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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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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中心。
大规模战事暂歇,但袭扰不断。内昂立于星图前,指令冷静如常,舰队在他的调配下精准应对着永无止境的威胁。
无人知晓,此刻驱动这位指挥官思维的,是另一场截然不同的战术推演——计算着强行进入实验室、对洛落实行“医疗保护性隔离”的最佳路径与时机。
他能调动舰队,能构建星球,此刻却只能用这种近乎懦夫的方式,蛮横地阻断自己的恐惧。
他可以为他铺就通往任何地方的道路,唯独无法忍受,他将自己当作通往终点可以耗尽的燃料。
他以为自己打造的堡垒足以抵御一切外敌,此刻却清晰地听见,他最想守护的东西,正在这坚壁之内碎裂的声音。
这份认知,如同最精确的坐标,锁定了错误的源头。因此,他下达的指令必须绝对,安排的干预必须彻底。他正在用最冷酷的逻辑,执行一场对自身失职的终极修正。
这份自我审判,让他执行保护的决心,坚硬如锻造至极限的星金。
指令被高效、无声地执行。
我的私人储备箱首先被锁定。当再次尝试开启时,界面只余一行冰冷的提示:“权限层级不足,访问被拒绝。”
所有之前埋下的后门和改装接口,都被一种更底层的系统力量彻底抹平,不留任何缝隙。
我心下一沉,明白“补给”被彻底切断了。
紧接着,在一次关键的模拟运算进行到一半时,实验室的所有主控系统——灯光、能源、核心数据流——在同一毫秒内陷入静默。
并非故障,而是触发了更深层、无可逾越的系统协议,如同一道无形的绝对指令,将一切冻结。
幽蓝的屏幕光芒骤然熄灭,将我置于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不等我做出反应,气密门无声滑开。进入的不是士兵,而是一支身着标准制服、由医疗官与内勤安全官混编的小队。
他们行动高效沉默,为首的医疗官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程式化的礼貌,却不容置疑:“洛先生,奉星长直接指令,请您即刻移步医疗中心,接受全面的健康评估。您的实验室已启动最高级别的系统维护,在您返回前,所有研究进程将暂存于隔离数据库。”
没有解释,没有余地。
一张由权限、协议与沉默的执行者共同编织的网,已然严密合拢。
确保洛落再也无法触碰到那些药剂后,内昂回到了他的私人书房。
门在他身后关闭,将宇宙的一切喧嚣隔绝。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投入无止境的工作。只是缓缓走到观测窗前,凝望着窗外模拟出的、虚假而宁静的星空。
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了他。
那个被他强行压下的认知,此刻在绝对的寂静中,获得了足以刺穿一切防御的重量。他清晰地看到,那条洛落不惜焚尽自身也要踏上的归途,终点是一个……没有他容身之处的坐标。
洛落专注实验时微蹙的眉头,他偶尔望向星空时流露的向往,他捧着那杯热茶时转瞬即逝的松弛……所有画面在此刻汇聚,最终都指向那个清晰的、残酷的结论。
他下意识地探手入袋,摸出了一颗糖。指腹捻开糖纸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他将糖粒含入口中。
这一次,那惯常的、冰冷的甜意没有带来丝毫舒缓。反而像是在干涸的唇齿间,引爆了更深一重的苦涩。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观测窗玻璃上,试图汲取一丝冷静。宽阔的肩膀依旧挺拔,唯有背在身后、死死攥成拳的那只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强势,在此刻都化为了燃料,投入这片无声燃烧的虚空。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虚无的寂静,正从内部缓慢地蚕食他的一切。
像一颗轨道早已固定的孤星,于永恒的沉默中,测算着另一颗星辰脱离自身引力、义无反顾射向深空的轨迹。
他清晰地知道,从此,他的夜空将永远黯淡一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潮汐与崩塌,都严密地封锁在这具躯壳之内,埋葬于这片他亲手为自己选择的、绝对的黑暗里。
医疗中心,隔离间。
我被“护送”至此。内昂已经在那里,背对着我,身姿依旧挺拔,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凝固、沉重。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手中把玩着的,正是那个哑黑色的自动给药装置。他的指尖在其光滑的表面摩挲,仿佛在评估一件失效的武器。
然后,他抬起眼。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将装置轻轻放在一旁的金属台面上,“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解释一下,洛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在你那精密计算的成功概率里,有没有算入‘研究者因非法药物导致器官衰竭或神经永久损伤’这个变量?”
他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向前微倾半步,冰冷的视线锁死我:“还是说,在你看来,为了达成目标,任何代价——包括研究者自身的彻底报废——都是可以被计算的?”
“回答我。”
在他的目光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我的初衷,我的计划,在铁一般的事实和他冰冷的逻辑面前,都失去了分量。
我张了张唇,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他的眼神已经驳回了任何可能的辩解。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绝对的、不容置喙的掌控者姿态。
“你会在这里,”他指向旁边那台已经启动、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顶级医疗修复舱,“完成一次彻底的身体修复和药物清除。在此期间,实验室将保持封锁状态。”
“内昂先生,你不能……”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寒意,只剩下一种经过极致压缩后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当你恢复后,研究可以继续。但项目风险已重新评估,需要最高级别的医疗监护与资源管控。”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滑开前,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线在他轮廓上投下冷硬的阴影,他没有看我,只是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具穿透力:
“你的生命,远比你的研究更重要。它不属于你一个人可以随意处置的范畴。”
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我独自留在那片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绝对寂静的空间里。
阿诺兰沉默地递上一份报告,内昂没有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医疗舱紧闭的门。
“他以为我在囚禁他。”内昂的声音像是被砂石磨过,粗粝而低沉,“他以为那些能量核心、那些古籍……是我用来束缚他的镣铐。”
他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抵住隐隐抽痛的左眼。那陈年的伤疤之下,仿佛正与他此刻心脏的痉挛同频搏动。
“阿诺兰,我建造这颗星球,是为了让‘活着’不再成为一种奢侈。”他声音渐低,如同疲惫的潮水,“可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公式,能推导出足以让他停下的力量。”
“我无权要求他为我停留……”内昂的喉结轻轻滚动,将后半句话碾碎在寂静里,“……可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烧成照亮归途的祭品。”
修复液的暖意包裹着四肢,像一场温和的禁锢。医疗仪器的滴答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拍。
我闭上眼,内昂最后那句话却仍在脑海中清晰地回响:
“你的生命,不属于你一个人可以随意处置的范畴。”
我懂。我怎么会不懂他为何动怒?
可不知为何,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沉甸甸的窒闷感,毫无预兆地堵在了心口。
那感觉并非尖锐的疼痛,更像是一块被浸透了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压下来,裹住了每一次心跳,让呼吸都变得艰涩。
随之涌上的,是一股毫无来由、却又无比真实的怒意。
这怒意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或事,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本能——我那些不为人知的挣扎,我强撑起的平静,我所有精密计算下隐藏的、不愿被窥见的狼狈。
而这一切,似乎都被那无声的监控,不动声色地丈量、评估,并打上了一个冰冷的“异常”标签。
我太厌恶这种被置于显微镜下的感觉,更厌恶……自己竟会因此如此失态。
就在不久前,在那个守着修复舱的小男孩眼里,我才刚刚看懂内昂守护的不是负担,而是宝藏。
我以为我和他,终于能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对话了。
舱门滑开的轻响打断了思绪。光线涌入,我穿上备好的衣物,动作有些迟缓。
门外的廊道空无一人,只有循环系统送来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