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未亡人》(四) ...

  •   日子像村口那条缓流的小河,看似平静无波地向前淌去。
      言雀在陆家安顿了下来。
      他开始尝试着,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小心翼翼地将根须探入这片陌生的土壤。
      他身子弱,重活陆怀山是绝不许他沾手的。挑水、劈柴、上山打猎这些,那高大的男人总是默不作声地包揽,动作利落得像不知疲倦。
      但陆怀山也并非将他全然当作易碎的摆设供养。偶尔,他会拿着一件磨破了袖口或肩线的旧衣,走到东厢房门口,却不进去,只是轻轻敲一下敞开的门板,待言雀抬头看过来,他才略有些局促地递过去,低声道:“这儿……破了个口子。得空时,若能帮着缝两针便好。”
      他的请求总是这样简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笨拙,仿佛生怕给言雀添了太多麻烦。言雀便会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书籍,接过衣服,指尖抚过那粗糙但洗得干净的布料,抬起那双水润的琥珀色眸子,对他轻轻一笑:“好。放着吧,我一会儿就缝。”
      每当这时,陆怀山便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般,迅速点头,转身走开,只是背影似乎比来时松快了些。
      这些小小的拜托,让言雀感到自己并非完全的累赘,也让他更仔细地去观察这个家,观察陆怀山。他发现陆怀山虽过得简朴,家底却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清寒。男人力气大,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猎手,农闲时常深入山林,皮毛肉食除了自家用度,还能换回不少银钱。只是在他来之前,陆怀山似乎对这一切都无甚所谓,挣来的银钱除了必要开销,大多攒着,屋里屋外透着一股得过且过的冷清。
      但现在,不一样了。
      言雀能感觉到陆怀山在悄然改变。灶房里渐渐多了细粮,不再是顿顿粗粝的玉米糊;某天他醒来,发现床上多了一床明显是新弹的柔软厚实的棉被。他偶尔提起一句夜里看书油灯有些暗,没过两天,灯油就换成了更亮堂、烟气也小的那种。甚至有一次,陆怀山从镇上回来,沉默地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糖放在他常坐的窗台边,什么也没说,耳根却有点泛红。
      陆怀山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移开目光。
      言雀身上的那种温柔,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的静气与韧性。他说话声音总是轻轻的,带着天然的柔和尾调。琥珀色的眼眸澄澈,看人时专注而认真,仿佛能将对方所有的细微情绪都纳入眼底。当他偶尔因为做好了一件事,而微微弯起眼睛时,那抹笑意便如初春融雪般化开,眼下那颗泪痣随之。
      起初是出于责任和一丝怜悯,怕这个被硬塞来的嫂子不习惯,怕他寻短见,怕他饿着冻着。可不知从何时起,观察变了味。他会在劈柴时,忍不住用余光去追寻那个在井边打水,身姿单薄身影;会在吃饭时,因为听到隔壁传来的细微碗筷声而走神;会在深夜躺下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白天言雀对他浅浅一笑的画面,还有那缕总是萦绕在鼻尖,驱之不散的香味。
      这感觉让陆怀山感到陌生而惶恐。像有一把钝刀,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反复磨蹭,不痛,却酸胀得难受。他唾弃自己不该有的念头,那是大哥的人,哪怕大哥不在了,名分犹在。他只能用更繁重的劳作来麻痹自己,在山里待到日落西山,将院子里的活计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只要身体足够疲惫,那些旖旎的思绪就无法滋生。
      然而,有些东西是压抑不住的。尤其是在寂静的夜晚。
      陆怀山睡在西厢房,与东厢房只隔着一个堂屋。夜深人静时,万籁俱寂,他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他能听到东厢房极其轻微的翻身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甚至偶尔几声模糊的梦呓。每当这时,他便会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仿佛那声音不是隔墙传来,而是响在他的枕边。
      他会在深夜起身,借着月光,悄无声息地走到堂屋,站在那里,目光久久地凝望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门内一片漆黑寂静,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安睡。一种混杂着守护欲禁忌感和某种隐秘渴望的情绪,在夜色中无声发酵。他就像一头笨拙而忠诚的兽,守着自己的宝藏,不敢靠近,却又无法远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于门外默默守望时,门内正在发生着更为隐秘的纠缠。
      陆怀砚的鬼魂,夜夜如期而至。
      最初的试探和远观仿佛已经无法满足那日益滋长的执念与痴迷。他的身影越来越凝实,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不再满足于仅仅站在床边凝视,而是开始以各种方式,亲近他这位名义上的妻子。
      每夜,当言雀陷入沉睡,那道青色的虚影便会悄然显现,如同月光投下的另一重阴影。他会虚虚侧躺在言雀身边,冰冷的气息紧密地包裹着对方温热的躯体,形成一个无人可见的拥抱。他会用那半透明的手指,一遍遍临摹言雀五官的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秀挺的鼻梁,再到那淡色的、微微开启的唇瓣,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最珍贵的瓷器。
      “雀儿……我的雀儿……”
      “我的妻子……”
      “好香……”
      这些低语如同梦魇中的背景音,丝丝缕缕渗入言雀的梦境,让他睡得并不安稳,时常蹙眉,偶尔呢喃,却总也醒不过来。
      直到这一夜。
      或许是白日里帮着干活累着了,言雀睡得很沉。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纸洒入一片清辉。陆怀砚如常出现,凝实的身影几乎与活人无异,他痴痴地看着月光下言雀静谧的睡颜,忍不住再次俯身,将虚无的唇轻轻印在言雀的眼睑上,感受那睫毛的微颤。
      就在这时,言雀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这份毫无防备的静谧,像最醇美的酒,轻易勾起了亡魂深埋的痴念与渴望。陆怀砚缓缓在床沿坐下,虚影没有重量,床褥甚至没有丝毫凹陷。他伸出手,那修长苍白、半透明的手指,带着冰冷却轻柔的气息,先是虚虚拂过言雀额前的碎发,然后沿着他精致的眉骨,缓缓滑到那闭合的眼睛。
      指尖在言雀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处停留,极其缓慢地,眷恋地摩挲着,但那冰凉气息的流连,却仿佛带着电流,让睡梦中的言雀无意识地颤了颤睫毛。
      这细微的反应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陆怀砚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俯下身,冰冷的无的唇,先是印在那颤动的睫毛上,然后顺着挺秀的鼻梁一路向下,最终,轻轻覆在了言雀微张的唇瓣上。
      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却有一股极其阴柔冰凉、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渡了过去,试图撬开那毫无防备的齿关,温柔而固执地探寻着,缠绕着。
      “唔……” 睡梦中的言雀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嘤咛。这气息太过诡异,冰凉彻骨,却又似乎能勾动潜藏在身体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热意。
      像盛夏突然饮下一口冰泉,激灵之后是难以言喻的颤栗与隐约的渴求。他的身体在沉睡中本能地做出反应,细白的脖颈微微仰起,仿佛在迎合这冰冷的抚慰,舌尖无意识地探出一点,恰好触碰到那虚无的,却真实存在的阴冷气息。
      这细微的触碰,却让陆怀砚的魂体猛然一震,那空茫的眼眸深处仿佛燃起两簇幽暗的火焰。
      他想要更近,更真切地感受他的妻子,他的雀儿。
      冰凉的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轻拂开言雀单薄的衣服下摆。那修长而半透明的手指,带着亡魂特有的,介于实质与虚无之间的力量,极其缓慢地探入衣襟,覆上言雀温热平坦的小腹。
      沉睡中的言雀似乎感觉到了异样,喉间溢出一声更轻的哼吟,身体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却未醒来。
      陆怀砚的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某种克制。他顺着那细腻肌肤的纹理向下,冰冷的气流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滑过腰侧,虚虚包裹住了还在睡梦中的柔软之处。
      没有真正的触碰,但那紧密缠绕的、冰凉又奇异带着电流般刺激的气息,却比任何实质的触碰都更深入,更诡异地撩拨着神经末梢。陆怀砚俯身,虚无的唇贴在言雀耳边,低沉空茫的嗓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丝丝缕缕钻入梦乡:“雀儿………交给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