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陆青时去了云南。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买票的时候看到“大理”两个字,就选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硬卧,他睡上铺。夜里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离开前的画面——空荡荡的店,未干的信墨,晨雾中的巷子,还有程述紧闭的茶庄大门。
      程述现在应该已经看到信了。他会怎么想?会去找老周问吗?会打电话给他吗?
      手机一直关机。他不敢开,怕听到程述的声音,怕自己会心软。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陆青时睁着眼,看着上方狭窄的铺位顶板。在绝对的黑暗里,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他像漂浮在虚空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的颠簸和轰鸣。
      然后隧道结束,光明重新涌入。窗外是连绵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水墨画。
      他坐起来,靠在车窗边看风景。山,水,田野,村庄。一切都在后退,像他的过去,被速度抛在身后。
      ---
      到大理是第三天中午。
      他找了个客栈住下——古城边上的老院子,老板是个东北大姐,说话爽快。房间在二楼,窗外能看见苍山,云遮雾绕的。
      “来旅游?”大姐问。
      “嗯,住一段时间。”
      “那好,我们这安静,适合长住。”大姐帮他提行李,“要吃饭的话,巷口有家白族菜馆,味道不错。”
      安顿下来后,陆青时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窗外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他下楼找吃的,按大姐说的去了那家白族菜馆。
      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已经坐满了。老板看他一个人,让他在柜台边加了个小桌。点了酸辣鱼和炒菌子,等菜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终于开机了。
      没有未接来电。
      只有几条短信,老周发的:「到了吗?」「安顿好说一声。」「程先生来找过你,我没说你去哪。」
      还有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他说有急事找你,让你开机后联系他。」
      急事。什么急事?
      陆青时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打过去。他回老周:「已到大理,安顿好了。谢谢。」
      刚发出去,菜就上来了。酸辣鱼很香,鱼汤酸辣开胃,菌子鲜嫩。他埋头吃,吃得很慢,想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不去想别的。
      但做不到。程述的影子无处不在——在鱼汤的热气里,在菌子的香气里,在窗外模糊的灯火里。
      吃完饭,他在古城里随便走。石板路,老房子,店铺里卖着各种手工艺品。游客不少,热闹,但热闹是别人的。他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生活,自己的心却空荡荡的。
      走到一家书店门口,他停住了。书店叫“光阴”,很小,门口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他走进去,书架上大多是旧书,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像他的店。
      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本关于云南植物图谱的书。付钱的时候,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喜欢植物?”
      “随便看看。”
      “这本不错,”老板说,“有图有说明,适合慢慢翻。”
      陆青时点点头。拿着书走出书店,风铃又响了,清脆的一声。
      他想起补阙斋门上的铃铛。程述每次推门进来,铃铛都会响。七年了,那个声音已经刻进了记忆里,像心跳一样自然。
      现在听不到了。
      也许永远听不到了。
      ---
      回到客栈已经十点多。大姐在院子里喝茶,见他回来,招招手:“来,喝杯茶。”
      陆青时在石凳上坐下。大姐给他倒了杯普洱,茶汤红亮。
      “怎么样,大理还适应吗?”
      “还好。”
      “一个人出来散心?”
      “嗯。”
      大姐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事?”
      陆青时没否认。
      “感情的事?”大姐问得很直接。
      陆青时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我就知道。”大姐给自己续了杯茶,“年轻人,脸上藏不住事。失恋了?”
      “不算。”陆青时说,“没恋过。”
      “暗恋?”
      “……嗯。”
      大姐“哦”了一声,没追问细节。她喝了口茶,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还没开,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我以前也有过。”大姐忽然说,“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不敢说,就看着。看着他结婚,生子,过日子。”
      陆青时抬头看她。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了老家,来了大理。”大姐笑了笑,“时间久了,就淡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要是早点说出来,也许结果不一样。”
      “说出来……会不一样吗?”
      “不知道。”大姐说,“但至少不后悔。不说,永远不知道答案。说了,哪怕被拒绝,也死心了。”
      死心。陆青时想,他需要死心吗?也许需要。不死心,就会一直抱着渺茫的希望,一直痛苦。
      但他已经离开了。用空间换时间,希望时间能让他死心。
      “你现在还想着那个人吗?”他问。
      “偶尔吧。”大姐说,“看到什么相关的东西,会想起来。但已经不疼了,就像……就像想起一个老朋友。”
      不疼了。陆青时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疼。七年了,还疼。也许需要另一个七年,或者更久。
      “早点睡吧。”大姐站起来,“明天可以去洱海走走,散散心。”
      “好。”
      回到房间,陆青时翻开那本植物图谱。书很厚,纸张泛黄,插图是手绘的,很精细。他一页页翻看,认那些陌生的植物名字——云南松、高山杜鹃、雪山报春……
      植物的世界很安静。生,长,开花,结果,凋零。年复一年,不问人间悲喜。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叫“金线莲”的植物。注释写着:“叶脉呈金色,故名。生于阴湿处,喜静。”
      金线。像他修复时用的金漆。像扇子上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痕。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关灯睡觉。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隐约的歌声。
      陌生的一切。
      但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
      在大理的第四天,陆青时去了洱海。
      租了辆自行车,沿着环海路骑。天很蓝,云很白,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
      他骑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拍照——用手机,随便拍。湖,山,云,树。拍了很多,但不知道拍给谁看。
      中午在路边的小店吃饵丝。老板是个白族老奶奶,不太会说普通话,但很热情。看他一个人,特意多给了些肉臊。
      吃完继续骑。下午起了风,湖面起了波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他在一棵大树下坐下,看着湖水发呆。
      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周。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陆师傅,”老周的声音有些急,“你在哪?”
      “大理。怎么了?”
      “程先生……他住院了。”
      陆青时的心猛地一沉:“住院?为什么?”
      “急性胃炎。”老周说,“说是喝酒喝的。昨晚送去的,现在还没出院。”
      喝酒喝的。陆青时想起那晚,程述提着威士忌来找他,喝得眼睛发红,问他“如果你现在有选择的机会,你会选什么”。
      “严重吗?”他问,声音有些抖。
      “医生说没大碍,但要住院观察几天。”老周顿了顿,“他……他想见你。”
      陆青时握紧手机。风吹过湖面,带来咸涩的水汽。
      “他让你打电话的?”
      “嗯。”老周说,“他说让你开机,你不开。今天早上我来看店,他来了,脸色很差。我说你去大理了,他问我具体地址,我没说。但他……他看起来很不好。”
      陆青时闭上眼睛。他能想象程述的样子——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睛,固执地问他的下落。
      “你把地址给他。”他说。
      “什么?”
      “把地址给他。”陆青时重复,“如果他来,让他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嗯。”
      “那……那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陆青时坐在湖边,很久没动。风越来越大,吹乱了头发,吹皱了湖水。远处的苍山被云雾笼罩,像一幅淡墨画。
      程述要来找他。
      为什么?因为他走了?因为婚礼推迟了?因为……因为程述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想。
      他只知道,如果程述来了,他要面对。不能再逃了。
      逃了七年,够了。
      ---
      回到客栈,大姐在院子里浇花。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今天玩得怎么样?”
      “还好。”陆青时说,“大姐,如果有人来找我,麻烦您告诉他我住哪间。”
      “谁啊?”
      “一个……朋友。”
      大姐看了看他的表情,明白了:“那个让你来散心的人?”
      “……嗯。”
      “他要来?”
      “可能。”
      大姐点点头:“行,我会告诉他。”
      “谢谢。”
      上楼回到房间,陆青时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散乱的书和衣服归位。然后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
      天渐渐暗下来,云层变厚,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程述住院了。急性胃炎,喝酒喝的。程述很少喝酒,至少他没见过。那晚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是为了什么?因为婚礼推迟?因为他的离开?还是因为别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担心。担心程述的身体,担心程述的状态,担心……担心程述来找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说话。
      “陆青时。”是程述的声音。很哑,很疲惫。
      “……嗯。”
      “我在大理。”程述说,“刚下飞机。”
      陆青时的心跳停了半拍:“你的胃……”
      “没事了。”程述顿了顿,“我能见你吗?”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陆青时看着那滴水痕,想起补阙斋窗玻璃上的雨。想起那个雨夜,程述没打伞,头发湿了,问他“你会走吗”。
      现在他走了。程述追来了。
      “你在哪?”他问。
      “古城门口。”程述说,“给我地址,我去找你。”
      陆青时报了客栈的名字和地址。挂掉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雨越下越大。
      雨声很响,打在瓦片上,打在石板上,像鼓点。
      他在等。
      等程述来。
      等一个迟到了七年的答案。
      或者,等一个彻底的结束。
      雨幕中,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撑着黑色的伞,深色的衣服,拖着一个小行李箱。
      是程述。
      他走得很慢,像是很累,但脚步很稳。走到客栈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然后收起伞,推门进来。
      陆青时听见楼下大姐的声音:“找陆师傅?二楼最东头那间。”
      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陆青时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门。
      脚步声停了。门外的人似乎在犹豫,停了几秒,然后敲门。
      很轻的三下。
      陆青时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程述。
      他瘦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手里还提着伞,伞尖滴着水。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来自程述的衣服。
      “进来吧。”陆青时说。
      程述走进来,把伞靠在墙角。他环视了一圈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摊着那本植物图谱。
      “坐。”陆青时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边。
      程述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你的胃……”陆青时先开口。
      “没事了。”程述说,“医生说过度疲劳,加上喝酒。”
      “为什么喝酒?”
      程述没回答。他看着陆青时,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的信,”他说,“我看到了。”
      “……嗯。”
      “为什么走?”
      陆青时避开他的目光:“想换个环境。”
      “因为我?”
      “……不是。”
      “陆青时,”程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别说谎。”
      陆青时的心脏狠狠一缩。他看着程述,看着程述眼里那种不容逃避的认真。
      “是。”他终于承认,“因为你。”
      程述闭上眼睛,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痛苦了。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婚礼推迟了。”他说。
      “我知道。沈小姐告诉我了。”
      “她来找过你?”
      “嗯。”
      程述点点头,没问他们说了什么。他只是看着陆青时,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没见的面容刻进心里。
      “我……”他开口,又停住。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那天晚上,”他终于说,“在茶庄里,看着那把扇子——你还没修好的时候。突然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程述深吸一口气,“我为什么要撕它。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烦躁。是因为……因为它太完美了。”
      陆青时没懂。
      “那把扇子,”程述继续说,“是我母亲留下的。她生前很爱惜它,总是放在锦盒里,轻易不拿出来。她去世后,我把它收起来,像收着一件圣物。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符号——完美的家庭,完美的婚姻,完美的人生。”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我不是完美的。我有裂痕,有残缺,有……有不想被看见的部分。”
      他看着陆青时:“你知道那部分是什么吗?”
      陆青时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
      “是你。”程述说,“陆青时,我那部分不想被看见的、有裂痕的、不完美的部分——是你。”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千军万马,像惊涛骇浪。
      陆青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或者在做梦。
      “七年,”程述继续说,“你在我身边七年。我看着你修东西,看着你喝茶,看着你安静地坐在那里。我以为那只是习惯,只是……朋友。直到你说要走,直到你真的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青时。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走的那天早上,”他说,“我去找你。店门关着,老周说你走了。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最重要的东西被挖走了。”
      他转过身,眼睛很红:“陆青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你走。不能……就这样让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房间里很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陆青时看着程述,看着程述脸上那种近乎破碎的表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程述——脆弱,真实,不再完美。
      他站起来,走到程述面前。很近,能看见程述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程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马上要结婚了。”
      “婚礼推迟了。”程述说,“也许……也许不会有了。”
      “那沈小姐呢?”
      “我会跟她谈。”程述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包括……包括我对你的感情。”
      陆青时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程述走近一步,“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面对家人,面对社会,面对所有的质疑和压力。但比起失去你……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陆青时,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只想知道,”他问,声音很轻,“你对我……有没有一点,哪怕一点……”
      他没说完,但陆青时懂了。
      七年了。他终于等到这句话。
      等到程述问他,有没有一点喜欢。
      他该说什么?该说“有”,说“很多”,说“我爱了你七年”?还是该说“没有”,说“你误会了”,说“我们只是朋友”?
      他看着程述,看着程述眼里的期待和恐惧。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程述,此刻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
      “有。”他说,“不止一点。”
      程述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暗中点燃的火,温暖,明亮。
      “那……”程述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你愿意……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感情。让我……让我学着去爱你。”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世界洗干净。
      陆青时看着窗外。大理的雨,和家乡的雨不一样。更急,更大,更……干净。
      他想,也许他真的该给自己一个机会。给程述一个机会。给这七年一个答案。
      即使答案可能不是他们想要的。
      即使前路艰难。
      但至少,他们终于说出了真话。
      他转过头,看着程述。
      “好。”他说。
      一个字,轻轻落下。
      却像惊雷,炸开了七年的沉默。
      程述笑了。笑里有泪,有释然,有……希望。
      他伸出手,这次真的碰到了陆青时的脸。手指很凉,但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没走远。”
      陆青时闭上眼睛。感受着程述指尖的温度。
      他想,也许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或者,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天,快要晴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