他、折五角星!!!啊~,他到底在干嘛啊?黎昕内心抓狂,表面不动声色地将练习册踢到床脚。
“拿着,有需要联系小杰或者联系我都可以,里面存了我俩的电话。”洛楷言又从兜里掏出一台诺基亚的手机,黎昕一看就知道是N95的型号,也是可以使用屏幕的最新智能手机之一,当然价格也比当下的苹果便宜不少。还记得当时自己十分想要一台二手的,在当时去镇上的电话亭拿起红色的座机听筒都是记价两毛一分钟的通讯情况,能有一台自己的手机是很幸福的事情。
“谢谢。”黎昕接过看着稍微磕破漆的边角和有点掉色的红色挂号键,一时间感触良多。
俩人安静地呆了一会儿,医生过来复诊后,洛楷言就回学校去了。
黎昕看着洛楷言离去的背影,他不明白这辈子的洛楷言怎么是可以作为病人家属的立场来和医生沟通他的病情。
护士小姐来更换尿袋,给他重新换上吊瓶,再晚一点给他送来十分稀烂的肉粥,他“呼噜呼噜”地吸溜着泛着油光的粥水,粥水见底的时候,天也黑下来了。
那个被狩猎者虐杀毙命的幼鸟将全部运气给了另一个同伴,黎昕眼见绑匪眉心流出毙命的血液,柴刀“咣当”落地的瞬间,他惊恐万分,哑然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