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
-
不会有红色警报的。
我早已计算好一切,这装置会像最高明的谎言家一样,完美地欺骗过所有监测系统,让我的身体指标永远徘徊在“临界”与“安全”那条模糊的界限之上。
“预警阈值设置得太保守了。”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正在重构的暗能量分布图,“我们需要更高的能量聚焦精度,误差必须再降低两个数量级。否则,大规模的空间撕裂根本无法控制。”
“两个数量级?!队长,我们的计算核心已经在熔断边缘了!”林浩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他盯着我,像在审视一个陌生的星图,“你究竟在计划什么?这几天你像被什么附体了一样,扑在这些宏观撕裂模型上……这早就超出了我们最初的计算。”
沉默在冷却系统的低鸣中膨胀,几乎要撑破实验室的墙壁。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带着一丝恐惧:“队长……你该不会是想……把整个孤狼星都拖过去吧?”
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为什么?”林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困惑,“这不符合任何逻辑,风险是……是彻彻底底的湮灭!”
我的手指在全息星图上划过,一道柔和而宏大的能量弧线将那颗微缩的星球模型完整地包裹起来。听到他的质问,我的动作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星图上那一点倔强的微光上,我的眼中流露出林浩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
“因为,”我的声音很轻,目光却死死锁住星图上那一点微光,仿佛稍一移开,它就会熄灭,“我不能只带走一部分。孤狼星……是一个整体。”
林浩的眉头依然紧锁,但眼神中的质疑稍稍退去,转为更深的困惑。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试图将那份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执念,转化为他能理解的逻辑:
“这片土地,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你我……都是他倾尽一切守护的宝藏。我不能……只当个挑拣珍宝的窃贼。”
我的指尖轻轻点在星图上,将那个光点完全覆盖。
“要带,就全部带走。”
林浩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向后靠了一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叹息:“你真是……疯了……”
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几秒钟后,他重重地抹了把脸,仿佛要将所有震惊和不安都一把擦去。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残留着惊悸,却多了一丝认命的、属于战士的坚毅。
“……算了,”他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了下去,又随即绷紧,“反正跟着你干的疯事,也不差这一件。说吧,队长,需要我做什么?”
“重新校准所有高敏传感器,尤其是引力波探测阵列。我们需要最实时的空间结构数据。”
孤狼星之外,宇宙深空,战火再次被点燃。
数倍于孤狼星的舰群如同饥饿的蝗虫,扑向这颗顽强的人造星球。
他们的逻辑一贯如此:连零散的异能者都不容放过,又怎会放过孤狼星这枚集大成于一体的“活体珍宝”?
他们赤裸裸地觊觎,企图将这惊世骇俗的奇迹连根拔起,彻底纳入自己的权柄之下。
能量光束纵横交错,在漆黑的幕布上划出短暂的伤痕。星舰的爆炸无声却刺眼,碎裂的装甲板和扭曲的金属骨架在真空中缓慢飘散,形成一片片危险的残骸带。
机甲部队在近轨道区域缠斗,每一次交锋都迸发出耀眼的火花和四射的碎片。庞大的旗舰如同移动的堡垒,承受着最猛烈的攻击,护盾在能量冲击下荡漾开剧烈的涟漪。
指挥中心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内昂站在巨大的星图前,身姿依旧挺拔,但微微泛青的眼睑和眼底密布的血丝泄露了身体的透支。他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出,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精准地调配着有限的防御力量。
“第三舰队向K-7区域收缩,吸引敌方火力。第五、第六机甲小队,从侧翼骚扰他们的补给线。”
阿诺兰快步走来,低声汇报:“先生,实验室区域的能耗再次出现异常峰值,洛先生的个人生理指标……”
内昂抬起手,示意他停下。目光依旧锁定在星图上敌舰的移动轨迹,语气平淡:“只要不触发红色协议,随他。科研区能源保持最高优先级。”
“是。”阿诺兰颔首,退到一旁。
他注意到,内昂在下达完一连串作战指令后,视线曾极短暂地扫过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副屏,上面快速滚动着实验室的关键参数。
那眼神停留的时间不足半秒,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又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星图上。
激烈的交火持续了数个小时。当最后一波敌舰在孤狼星顽强的防御下被迫撤退时,指挥中心内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消息,再次滞后地传到我这里。当我终于站在指挥中心门口时,仿佛一个误入禁地的局外人。
指挥中心的门无声滑开,空气中还残留着能量过载的焦糊味和紧绷的气氛。
内昂正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连唇色都淡了些,左眼周围的血丝更是触目惊心,仿佛将所有的生命力都透支给了刚才的战斗。
“洛先生,”他的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但语调却刻意放缓,渗出一丝打磨掉所有尖锐棱角的温和,“研究进展如何?”
“试验很成功。”我迎上他的目光,试图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信息,“只需要最后的数据调整。您……这边的战事?”
“很好。”他抬起手,用一个微小的动作止住了我后续的所有询问,“回去完成你的研究吧。”
他向前迈了一步,做了一个与他平日习惯不甚相符的动作——那只骨节分明、还带着指挥台金属微凉的手掌伸出,在空中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最终,轻轻却沉甸甸地按在了我的肩头。
“这里的一切,有我。”他看着我,灰眸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那试图在唇角勾勒出安抚弧度的努力,最终只化作眼底一丝极淡的、如同星烬般微暖的流光,“相信我。”
肩胛处传来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清晰得有些发烫。
我抬眼望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挤出一个干涩的字:“好。”
没有再多言,我转身离开了指挥中心。在我身后,门合上的瞬间,内昂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尤其是左眼周围那片灼热的神经。
几乎是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下意识地探入制服内袋,摸出一颗用银色糖纸包裹的硬糖。指腹熟练地捻开糖纸,将糖粒送入口中。冰冷的甜意迅速在舌尖弥漫,带来短暂的、近乎麻痹的舒缓,稍稍压下了那阵尖锐的抽痛。
阿诺兰无声地走近,恰好看到他将捻平的糖纸塞回口袋。
“先生,初步战损统计确认……”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报出的数字却带着千钧重量,“此次战役,阵亡五人。”
内昂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痛楚已被强行压回一片死寂的深海。他撑着控制台边缘的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失了血色,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以最高规格安葬。”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个字都像在消耗巨大的心力,“抚恤他们的家人,由孤狼星负责到底。”
“是,先生。”
内昂缓缓坐进椅子里,沉默许久,舱壁上的星光图幽幽映照着他半边侧脸。
“阿诺兰,”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研究……应该要成功了。”
阿诺兰静立在一旁,没有接话,只是等待着。
内昂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等他成功打开通道那一刻,”他继续道,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要有任何拖延。确保他和林浩,能第一时间离开。”
“是,先生。”
“去准备吧。”内昂向后靠入椅背,阖上眼,指节顶住突突跳动的眉心,“用我的最高权限,调用最快、最隐蔽的‘星梭’,能源满载,物资按最高规格配给。”
他停顿了片刻,阴影将他的轮廓柔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把他查阅过的所有研究数据、他常翻阅的古籍副本……还有他房间里那套常用的茶具,一并封装。”
指令的末尾,他几乎是无声地补充了一句,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还有那盆会发光的小星尘花,它畏寒,恒光箱的环境……更适合它。”
阿诺兰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他深深看了一眼隐没在昏暗中的星长,最终低声领命:“明白。我将亲自督办。”
内昂没有再开口,只极轻地挥了下手。
阿诺兰沉默地退下。指挥室彻底沉入寂静,唯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像一颗正在缓慢冷却的星球内核。
内昂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闭上双眼。极度的疲惫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眼睑与四肢百骸。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那个显示实验室状态的副屏,看着那依然活跃、象征着智慧与执着的数据流。
灰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匠人凝视一件即将完成的、注定要远行的旷世珍宝,又像是一个守夜人,在破晓前对星辰进行的、无声的送别。
那目光停留了比一个呼吸更长的片刻。
最终,他伸出手指,精准地按下了屏幕的关闭键。舱内最后一点幽光熄灭,将他脸上所有来不及分辨的情绪痕迹,一同吞没在随之而来的、绝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