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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慢点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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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看着吊牌上的价格,心疼了好几天,却还是咬咬牙付了钱,只因为林暮声说过一句“这件挺好看的”。
风从敞开的候机厅大门钻进来,掀起林暮声的发梢,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她颈侧,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苏北笙惯用的护发精油的味道。廉价的玻璃瓶,却被她用了很久,香味清淡,像林暮声给人的感觉。
“姐,”苏北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她盯着行李箱轮子上沾着的一点泥土,那是早上从家里出来时,蹭到的院子里的青苔,“等我到了那边,适应了,就不回来了吧。”
她没有回头,不敢看林暮声的眼睛。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就会哭着说她不走了。
林暮声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只有风声和广播声在交织。她才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还亮着,是刚注册好的账号界面,头像是一片空白的灰色,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之前的账号都不要用了,”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这个是新的,你在国外用这个就好,用不上以前的了。”
苏北笙抬眼看她,撞进林暮声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可今天,那片温柔里像是藏了点别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知道林暮声的心思,无非是怕她再和那个网络主播联系。那个只存在于屏幕里的人,那个会在凌晨三点的直播里,笑着喊她“北北快去睡觉”的人,那个让她在无数个崩溃的夜里,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的人。
林暮声没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苏北笙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能闻到她风衣里淡淡的烟草味——林暮声很少抽烟,只有在心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怀里的人很瘦,肩膀窄窄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和自己的,一下一下,撞在一起,像是在唱一首走调的歌。
苏北笙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圆圆的东西。她没来得及细想,登机广播就响了起来,尖锐的女声划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该走了。”林暮声松开她,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的温度烫得她一颤,像是带着电流。
苏北笙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转身,没敢再回头。她怕一回头,那些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苏北笙才终于敢看向窗外。云层在脚下铺展开,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海,洁白得晃眼。她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糖——是橘子味的,她最喜欢的口味。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林暮声的指纹,浅浅的,像是一个温柔的印记。
“声声姐姐,还是这么幼稚。”她低声呢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眼眶里的湿意,终究还是落了下来,砸在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而此刻的候机厅里,林暮声还站在原地,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风卷着候机厅里的喧嚣,吹乱了她的头发,发丝拂过脸颊,带着点痒。她突然想起,苏北笙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厦门。她是出过远门,可那都是国内,坐高铁几个小时就能到。可这次是纽约,隔着一个太平洋,那么远。她一个人,要怎么照顾好自己?会不会吃不惯那边的食物?会不会因为语言不通,被人欺负?
无数个念头涌上来,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纽约的风,和厦门的不一样。干燥,凛冽,带着钢筋水泥的冷硬,刮在脸上,生疼。苏北笙按照苏穆的吩咐,去了AFN总部报道。前台的金发姑娘笑得很甜,递过来的入职手册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小虫子。她捏着手册,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逼着自己,一字一句地看下去,连字典都不敢查,怕被人看出自己的窘迫。
她住的公寓离公司不远,步行只要十分钟。老旧的电梯,墙壁上贴着斑驳的海报,楼道里弥漫着咖啡和面包的味道。每天早上,她会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对着镜子练口语,舌头打卷的样子,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晚上回到家,啃着冷掉的三明治,面包渣掉在键盘上,她也懒得擦,对着电脑屏幕,看专业相关的资料,直到凌晨。
累到极致的时候,她会拿出那颗橘子糖,放在鼻尖闻一闻,然后想起林暮声的脸。想起她温柔的眉眼,想起她掌心的温度,想起她那句“别怕,有我呢”。
和林暮声的电话,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大多时候,都是林暮声在说,说家里的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雪白的一片,香得人睡不着;说外公养的那只猫又偷了邻居家的鱼,被追着打了半条街;说公司里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和谁吵架了,谁又升职了。苏北笙就听着,偶尔应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她从来不说自己有多累,不说自己被同事排挤,午饭只能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吃;不说自己因为一个单词发音不准,被上司当众批评,脸烫得像火烧;不说自己夜里发烧,晕乎乎地爬起来找药,却发现药箱是空的。她怕林暮声担心,怕林暮声会不顾一切地飞过来找她。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天天往前跑,枯燥,却充实。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年。
纽约肯尼迪机场的出口,苏北笙拖着行李箱,逆着人流往外走。一年的时间,她好像变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皮肤晒黑了一点,褪去了往日的苍白,眼神却比以前更亮了,带着点淬过火的坚韧,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怯生生的。
她刚走出安检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暮声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她送的浅灰色风衣,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瓣,在灯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像一团小小的太阳。看到她,林暮声的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欢迎回来。”
苏北笙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纹路,那是熬夜等她电话留下的痕迹;看着她手里的向日葵,那是她最喜欢的花。突然就红了眼眶,积攒了一年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她丢下行李箱,扑进林暮声的怀里,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蹭着她的肩膀,声音软糯得不像话:“声声~姐姐~我们快回家,我快饿到没有力气了。”
林暮声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的温度,还是和以前一,烫得她心安。“好,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出租车驶进厦门的夜色里,窗外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流动的星河,温柔得不像话。苏北笙靠在林暮声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觉得眼眶热热的。原来,不管走多远,总有一个人,会在原地等你,等你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院子里的栀子花谢了,只剩下满院的绿,郁郁葱葱的。林暮声拉着她的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她爱吃的东西。虾,排骨,番茄,鸡蛋,满满当当的,像是怕她饿坏了。
“洗手,”林暮声推了推她的额头,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水汽,“我给你做虾。”
苏北笙乖乖地去洗手,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林暮声忙碌的背影。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柔和得像一幅画。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好到让她觉得,那些颠沛流离的时光,都像是一场梦。
饭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清蒸虾,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都是她爱吃的。苏北笙剥了一只虾,塞进嘴里,鲜美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家的味道。她眯着眼睛,像只餍足的猫:“声声姐姐,我还想吃虾。”
林暮声无奈地笑了笑,又夹了一只虾,细细地剥好壳,放在她的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北笙嚼着虾,看着林暮声,突然放下筷子,手指绞着衣角,脸上露出了点扭捏的神色,像个害羞的小姑娘。“声声姐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暮声就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点了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你不要告诉我,”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尾音都微微发颤,“你对那个主播还没断?日防夜防,还是没防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