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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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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笙抬起头，对上她担忧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
那笑意浮在脸上，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散。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金属壳贴着掌心，凉得刺骨。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只虾，虾肉莹白饱满，蘸了酱汁送进嘴里，往日里鲜美的滋味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苦，从舌尖漫进喉咙，一路沉到心底。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了。小区里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嘶嘶呀呀的，像是在唱一首走调的悲伤的歌，缠缠绵绵地绕着人心尖。
冷空气裹着圣诞将至的甜腻气息，从AFN厦门分部的玻璃门外钻进来，卷着前台桌上的彩带，擦过苏北笙的脚踝，带来一阵细碎的痒。她正埋首核对一份出错的报表，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着笔，泛着青白的冷意，连骨节都隐隐发酸，像是冻透了一般。
这是她被下调到分部的第三个月。
从总部空降来的“弃子”，这个标签像一层薄冰，覆在她和所有人之间。分部的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点打量和疏离，那些若有似无的议论声，像细针一样，轻轻扎在她的后背。可她从不在意，苏北笙早就习惯了把自己裹成一个坚硬的壳，职场的风雨也好，人情的冷暖也罢，都别想凿开她的防线，别想窥见她心底的一丝波澜。
直到高晓涵的出现。
同样是从总部下来的人，却像是带着一身暖阳，走到哪里，都能驱散几分寒意。
苏北笙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场景。那天她被一个老员工刁难，对方拿着一份明显被篡改过的数据，拍着桌子硬说是她的疏漏，唾沫星子溅到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麻。围观众人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漠然，没一个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就在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压不住眼底的湿意时，一道清润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穿透力。
“这份数据的签字流程有问题，李姐，你是不是拿错版本了？”
高晓涵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熨帖的衣料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颈间搭着一条细巧的丝巾，添了几分柔和。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软，而是像含了一颗薄荷糖，清清凉凉的，却又带着点熨帖的温度，刚好能抚平人心头的褶皱。
苏北笙当时只觉得，心脏像是被那股薄荷气拂过，轻轻颤了一下，连攥紧的拳头，都悄悄松了几分。
“你好。”高晓涵朝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春天的风，轻轻拂过。“我是高晓涵，调来做运营主管。”
“高小姐。”苏北笙慌忙回握，指尖却有些发颤，像是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拉开距离，指尖的温度转瞬即逝，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像是在划清一道无形的界限。
她和高晓涵，本该是两条平行线。
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互不干扰，也互不靠近。
可偏偏，高晓涵像是认准了她一样，总在不经意间，替她挡掉那些明枪暗箭。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靠关系进的总部，转头就被高晓涵轻飘飘一句“总部的考核标准，可比分部严多了”堵了回去，噎得对方哑口无言；她熬夜赶出来的方案被偷换署名，高晓涵直接拿着原始文件去找了总监，条理清晰地把前因后果捋得明明白白，半点情面都没留。
公司里的人很快就摸清了门道——高主管是护着苏北笙的。
于是那些原本落在她身上的冷眼，渐渐收了回去。连带着，她的工作也顺遂了许多，再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刁难她。
苏北笙不是不感激，只是她不敢。
她的心里，还埋着一个名字，一个像刻刀一样，深深凿在骨头上的名字——阿瑜。
阿瑜怎么可以那么狠心？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扎得她心口发疼。明明以前那么好，明明她们一起在出租屋里啃过五块钱的泡面，明明阿瑜说过，会等她在厦门站稳脚跟，就过来找她。可最后呢？最后只剩下一句冰冷的“我们不合适”，像一把刀，斩断了所有的过往，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苏北笙有时候会对着手机里那张模糊的合照发呆，照片里的阿瑜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温暖得晃眼。那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旧影，一碰，就是满地的碎片。
高晓涵和阿瑜，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阿瑜像风，自由，热烈，却也飘忽不定，抓不住，留不下。而高晓涵是暖阳，温和，坚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会在早上拎着一份热腾腾的沙茶面，敲开她办公室的门，声音里带着笑意：“哎，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她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默默递过来一杯热咖啡，然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处理自己的工作，陪着她一起等凌晨的钟声，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她们相处得很舒服，舒服得让苏北笙几乎要沉溺。没有那些腻歪的称呼，没有那些越界的试探，只有“苏小姐”和“高主管”，只有工作上的默契，和生活里的分寸感。
苏北笙甚至会偷偷想，这样也挺好的。做朋友，做同事，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相处着，就够了。
直到这天下午，夕阳的金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高晓涵敲了敲她的办公桌，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声音比往常柔和了几分，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软得不像话。
“后天就是圣诞节，苏小姐有空吗？”
苏北笙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晕开一小片黑色的痕迹。
血液像是瞬间冲上了头顶，烫得她脸颊发红，又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冰凉。她抬起头，撞进高晓涵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亮，像盛着漫天的星光，里面的情绪，浓得化不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烫得她不敢直视。
啊？
她该不会是要约自己吧？
苏北笙的心跳，骤然失了序。咚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凉得像冰，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高总别啊……
她在心里近乎哀求地呐喊。
我心里还住着一个很喜欢的人呢。我还没放下她，我还困在那段没有结果的过去里，我没办法回应你。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怕我会辜负你，我更怕……我会再一次，被人丢下。
“你很看不出来吗？”高晓涵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笃定，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看……看出来什么？
苏北笙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颤抖得不成样子，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难过，是慌，是无措，是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她想逃，想立刻站起来，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氛围，逃离高晓涵那双太过灼热的眼睛。
可她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钉住的木偶。
“我在追你。”
高晓涵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重重地砸在了苏北笙的心上。
那一瞬间，苏北笙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怔怔地看着高晓涵，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好看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温柔的眼睛。薄荷的气息，似乎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清清凉凉的，却又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烫得她鼻尖发酸，眼眶里的湿意，快要溢出来。
阿瑜……
她又想起了那个名字。
想起了那些一起走过的，兵荒马乱的日子。想起了那句轻飘飘的“不合适”，想起了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捂着心口，无声落泪的模样。
为什么啊……
苏北笙的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指尖，眼底，是一片汹涌的，无人知晓的潮。
高晓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她心湖深处，漾开密密麻麻的涟漪。“我在追你。”
苏北笙的呼吸猛地一滞，连带着指尖都跟着颤了颤，像是在寒风中瑟缩的蝶翼。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堪堪抵上斑驳的砖墙，粗糙的触感硌着脊背，带来一阵细碎的疼，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来得灼人。
别开玩笑了。
这几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可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北笙就后悔了。她看着高晓涵眼底的认真，那认真里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极了她从前偷偷望着某个人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胀得厉害，连带着眼眶都跟着发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