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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摧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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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立刻返回实验室。
脚步在廊道中转向,折返回个人起居室。
房间空旷,一种冰冷的、近乎绝对的理智驱使着我,打开了墙角的加密私人储备箱。除了常规物资,里面静静躺着几件我在研究能量系统时,私下改装的非标准件。
我的指尖掠过那些冰冷的金属和晶体,最终取出一件——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方盒,通体哑黑,触手冰凉。
这是利用医疗级便携注射泵改装而成的、超高浓度神经振奋剂按压给药装置。
它的作用原理简单而残酷:通过透支神经元的长期活性与生命潜力,换取短暂而强烈的人为清醒。每一次精准注射,都在不可逆地磨损着生命的基底。
没有犹豫,我熟练地将其吸附在左侧大腿外侧。冰凉的触感之后,是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锐痛。装置悄无声息地启动,按照我预设的、不可更改的程序开始运转。每按压一次,一剂足以让普通人亢奋超过十二小时的药剂,将被精准注入我的血液。
现在,有了这个装置作为永不疲倦的基底,我走向实验室的步伐重新变得稳定、迅捷。
接下来,才是真正与时间、也与我自己进行的一场豪赌。
回到实验室的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部精密而冷酷的机器。无休止的工作成了唯一的存在方式。林浩没有再试图阻止,或许是因为监测系统始终没有响起刺耳的红色警报,又或许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已无法阻止。
我们没有时间了。除了研究本身,任何谈话对我而言都是奢侈的浪费。这个宇宙的侵略者不会给孤狼星喘息之机,我自然不允许自己有丝毫松懈。
很快,第二次宇宙定点试验提上日程。坐标,设定在我们当初从异维坠入此地的位置。
“林浩,所有系统确认无误?”我的声音因紧绷而喑哑。
“全部就绪,队长。”
“开始。”指令下达,没有丝毫迟疑。
所有设备应声启动,能量开始汇聚,暗能量被精确引导,注入特制的流体金属容器。
“能量注入开始!”林浩紧盯着主屏幕。
空间开始扭曲,一道微光在虚空中闪烁,随即扩张,形成耀眼的光环,撕裂了宇宙的幕布。
“成功了。”我看着那道裂口不断扩大,仿佛能透过它,窥见另一侧那片我最熟悉的星海,那个属于我的宇宙。
约二十分钟后,裂口开始缓慢愈合,宇宙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记录所有数据。”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语调,“试验成功,进入最后准备阶段。”
林浩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跳动,记录着每一个关键参数。返回实验室后,我们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会议。
“接下来,分头行动。”我稍作思索,“林浩,你与居民更熟悉,去沟通迁移的意向。”
“队长,不需要星长批准?”
“内昂先生那边,我早已确认。”我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会同意。所有追随他的人,都会同意。”
“明白。居民那边交给我。他们会喜欢我们的宇宙的——那才是真正该被称为家园的地方。”
“行动。我继续进行穿越稳定性的小规模测试。”
“对,差点忘了,”林浩拍了拍额头,“我们来的时候,星舰几乎被撕碎。”
“性质不同。”我脸上露出了近期最接近轻松的神情,眉眼微弯,“那次是黑洞裂缝,吞噬一切。这次是我们主动撕开的口子,理论上……要温和得多。”
林浩很快离去。我整理好所有数据,正准备动身去拜访内昂,是该跟他说一下我的计划了。
实验室的门却无声滑开——
我猝不及防,几乎撞进来人的怀中。
抬头,眉眼里还噙着几分来不及收敛的笑意,却意外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是内昂,他静立在门口,不知已来了多久。
时间回到我们归来之前。
指挥中心副官工作区,阿诺兰的目光凝固在医疗官递来的报告上。他惯常平静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洛落的生理指标平稳得反常,心率、皮质醇水平都维持在违背常理的稳定区间,精准地规避了所有预警阈值。
这不正常。绝非高强度科研状态下应有的生理表征。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这份“完美”得诡异的报告加密标记,起身走向内昂的私人休息室。
“先生。”阿诺兰在得到允许后进入,将数据板无声递上,“洛先生近期的生理监测数据……存在异常。”
内昂正靠坐着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眼。他没有立刻去看数据板,而是先看了一眼阿诺兰凝重的神色,然后才接过来。
目光落在那过于平滑的曲线上,他指间习惯性转动的冷灰色金属笔倏然停住。
休息室内陷入死寂,唯有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内昂没有说话,指尖缓慢划过屏幕,将报告从头至尾,一遍遍地审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分析一份普通的战术推演。
良久,他放下数据板。
“他在实验室?”
“是,先生。”
内昂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朝实验室走去。
于是,时间线收束——
当我整理好数据,走向感应门时,门无声滑开的瞬间,几乎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个静立在阴影里的身影——内昂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恒定的气流几乎绕过了他的轮廓。
他立在门框边缘的昏暗处,目光沉静如深水,无声地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连日积压在神经末梢的疲惫,像终于寻到裂隙的暗流,猛地冲溃了最后一道堤防。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一旁晃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失重感,却足以被那双专注的眼睛捕捉。
几乎在同一刻,我的本能比意识更快。左手迅速垂落,精准地在大腿外侧的特定位置按了一下。
那动作极快、极轻,更像是一个调整站姿的习惯性小动作,如同掸去衣角看不见的微尘。
但内昂看见了。
他原本几乎已经抬起、想要虚扶我肘部的那只手,在半空中不着痕迹地顿住了。他的视线从我迅速恢复平稳的肩膀,落到我重新聚焦的眼睛上——前一秒那层近乎涣散的薄雾,在按压之后骤然凝成了锐利而清醒的光。他看见我苍白的脸颊上强行绷起的平静,像一张拉满却无声的弓。
他也看见了——在我收回手时,作战裤外侧布料下,那短暂凸显又消失的、一个扁平方形的硬质轮廓。
而我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迅速将呼吸调整回平稳的节奏。
内昂依然立在原地,姿势未变。
可那一瞬间,他下颌线的线条猛然收紧,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勒住。手中那支从不离身的冷灰色金属笔,被五指猝然攥入掌心,力道之大,几乎要让精密的合金构件发出哀鸣。指节在实验室的冷光下,绷出森白的颜色。
他没有说话。
可整个实验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他眼中无声的寒意彻底冻结。
沉默如冰原般蔓延。
“内昂先生?”我微仰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敛了,“是有什么事吗?”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今日只是例行巡查。洛先生请自便,不必耽搁研究。”
话音落下,他未再多看我一眼,转身准备离去。
实验室的门在我眼前合拢,将内外隔绝。
门内,我走向控制台。既然他要例行巡查,那么……那个至关重要的计划,等他忙完再与他详谈吧。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这场与时间和极限的赛跑。
门外,廊道冷光下。
内昂挺直的背影在门锁发出轻响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舰桥被能量炮直接命中后,传导至龙骨最深处的震颤。
他没有立刻离开。
右眼的瞳膜界面上,刚刚由医疗系统自动推送的加密信息仍在灼烧——那是一组异常生理数据的深度分析报告——神经传导速率异常提升,代谢指数逆规律波动……
结论已经很清晰了,是持续性、非法的神经兴奋剂与营养替代剂的混合使用。
数据不会说谎。
它们冰冷地揭示:洛落正在系统性地摧毁自己。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心脏,紧接着是近乎窒息的钝痛。那感觉,不亚于在战场上亲眼目睹己方最关键的星舰在眼前殉爆。
他就如此……如此急于离开,甚至不惜至此。这个认知带着摧毁性的力量砸下,让他在万分之一秒内,几乎要回身撞开那扇门——最终,却只化作喉间一丝腥甜的铁锈气,与一种万物冻结般的死寂。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划过,调出加密通讯界面,指令简洁而冰冷:
“医疗组,准备最高规格的神经修复与代谢支持方案,权限等级:绝密。目标人员:洛落。执行时间:待命。”
“物资调度处,按此清单预备,同样绝密权限。”
“信息管制中心,标记洛落所有生理数据流,设定为最高级别监控。任何异常,实时同步至我的私人终端。屏蔽所有其他访问权限。”
指令在沉默中逐一发出,如同布下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唯有阿诺兰读得懂这无声的汹涌——那攥死的拳,与那双正将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一寸寸逼回眼底,强行冰封成死海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