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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洛先生,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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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昂靠坐在床头,脸色仍苍白,目光却清亮锐利。他一眼便攫住了我,将这副狼狈慌张、衣衫不整的模样尽收眼底。那双灰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那错愕化开,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纵容的温和。
他唇角极轻微地牵起一点难以捕捉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洛先生,能再次见到你——尤其是以这样……充满生命力的方式,我很高兴。”
他在调侃我?
脸颊猛地烧灼起来。我后知后觉地耙了下头发,脚趾尴尬地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内昂先生……您醒了,真好。”
门外隐约传来人声,是其他得到消息的探访者。
内昂的目光立刻从我身上抬起,扫向门口,又落回我松垮的领口和赤着的双脚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外面风道低温。”他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直,“你这样子,是打算给医疗组增加额外负荷?”
他的视线从我乱翘的发梢一路滑到赤足,停得有点久。却在我脚趾下意识蜷起时,忽然侧开转向静立一旁的阿诺兰:“带他去我的更衣室,找套合身的衣服。”
阿诺兰无声颔首,对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跟着他走进隔壁房间,几套崭新且面料考究的衣物悬挂着。我匆匆换上一套,他的尺寸于我显然过于宽大。对着镜子整理时,手指仍残留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再出来时,访客已至。内昂正与人低声交谈,但在我踏入房间的瞬间,他的视线便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在那过宽的肩线上停留了短暂一瞬,才移开。
我抿紧唇,下意识地想降低存在感,默默走向角落,想寻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洛先生,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掐断了房间内所有的寒暄。所有目光顷刻聚焦于我。他抬手,拍了拍自己床边的空位,目光不容回避。
心脏猛地一跳。我依言走过去,坐下时,过长的裤脚和宽大的上衣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并未再看我,继续着方才的谈话,但整个房间的气氛,已因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悄然改变。
访客们很快识趣地告辞离去。
门扉即将合拢,仿佛要将一切喧扰都隔绝在外。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站起身,想混在最后一位访客身后悄无声息地溜走——我还没有准备好独自面对他,尤其是刚刚经历了昨夜那场情绪溃堤。
然而,他仿佛早已洞悉我的意图。几乎在我重心微动的瞬间,他便抬起了手,指尖虚虚一按,一个简单却不容置疑的动作,精准地定格了我的脚步。
“留步,”他开口,声音沉缓,带着刚苏醒后的微哑,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我钉在原地,“我们还有事要谈。”
房间陷入一片广袤的寂静,唯有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在空旷中流转。我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等待着他的下文。
内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太重,太深。
他没有言语,抬手操作光脑,指尖却在幽蓝的界面上顿了一下,比一个心跳的间隙更短,却足以让我捕捉,才平稳划过,调出一组复杂的序列。
“你之前提过对暗能量操控很感兴趣。”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些是核心算法的原始架构,以及场域精确调控的阈值参数。”
他没有询问,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光脑发出极轻微的滴声,提示传输完成。我的腕间设备微微一震,一份重量级的数据包无声无息地沉入我的数据库。
我猛然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实际上,有那么一瞬间,一个极其自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我几乎希望他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可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那目光深处仿佛有幽微的星火一闪而过,快得无法捕捉,继续用那种部署日常任务的语气说道:“实验室的最高权限已经对你开放。所有材料,按最高级别申领。”他报出几个地点,每一个名词都代表着这座星球最核心的机密,“能量储存室的第三隔离区,转化室的主控台,指挥中心的第七号操作席位……这些端口,你现在都可以直接接入。”
他说出每一个词时,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只有在他话音落下的短暂间隙,那浓密的睫毛在冷光下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又迅速归复平静。
我接下了这份“礼物”。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腕间微热的光脑。
“谢谢您,星长先生。”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不必。” 他吐出这两个字时,视线从我脸上缓缓滑过,最终落在我微微泛白的指节上,那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触感。
向他道了谢,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后那道视线如影随形,直到门口,仍能感到它烙在脊背上的微灼温度。
渴望已久的东西被如此轻易地捧到眼前,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沉重。
命运终是借着他的手,不容置疑地将我推向了那条既定的归途。
金属门在身后无声滑合,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就在门缝即将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刹那,透过那最后一线微光,我看见内昂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态。
他的肩胛骨在挺括的制服面料下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像一个终于完美执行完最终指令的操作员,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无声地卸下了全部支撑的力道。
门锁合拢,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万籁俱寂。
内昂的目光落在洛落刚才坐过的床沿,那片区域的褶皱还未完全平复。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浮动着一丝属于洛落的、干净而独特的气息。
床头的光影线条依旧清晰冷冽,却因为那残留的印记和气息,变得莫名柔软起来。
阿诺兰沉默地上前一步,数据板亮起冷静的光晕。
“先生,战后损伤评估已完成。第三、第七舰队维修耗材占比超出预估值百分之十七。能源核心库存降至黄色阈值。”他停顿了半秒,声音平稳无波,“另外,科研部请示:关于MAIN星系带回的电鳄生物样本研发项目——‘星穹’,与当前战略重建重心关联性较低,该项目是否暂缓?”
内昂的视线没有移开,指关节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床沿上敲了一下,很轻。
“不。”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星穹’项目照常推进。优先级维持不变。”
阿诺兰没有立即回应。空气凝滞了片刻。
“先生,”他再次开口,措辞极为谨慎,“该项目下一阶段所需的特种生物合金和活性神经接口材料……目前公用库存已极度紧张。”
内昂没有任何犹豫:“从我的私人储备划拨。额度上限,设为百分之百。不准占用舰队重建配额。”
这一次,阿诺兰的沉默延长了数秒。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内昂绷紧的下颌线,以及那只随意搭在被子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
“明白。”最终,阿诺兰垂下视线,指尖在数据板上迅速执行了操作,“将按您的命令,优先保障‘星穹’项目资源供给,所需材料全部标记为……您的私人专项调拨。”
内昂的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他猛地抬手,做了一个极其干脆、不容置疑的终止手势。
然而,就在他的手挥到最高点时,那总是稳定如磐石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猛地落下――不是轻松地放在被子上,而是重重地攥住了冰冷的金属床沿,指腹瞬间压得发白。
但只是一瞬。
那失控的力道便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的手滑落下来,恢复了绝对的稳定,平静地搁回原位。只有床沿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湿的指痕,无声地证明着某些被彻底压抑的东西。
“通知军部,”他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半小时后,召开前线局势推演会议。我要评估下一次WOIJ可能发动袭击的所有矢量坐标,以及我们所有可能的反击路径。”
“是,先生。”
阿诺兰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合拢,将一切彻底隔绝。
内昂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良久,未曾移动。冰冷的星光透过观测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于暗影。
我推开住处的大门,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密度不均的空气里。脑海里仍反复闪烁着刚才的画面——内昂修长的手指划过光屏,将整个星球的最高机密如同寻常数据般推送过来。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意识里被无限拉长、重放。
林浩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四周散落着数据板,他专注地记录着观测值,笔尖划过屏幕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我恍惚游离的这些天里,他就像锚点,牢牢固定在此刻的时空中,一丝不苟地推进着我们最初的目标。
他的存在,他那份纯粹的、未被任何复杂侵蚀的专注,在此刻像一束过于明亮的探照灯,照得我无所遁形。
“林浩,”我的声音听在自己耳里,有些飘忽,“内昂先生……已经把暗能量的核心资料全部开放给我们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像骤然点亮的恒星,光芒纯粹得几乎灼人:“太好了!队长,那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他几乎要跳起来,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全然的兴奋和对回家的渴望。
那光芒刺得我心脏微微一缩。他的喜悦如此坦荡,映照出我心底那片庞大而沉默的、无法与人言的灰暗。
我没法告诉他,就在刚刚,我把英雄,单独留在了宇宙的炮火里。
我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在给自己下达一个不容反悔的指令。
“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脆得不像自己,“现在就去实验室。”
“立刻就去!”他雀跃地应和道,迅速收拾起散落的数据板。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充满希望的背影,感觉自己正被一股巨大的、名为“归途”的推力裹挟着,加速驶离身后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