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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法自洽的致命错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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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找到了盟友……向MEIG求援。”阿诺兰的声音骤然跌至冰点,“MEIG……他们更贪婪,更没有底线。假意斡旋,然后扣押了他,把他送进了实验室……”
他的话语开始颤抖,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正被记忆中的冰冷器械抵住咽喉。
“他们想要……复制……用尽了……”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起伏,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平板的声调继续:“当所有实验都失败后……为了得到‘原始样本’……他们决定……”
“挖走…他的眼睛?”我替他说完,每个音节都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
“不是……”阿诺兰猛地转回身,眼中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狂热崇敬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
“不是他们……是殿下他自己!在被送上手术台前……他用自己那只完好的左眼……把我们从MEIG的魔窟里……换了出来。”
眼球,换人命?!
空气凝固了。
所有血液疯狂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视野猛地模糊、摇晃,我全靠狠狠用手肘抵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
喉咙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阿诺兰看着我瞬间涣散的瞳孔和失声的样子,眼中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他从未承认过……但我们被驱赶出MEIG星域后不久……就在外围的垃圾星带……找到了他……几乎流干了血……”
“够了——!!!”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抬手想要挥开那恐怖的画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却根本无法抵消万分之一。冷汗如瀑,瞬间浸透衣衫。
背叛。实验。自我剜目。他走过的,是何等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些被救回来的人……WOIJ的船……”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是。”阿诺兰沉重地点头,目光投向医疗室的方向,“殿下从未停止。每一次拦截WOIJ的运输船,把那些被打上烙印的人抢回来……上一次攻击,这一次……代价您都看到了。”他的目光转回我脸上,沉重如铅:“其实每一次,都是在重新剜开他自己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我之前的怀疑、指责、愤怒……此刻全都化作淬毒的冰锥,以千百倍的力量反射回来,将我的内脏搅得粉碎。荒谬感和灭顶的自我厌恶如同黑色潮水,彻底吞没了我。
一声破碎的、带着血气与无尽苦涩的惨笑从我喉咙里挤出。
我再也支撑不住,后腰撞在了指挥台的边缘,蜷缩进角落最深的阴影里,试图把自己从这个充斥着他巨大痛苦的世界里藏起来。双手深深插入发间,指甲抠进头皮,试图用这种自毁式的疼痛来对抗那几乎将灵魂撕裂的窒息与悔恨。
世界死寂,只剩下我粗重破碎的喘息和心脏疯狂擂动的轰鸣。
就在这时,我因脱力而垂落、抵在冰冷地面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不知从哪滑落的一个小型数据终端。
指尖的湿汗似乎触发了接触感应,一道幽蓝色的光屏“啪”地一声弹出,瞬间照亮了我惨白汗湿的脸和阿诺兰骤然惊变的脸色!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终端界面!上面清晰地显示着——
【医疗中心 - 最高权限加密档案】
【患者:内昂·星穹】
【诊断摘要:左眼摘除术后持续性神经痛(幻肢痛/重度创伤性神经痛)……疼痛峰值远超常规耐受阈值(详见附件图表A-7)……需长期高强度深度神经安抚干预……伴随严重焦虑及睡眠剥夺……建议:持续监测,禁忌高精神力负荷……】
那些密密麻麻的、尖锐到突破图表上限的神经痛峰值曲线,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睛!
“不!别看!”阿诺兰低吼一声,几乎是扑过来想要抢回终端或关闭界面,动作间带着罕见的惊慌失措,“这不是您该看的!殿下从未想让您……”
但他的阻止太迟了。
我根本听不见他后面的话。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和那些如同无声尖叫的图表上,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我伸出颤抖得完全失控的手,不是去抢夺,而是像要触摸那些曲线,确认那恐怖的痛楚是否真实存在。
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滑过冰冷的光流影像。阿诺兰的手僵在半空,收回也不是,阻止也已无用。
崭新的数据终端在我无意识的抓握动作下从手中滑落,“咔”地一声轻响砸在地上,屏幕上的光闪动了几下,熄灭了。
凌乱的发丝下,只有粗重、破碎、试图压抑却彻底失败的吸气声,如同搁浅的鱼。整个世界缩窄为地板上那片冰冷的反光,和视网膜上灼烧不去的痛苦曲线。
在随后的两天,我将自己反锁在实验室。操作台泛着无机质的冷光,数据流如瀑布倾泻,可我的指尖悬停在控制界面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不知修复舱的微光下,他那只总是隐在阴影里的左眼,此刻是否还是彻底的空洞?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抵在冰冷的金属台面,试图压住那细微的颤抖。我的心根本不在这些跳跃的公式上。它被遗落在医疗舱外,被那扇厚重的门压得透不过气。
我该去看他的。可进去之后,我能说什么?感谢他近乎残酷的保护?还是为我的愚蠢和眼盲道歉?他会不会……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一层薄汗无声地渗出掌心。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皮肉,试图用清晰的痛感来锚定涣散的思绪。
夜已极深,走廊外是绝对的死寂,只有隔壁林浩断续的鼾声隐约传来。
我又想起他。
我构建了一套天真且无效的评估体系,去粗暴地测算他为生存所支付的、我根本无法想象的代价。我的愚蠢,亵渎了他的牺牲。
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冲动推着我向外走。我掀开毯子,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心跳在耳膜里撞出沉重的节拍。
阿诺兰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在修复舱外的阴影里。冷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阿诺兰先生。”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摩擦出声,“我想……单独和他待一会儿。”
他理应拒绝。这是逾越,是绝不被允许的冒犯——
阿诺兰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沉甸甸地,最终定格在我眼睛里。空气凝滞了十几秒。
“……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侧身让开,无声地退入外间的黑暗。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修复舱边。内昂在透明的舱盖下静卧,面容是一种近乎易碎的苍白。我的指尖抬起,悬在半空,却不敢真的落下,去触碰那冰冷的、将他与我隔绝开的界面。
舱面的玻璃透亮如镜,清晰地映出我自己的倒影——以及我眼中那副流转着星云微光的瞳膜。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瞬间重新排列组合,指向一个被我彻底误判的真相。
他早已推演出了所有的可能性……那些我曾认定为束缚与驯化的行为,其内核逻辑竟然是……保护。
我的核心算法,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
喉咙像被细线猛地勒住,我弓下身,分不清是呛咳还是喘气。额头的汗顺着眉骨滑下去,在舱盖上敲出极轻的“嗒”一声。
“我很抱歉……”我将发烫的额头抵住冰凉的舱盖,试图用物理上的低温来镇压脑海里翻腾的惊涛骇浪,声音却依旧碎得不成样子,“我太蠢了……所有线索都摆在眼前,我却……我偏偏选择了最错误的一种解读……”
忏悔一旦决堤,便再也无法收回。我语无伦次,坦白我想回家的私心,偷学技术的企图,还有此刻盘踞在心口、沉重又滚烫的、令我无比混乱的情感。
精疲力尽,最后一点意识涣散前,我抵着那片冰冷的玻璃,喃喃低语:“我的逻辑系统出现了无法自洽的致命错误……如果是您,您的选择会是什么?”
无人回应。只有生命维持系统规律而单调的微鸣。
我就在那儿蜷缩着睡去,浑然未觉——舱内的人,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那只深邃的右眼在昏暗中静默地凝视着我,目光沉静如水,又滚烫得像未熄的余烬。
第二天清晨,我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惊醒,恍惚以为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逼真的梦。
直到林浩猛地撞开门,声音炸开:“队长!星长醒了!”
所有思绪瞬间被炸得粉碎。我几乎是弹射起来,什么也顾不得——睡衣皱巴,赤着脚,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径直冲了出去,猛地撞开内昂居所的门。
门滑开,我骤然刹住脚步。
内昂靠坐在床头,脸色仍苍白,目光却清亮锐利。他一眼便攫住了我,将这副狼狈慌张、衣衫不整的模样尽收眼底。那双灰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那错愕化开,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纵容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