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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答应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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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长,”通讯那头传来孤狼星驻守官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洛先生他们,未经最终调度许可,驾驶科研星舰‘探针’号,于三分钟前擅自离港,是否拦截?”
频道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内昂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浩瀚的星图上,敌我光点正在缓缓移动。
“不予拦截。”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疑问或怒意,只有绝对的平静,“……为其提供航路信息,以及追踪遮蔽。”
“明白。”
通讯切断。内昂将目光重新投向阿诺兰,继续刚才被中断的指令,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执行撤离命令。”
阿诺兰深吸一口气,垂首领命:“是!”
内昂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机甲准备舱。在经过观测窗时,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窗外那片深邃的星空。
脚步在舱门前顿了一下,他背对着阿诺兰,声音低沉而清晰:“阿诺兰,通知所有在外舰只,新的孤狼星坐标。”
他没有回头,径直步入了准备舱的阴影中。
返回孤狼星时,那股驱动我研究的炽热尚未散去,便被空气中无形的紧绷感悄然冻结。
循环系统送来的风似乎都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滞重。
我下意识蹙紧眉头,试图解析这异常的氛围。
“队长,孤狼星是不是又开战了?”林浩凑近,声音压得有些低,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满,“这鬼地方,怎么跟个炸药桶似的,没个消停。”
“情况可能没那么简单……”我试图捕捉更多信息碎片。
“嘿,不过说真的,”林浩话锋一转,眼底流露出纯粹的叹服,“那位星长,是条真汉子!我刚听说,为了确保星球和所有非战斗人员绝对安全,他亲自带着最精锐的舰队留在旧坐标断后,硬是扛住了追击。这魄力,没得说!”
林浩的话语像一块冰,贴着脊椎滑下。
我,又一次,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了迟来的消息。实验室的门在身后锁闭。我试图埋首于数据流,但那些曾让我痴迷的公式已经失去了魔力。
指尖悬在冰冷的控制板上,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地瞟向连接外部战况的接口——屏幕一片死寂。
孤狼星已进入深度隐匿,主动切断了与断后部队的联系,这意味着我们对他们的生死,一无所知。
每一次门的轻微滑响,心脏都莫名一紧;每一声加密通讯的提示音,敲击键盘的动作都会出现微不可察的停顿。
林浩将一支能量剂推到我手边,看着我面前停滞的屏幕,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按了按我的肩膀。那沉重的力道,是一种无言的共情。
当通讯器终于亮起代表战况更新的冷光时,我手中的数据板边缘几乎从汗湿的指间滑脱。
讯息简短:“断后部队已归航。星长及多数战士负伤,进入修复舱。生命体征稳定。”
“负伤”二字像一根针,刺破了强撑的镇定。我没有片刻迟疑,甚至来不及对林浩交代,身体已先于意识冲了出去。
修复舱幽蓝的微光下,内昂静静躺着。透明的舱盖模糊了他的轮廓,面容是失血后的苍白。复杂的生命维持管线缠绕着他,发出规律的低鸣。
那个小男孩依旧守在舱旁,在幽蓝光晕中,身影显得格外瘦小。他看见我,礼貌地点头,但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里,属于孩童的光彩黯淡了许多。
战争,便是这样一寸寸地,吞噬着众生眼中的光,无人能够幸免。
整个空间被修复系统的嗡鸣笼罩。内昂沉睡,男孩沉默。
我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靠得比任何时候都近,近到能看清内昂那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的微弱阴影,能看清他干燥失色的唇上细小的纹路。
修复舱的冰冷玻璃阻隔了我们,我却能感到自己心脏正隔着胸腔,与维持他生命的仪器发出同频的、沉闷的跳动。
我的指尖抬起,不受控制地、极轻地落在冰冷的舱盖上,悬停在他眉心的位置,仿佛想隔空抚平那里即使在沉睡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褶皱。
“殿下哥哥很累,是不是?”男孩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
我的喉咙发紧,无法回答。指尖在玻璃上极轻微地滑动了一毫,勾勒出一个无声的、安抚的弧度。
那个一度被压抑的疯狂念头,却在此刻破土而出。脑海中,不断地盘旋着,将整个孤狼星带走所需的复杂数据和计算。
我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想要立刻返回实验室。
“洛哥哥。”男孩叫住了我。我停下脚步,转身。他仰起脸,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请您原谅我上次的无礼,对不起!”
我蹲下身,让视线与他齐平:“你从来没有说错什么,不需要道歉。”
“那……如果您没有生气,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他脸上挤出讨好的表情,但眼底深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固执。
“只要我能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洛哥哥,您来的地方……没有战争,对吗?那您……能不能带殿下哥哥走?就带他一个人,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的呼吸滞住了。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他眼中是纯粹的恳求;而我的震惊与汹涌,定然也映在了他眼里。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殿下哥哥他……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很多了……”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那句低语落下,修复舱的低沉嗡鸣仿佛成了唯一的声响。
我蹲在原地,看着男孩那双过早承载沉重、此刻却清澈得映不出丝毫谎言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只要殿下哥哥能好,我怎样都可以”的倔强。
隔在我与内昂世界之间的毛玻璃,在这一瞬间被擦清了。
我曾以为,孤狼星于他,是不得不背负的十字架。
我为他感到不值,潜意识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觉得他困守于此是一种牺牲。
但我错了。
眼前的男孩,他本身就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矿石,是在宇宙废墟中,被内昂亲手捡拾、庇护下来的火种。
他和他所代表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忠诚,他们的善良——根本不是内昂的负累,而是他战斗、存在的全部意义,是他用一只眼睛和全部人生守护的宝藏。
原来,内昂从未觉得自己在“牺牲”。
原来,他是在守护他的宝藏。
我所见的“沉重”,于他而言,是甘之如饴的“重量”。
我所理解的“束缚”,正是他选择的“归宿”。
一股无声的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随之而来的并非热浪,而是浸透四肢百骸的寒意与羞愧。
我曾笃信的判断、我曾构想的那条所谓“更好”的出路,在此刻是何其轻浮的傲慢。我竟一直妄图将一座山岳拖离它扎根的大地。
即便我的计划是将他与孤狼星一同带走,但若我的初心,仅仅是将这座星球视为他的一个“必要注脚”,而非真正理解并珍视它本身的意义。那么,我这看似周全的“拯救”,于他而言,无疑是最深的无礼与否定。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洗礼后的平静与坚定,“我答应你。”
这个承诺好像与我曾经的想法并无二致,但它的重量已完全不同。
从前,重量是内昂,而孤狼星,是行李。但从现在起,这个重量,便是整个孤狼星。
内昂是值得的,内昂的守护是值得的,这些人是值得的,整个孤狼星都是值得的。
而我要做的,是让这份“值得”,有一个配得上它的未来。
我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修复舱。那一刻,眼中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强者,更是一个拥有无价宝藏、闪闪发光的守护者。
离开前,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在舱盖边缘叩击了两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这是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属于科研人员确认系统稳定时的习惯动作,但在此刻,却更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和告别。
道路,从未如此清晰。
实验室的光线恒定地亮着,早已分不清多少个昼夜。
我的眼睛干涩发胀,视野边缘泛着血丝,但指尖在控制屏上移动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能量流参数、时空曲率校准、金属流体容器稳定性测试……数据像瀑布一样冲刷着感官。
“队长,你必须停下!”
林浩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只手重重按在我即将启动下一轮模拟的控制板上。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打断了我的操作。
“你的生理指标,”他紧盯着我,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焦灼,“已经连续三次亮黄灯了。再这样下去,系统会自动召来医疗官!”
我沉默地抽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掠过袖口。在那不起眼的布料之下,一个经过改装的小型能量装置正悄无声息地贴附皮肤,将维持生命的能量剂持续注入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