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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未亡人》(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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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雀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槛外,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粥还冒着袅袅白气,显然是刚放下不久。
言雀蹲下身,端起那碗粥。
温度透过粗瓷传递到手心,暖暖的。
他抬起头,望向院子。
陆怀山正背对着这边,在灶房门口劈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短褂,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每一次挥斧都稳而有力,柴禾应声而裂。
似乎是察觉到门开的声响,陆怀山挥斧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劈柴,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些。
言雀收回目光,端着粥走回屋里。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双削得光滑的竹筷。
粥熬得很稠,玉米粒软糯,带着谷物天然的甜香。腌萝卜爽脆,咸淡适中。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后,他将碗筷洗净,走到灶房门口。
陆怀山已经劈完了柴,正在将劈好的柴禾一根根码放到墙边。他码得很认真,每一根都摆得端正。
言雀犹豫了一下,将洗好的碗筷放在灶台边的矮桌上。
陆怀山动作顿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相触的瞬间,陆怀山迅速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码柴。
言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怀山没有回应,只是码柴的动作似乎顿了顿。
言雀转身回了东厢房。
他环顾这间屋子。
不是他的家,但至少……暂时有了个栖身之处。
既来之,则安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屋子。
虽然已经很干净,但他还是将书桌、书架、衣柜都重新擦拭了一遍。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褥换上。
做完这些,他已经有些气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身体太弱了。
他靠在床边休息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换下来的那身粗劣的嫁衣上。
大红刺眼,布料粗糙。
他走过去,将嫁衣叠好,塞进衣柜最底下。
眼不见为净。
中午,陆怀山将饭菜放在了东厢房门口。
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炖得烂烂的土豆。
言雀开门端进去时,饭菜还是温热的。
他坐在桌前,慢慢吃着。
青菜炒得很清淡,土豆软糯。米饭煮得恰到好处。
他吃得很干净。
吃完后,他将碗筷洗好,再次放在灶房门口的矮桌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离开。
陆怀山正在院子里修理一个破旧的竹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两人目光再次相触。
言雀迟疑了一下,轻声说:“……以后,我也可以来做饭。”
陆怀山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言雀鼓起勇气继续说:“我……我会做一些简单的。你每天这样送饭,太麻烦了。”
陆怀山低下头,继续修理竹筐,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不用。”
“用的。”言雀坚持,“我不能总是白吃白住。”
陆怀山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不是白吃白住。”
言雀愣了一下。
陆怀山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修理竹筐的动作明显急躁了些。
言雀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轻声说:“那……至少让我做些什么。”
陆怀山没有回应。
但那天晚上,当言雀吃完晚饭,准备去洗碗时,陆怀山已经先一步将碗筷收走了。
他动作很快,言雀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我来。”陆怀山只说了两个字,便端着碗筷进了灶房。
言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在昏黄的油灯下忙碌。
陆怀山洗碗的动作很认真,每一个碗都仔细擦洗,然后用清水冲干净。
言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照顾着他。
晚上,言雀打了盆热水,准备擦洗身体。
他将热水端进屋里,关上门。
脱下衣服时,他看着镜中自己单薄的身体。
肤色苍白,骨架纤细,肋骨清晰可见。这具身体太弱了,像是从未好好吃过一顿饱饭。
他叹了口气,拿起布巾,开始擦洗。
而此刻,院子里。
陆怀山站在水井边,打了桶冷水,从头浇下。
深秋的井水冰冷刺骨,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任由冷水冲刷着身体。
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刚才言雀端着热水进屋时的画面。
那个纤细的身影,那截从宽大袖口中露出的、白皙的手腕,还有那双总是带着一丝迷茫和脆弱的琥珀色眼睛……
陆怀山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不该想。
不能想。
那是他哥的……名义上的妻子。
虽然他哥已经不在了,但礼法还在,伦理还在。
他用力搓洗着身体,直到皮肤被冷水冻得发红,直到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被彻底压下去。
但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容易在黑暗中滋长。
言雀擦洗完身体,换上干净的中衣,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连日来的疲惫和惊吓,让他的睡眠异常深沉。
而在他陷入沉睡后不久。
床边的空气中,那抹青色的虚影,再次悄然浮现。
陆怀砚静静站在床边,身影凝实得几乎与活人无异。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身上,能看清长衫上每一道细密的纹理,能看清他清俊面容上每一寸轮廓,甚至能看清他眼中那种深沉而专注的……痴迷。
“我的……”
他无声地低语,嗓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带着亡者特有的空茫与执念。
“全都是我的。”
他缓缓弯下腰,这一次不再满足于保持距离。他的身影几乎与床榻平行,那张苍白俊美的脸,悬停在言雀睡颜的正上方,只有寸许之遥。
近到能数清言雀每一根睫毛,近到能感受那温热绵长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虚无的面颊。
他抬起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凝实得能看清指尖细微的纹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虔诚,虚虚覆在言雀的脸颊旁。
没有真正触碰,但一股冰凉的、如有实质的气流,却紧密地贴合着言雀脸颊的弧度,从太阳穴,缓缓滑到下颌。
“好暖……”
陆怀砚的眼神痴了。
他的指尖顺着那气流描绘的轨迹,缓缓移动。从鬓角,到耳廓,指尖甚至微微曲起,虚虚勾了一下那柔软的耳垂。
睡梦中的言雀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陆怀砚立刻停住,屏息等待。直到言雀呼吸重新平稳,他才再次靠近。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脸颊。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虚悬在言雀的脖颈上方。那股冰凉的气流,像一层无形的水膜,紧密地包裹住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缓慢地缠绕着。
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标记所有权。
“这里……也是我的。”
他低声呢喃,指尖顺着脖颈的线条,滑到微微敞开的领口。
衣襟因为睡姿而松开了些,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和单薄的胸膛。
陆怀砚的呼吸似乎急促了几分。
他的手掌,带着那股冰冷的气流,缓缓探入衣襟。
没有实质的阻挡,气流轻易地侵入了衣衫之内,紧密地贴合着言雀温热的肌肤,从锁骨,缓缓向下蔓延。
“好软……”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微微颤抖,沿着那细腻肌肤的轮廓,极其缓慢地描摹。从锁骨的凹陷,再往下……
气流在那里轻轻盘旋,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痴迷。
言雀在睡梦中微微蹙眉,身体不安地动了动。
陆怀砚立刻收回手,身影迅速后撤到床边,紧张地盯着。
直到确认言雀没有醒来,他才再次靠近。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隔空虚抚。
他缓缓侧身,半透明的身影竟然……虚虚地躺到了言雀的身侧。
虽然没有任何重量,但那身影紧贴着言雀的身体,几乎完全重叠。
他侧过头,将脸虚虚埋在言雀的颈窝。冰冷的气流紧密包裹着那温热的皮肤,他深深“吸气”,仿佛在汲取那肌肤上散发出的暖香。
“好香……我的……”
他的手臂虚虚环过言雀的腰,手掌贴合在那纤细的腰侧,指尖甚至微微收拢,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睡梦中的言雀似乎感觉到了被束缚的不适,轻轻挣扎了一下。
陆怀砚立刻松开了些,但手臂依旧虚虚环着,只是力道放得极轻。
他低下头,将脸凑近言雀的唇。
冰冷的气息拂过那淡色的唇瓣,他仔细地端详着,像是在欣赏一件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然后,他缓缓靠近。
用那冰冷的气息,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拂过言雀的唇。
像是在亲吻,又像是在……品尝。
“甜的……”
他痴迷地低语,身影因为激动而微微波动。
这一夜,他几乎以这种亲密到逾越的姿态,缠绕了言雀一整夜。
时而虚虚拥抱,时而将脸埋在他颈间,时而用手指描摹他身体的每一处轮廓。
动作亲昵得如同最亲密的情人,却又因为亡者的虚无,而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界限。
直到晨光微露,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身影缓缓消散。
但那双痴迷的眼睛,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依旧紧紧锁在言雀沉睡的脸上。
而这一切,言雀毫无所觉。
他只是在晨光中醒来,伸了个懒腰,觉得昨夜睡得格外沉,只是……莫名有些发冷。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而他不知道的是,昨夜有一道亡魂,以怎样痴迷而亲密的方式,拥有了他整整一夜。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小道缝隙。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院子里,陆怀山已经在劈柴了。
一切如常。
言雀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安定的感觉。
也许……在这里生活下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一个……虽然沉默但还算可靠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整理床铺。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