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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头的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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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看着那些亮着暖光的窗户,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从这二十一层跳下去,是不是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是不是就不用再被原生家庭的枷锁困住,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不用再对着冰冷的屏幕,贪恋那一点隔着千山万水的温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她用力摇了摇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苏北笙啊苏北笙,你怎么这么矫情。不就是一个人过年吗?不就是阳了发几天烧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泡面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记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飘回了小时候,那些被委屈填满的日子,清晰得像是就发生在昨天。
小学的时候,她拿着一张刚及格的试卷,兴冲冲地跑回家,书包带子晃得老高,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她扑到母亲面前,把试卷递过去,声音里带着雀跃:“妈,我考及格了!你说过,考及格就给我买自行车的!”
母亲接过试卷,扫了一眼分数,脸上露出了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行,妈带你去买。”
苏北笙的心跳得飞快,跟着母亲走进自行车店,一眼就看中了那台黑色的山地车。车身流畅,车把上还挂着彩色的飘带,酷得要命。她拽着母亲的衣角,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踮着脚尖指着那辆车:“妈,我要这个!”
可母亲的眉头,却瞬间皱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眼价格标签,又拉着苏北笙走到另一台自行车前。那是一台白色和粉色拼接的童车,车轱辘小小的,还带着辅助轮,幼稚得可笑。“这个好,便宜,还好看。”母亲的语气不容置疑,付了钱,就把那台童车推回了家。
苏北笙跟在后面,看着那辆和自己格格不入的童车,心里委屈得要命,却不敢说一个不字。她只能回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山地车,被留在了店里,像一个被抛弃的梦。
还有一次,她拿着一张考砸了的试卷,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磨得指腹发白。母亲接过试卷,看了眼分数,瞬间炸了毛,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看看你考的什么啊!隔壁家的小明都考了90分,你呢?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苏北笙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她想说,她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做饭,要洗碗,要照顾年幼的弟弟,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复习。可这些话,她不敢说出口。她知道,说了也是白费力气,只会换来母亲更严厉的责骂。
初中的时候,她和弟弟抢一个变形金刚。弟弟抢不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母亲闻声冲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你看看你,又欺负弟弟!都上初中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你表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不和弟弟们打架!”
苏北笙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泪掉了下来,滚烫的,带着疼。表姐学习成绩好,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是家里的骄傲。而她,成绩平平,只会惹母亲生气,是那个永远被拿来对比的“反面教材”。
还有一次,她和班里的男生去篮球场打球。她喜欢篮球,喜欢在球场上奔跑的感觉,风吹过脸颊,汗水浸湿衣衫,那种自由,是她在压抑的家里永远体会不到的。可这件事,被买菜路过的母亲撞见了。
回家之后,母亲把她关在房间里,骂了她整整一个小时。“你看看你,一个女孩子,天天和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丢不丢人!”母亲的声音尖利,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苏北笙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句话都不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打湿了裤腿。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篮球。那个藏在心底的爱好,被母亲的责骂,硬生生掐灭了。
后来,到了选择专业和学校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做一次主了。她趴在桌子上,翻着厚厚的招生简章,眼睛亮得惊人。她想学电子商务,她觉得这个专业很有意思,以后可以开一家自己的网店,卖自己喜欢的东西,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可母亲却一口否决了,语气斩钉截铁:“电子商务?不就是修电脑的吗?现在谁还花钱修电脑啊,坏了就买新的!我让你叔叔问了,他家那边有一所幼师学校,你去那里读!女孩子家,当老师多好,稳定!”
父亲也在一旁帮腔,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也管不到你。去叔叔那边,有亲戚照应,我们也放心。”
苏北笙看着眼前的父母,心里一片冰凉,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想说,她不喜欢小孩子,她不喜欢每天对着咿咿呀呀的幼儿,唱那些幼稚的儿歌。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她像一个提线木偶,被父母牵着鼻子走,没有一丝一毫选择的权利。
她最终还是去了那所幼师学校。开学那天,父亲送她去报到。临走前,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没钱就跟爸说。”
这句话,成了他们父女俩微信聊天记录里的最后一条。
幼师学校的生活,枯燥得像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钢琴、舞蹈、手工,这些课程她一点都不感兴趣,每次上课,都像是在受刑。只有画画,能让她稍微提起一点精神。她喜欢拿着画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把心里的委屈和梦想,都藏在那些色彩里。上课的时候,她总是在神游,看着窗外的天,想着自己要是能长出一双翅膀,飞出去就好了。
没过多久,她就没钱了。
她鼓起勇气,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爸,没钱了。”
父亲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带着浓浓的责备,字里行间都透着不满:“你知不知道你妈1000块可以花大半个月?你呢?没有赚钱能力,花钱还大手大脚!就不能省着点花?”
紧接着,500块钱的转账,跳了出来。
500块,在这个二线城市里,够干什么呢?她刚入学,要买教材,要买画具,要买生活用品,500块钱,只够她撑两个星期。
她咬着牙,省吃俭用。每天中午,只买一个馒头,就着免费的咸菜吃;晚上,就泡一碗最便宜的泡面。她熬过了两年,熬到了实习的日子。
16岁那年,她对父母说,下学期要交资料费和实习费,要了4000块钱。
学校分配的实习单位,是一家偏远的幼儿园。宿舍距离夜市街很近,每天晚上,楼下都有人喝得酩酊大醉,大喊大叫,吵得人根本睡不着觉。一起实习的男同学,总是对她动手动脚,眼神里的欲望,赤裸裸的,让她恶心。
一个月1800块的工资,连吃饭都不够。苏北笙看着那些哭闹的孩子,看着手里那本幼稚的绘本,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当老师的料。她这样的人,心里装满了委屈和迷茫,怎么能教好孩子呢?不过是误人子弟罢了。
干了一个半月,她终于撑不下去了。她先是被园长拉去当装修幼儿园的免费劳动力,搬水泥,刷墙壁,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后来,又被派去街上发传单,顶着毒辣的大太阳,一站就是一整天,晒得皮肤都脱了皮。
她辞职了,没有告诉父母。她又一次向父母要钱,说实习完了要回学校交住宿费,又要了4000块。
她用这笔钱,在外面租了一个小单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壁上还掉着墙皮。她每天吃两顿泡面,省下来的钱,用来找工作。
那时候她还没成年,找不到正式的工作,只能去餐厅做兼职。每天端盘子,洗碗,擦桌子,累得腰酸背痛。每个月2236块的工资,要用来交房租,要用来吃饭,还要用来买画具。她租的房子很偏僻,距离餐厅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挤着最早一班公交去上班,晚上回到家,往往已经是深夜了。
就这样,她靠着餐厅的兼职,熬到了成年。
成年那天,她拿着自己攒了很久的5000块钱,买了一张去横店的车票。她是被那些短视频里的段子骗了,说什么“去横店当群演,一夜成名”。她想着,也许自己可以试试,也许,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击。
到了横店,她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想象中的样子。先要租房子,要办理暂住证,要办理演员证。折腾了大半个月,花光了手里大半的积蓄,才终于拿到了群演的资格。
第一天,她穿着粗布衣服,在片场待了整整一天,演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路人甲,赚了50块钱。她以为这只是开始,可后来,她再也抢不到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